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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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吃晚飯的點才回到家,劉臘英放下擔子就癱坐在門檻上,一邊哭着一邊捶着胸口哭喊道,“我真是命苦啊……我死了丈夫又死兒子,養個小的還不省事,遭人騙啊!我怎麽就這麽命苦啊……我怎麽就不一下子死了呢,留我一個人活受罪啊……”青青站在門口也痛哭起來,她害怕極了,她不想奶奶死,奶奶死了她就一個人了,她一個人沒有飯吃,沒有水喝,她不想奶奶死……
第二天一早劉臘英又下地幹活了,青青跑去西邊村上,她看見張小梵和其他幾個小孩在他家門口的小巷子裏玩彈珠,兩邊牆上印着血紅色的大字,左邊是:“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是傳後人”,右邊是:“少生優生,幸福一生”。
青青走過去貼着牆站在他們身後,看着他們玩,等他們玩累了,小梵提議說去他家看電視,他媽媽給他買了奧特曼的碟片,小朋友們發出羨慕的叫聲,青青不知道奧特曼是什麽,只是狠狠盯着他們,又跟着他們一起進到小梵家。小梵打開電視,大家齊齊坐在地上擡頭望着電視裏的人,青青靠在門邊,小梵這才看見她,他仰着頭看向青青,疑惑地問道,“咦?嬌氣青青怎麽也進來了?”大家都笑起來。青青板着臉,朝他哼了一聲,“我就是來告訴你,我覺得冰棒一點也不好吃,難吃死了!”小梵笑道,“你根本就沒吃過吧?你家那麽窮,連電視機都賣掉了,你家根本沒有錢給你買冰棒。”大家又都齊齊喊起來,“青青是窮光蛋、叫花子……”青青瞪着他們,怒吼道,“你們才是窮光蛋!你們也沒有錢!”小梵站起來,不服輸的樣子說道,“我讓你看看錢長什麽樣子吧,叫花子。”他走向房間最裏頭的衣櫃,拉開櫃門端出來一個長盒子,打開來拿出一把硬幣和一張十塊錢的票子,舉着手對青青說,“你見過這麽多錢嗎?你肯定沒見過,哈哈哈哈叫花子。”大家連電視都不看了一起聚到小梵面前,一個個發出驚嘆聲,“哇,小梵你好有錢啊。”小梵驕傲地翹起下巴,将手裏的錢慢慢倒進盒子裏,硬幣嘩嘩作響,他說,“我請你們吃冰棒,除了常青青,反正她也說她不喜歡吃。”大家都歡呼起來,“噢!大哥請客,梵哥請客!”小梵被大家擁着走出門去向村裏的代銷店。青青依舊站在小梵家,她死死盯着那個衣櫃,又回頭望了望沒有人來,她氣憤地喘着粗氣跑過去拉開衣櫃摸到那個裝錢的長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盒子裏瞬間發出了光,只見白花花的一層硬幣,還有一些票子,她認得那張十塊錢的,她顫抖着手拿起那張十塊錢揉成一團攥緊在手中,又趕緊将盒子蓋上,衣櫃關好,一陣風似的跑回家去。
太陽升到正頭頂時劉臘英回來做午飯,青青坐在竈臺下燒火,吭哧吭哧的往竈火門裏塞曬幹了的棉花枝子,劉臘英做了個辣椒炒茄子,又做了個絲瓜湯,最後把淘好的米倒進鍋裏,加水蓋上鍋蓋。她看青青在竈臺底下熱得滿臉通紅,抿着嘴走過去說道,“我來燒鍋吧,你個小祖宗把我辛辛苦苦搞得一點柴火都燒光了,還是我來吧。”青青低着頭站起身讓位給她,她坐下去,用鐵叉伸進竈火門裏,将燃燒的柴火往兩邊扒拉一通,又扭頭對青青說,“要這麽燒知道嗎?你那樣燒,一點熱氣全從煙囪裏跑了。”青青望着紅豔豔的柴火光點頭,又吸吸鼻子望向劉臘英,小聲地說道,“奶奶,我撿到了十塊錢……”劉臘英轉過身震驚地看着青青,“撿到十塊錢?在哪裏撿到的?你拿來我看看。”青青蹲下身從土基牆的牆縫裏摳出來一團暗青灰色的東西,劉臘英立即從她手裏奪過去,尋到邊一點點展開來,果真是一張十塊錢的紙幣,她緊緊捏在手中,心情激動起來,想着果然是老天開眼,可憐她這個苦命的人。青青站在那裏咬着嘴唇,心也是砰砰跳着。劉臘英突然流下淚來,喃喃自語道,“我就知道老天不會看着不管的,我是個好心人,一生沒有做過壞事,老天爺要幫我的,老天爺也可憐我。”青青聽着終于放下心來,奶奶這下是不會死了。
下午劉臘英繼續去田裏收棉花,青青則一個人在家門口的老槐樹下玩過家家,她從地上摳出來幾個小貝殼當碗,又摘了樹下的雜草做飯菜,最後去門前的月季樹上采幾朵月季花當做裝飾,玩一會兒她就會回到堂屋去剝棉花,曬開了的棉花朵子是樹幹灰裹着冬雪白,一座小山似的堆在堂屋的牆根處,青青一個下午可以剝掉一小半。晚上天都暗下來了,劉臘英才回來,回來後很快又忙活着做了兩個菜,拍黃瓜和西紅柿雞蛋湯,青青高興起來,她最喜歡吃西紅柿雞蛋湯了,但是家裏的老母雞下了蛋,奶奶總拿去賣給代銷店換錢,她很少吃到雞蛋。飯桌上奶奶終于露出了笑容,對着青青說道,“做的都是你喜歡吃的吧?這是獎勵你的,奶奶對你好不好?”青青使勁将西紅柿雞蛋湯泡飯扒進嘴裏,塞了滿滿一嘴,又擡起頭來拼命點着頭。
正吃着飯,卻聽見大門口的說話聲,“小小年紀就去人家家裏偷錢,長大了一定是要當勞改犯的!常大媽你家青青在不在家!”張大媽牽着小梵一路走進來,嘴裏轟轟烈烈地罵着,“我看你家可憐,我才讓小梵帶你玩,你就偷我們家錢,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青青聽得清楚,一下子被飯噎住,咳嗽着将滿嘴的米飯嗆了出來。劉臘英站起身走上前去手指着張大媽罵道,“你個鬼東西在罵什麽?嘴裏不幹不淨的罵什麽呢?啊?我家青青從來不到你們西邊村上去,你丢了東西跑到我家裏來罵人了,你是老得不清醒了,要死了是吧?”張大媽不依不饒繼續罵道,“我能沒憑沒據來罵人?你家這個小偷今天去沒去我家她自己心裏有數!我晚上回來一查看就知道少了十幾塊錢,就你家去過,不是你家偷的還是誰?有娘生沒娘養的狗東西!小的生了老的教,教出來一個勞改犯!”青青捧着碗畏縮在飯桌前,不敢扭頭看,只是渾身發抖起來。
“你說是不是她偷的?你也是個沒眼睛的呆子,人家進來了你不會趕出去嗎?”張大媽拉扯着小梵走到劉臘英跟前去,“你說啊!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一天到晚就曉得吃吃吃!錢給偷了都不知道!養狗還知道看家呢,養你你能做什麽?”小梵被罵的大哭起來。劉臘英怒着一雙眼死死咬緊在張老太婆臉上,“二柱他娘啊,你這樣咒我這麽小的一個沒爹沒娘的娃娃,你是要遭報應的!我家娃娃從來不到西邊村上去,今天也沒去,她在家給我剝了一天的棉花,不可能去你家,更不會偷你的錢,我們家就沒有這樣的根,我們家世世代代都是好人老實人,從來沒有拿過人家一根針一根線,你這樣咒我家小娃,你還是個人?”張大媽被罵的氣焰低了下去,又低頭打起小梵來,“你說啊!你在家不是說的好好的嘛?你不是說就她一個人來過嗎?到底是你偷的還是她偷的?你說話!”小梵只顧着張嘴大哭,一個勁地抽噎着,吐泡泡似的冒出幾個字,“不是……我,我沒有……偷……我看見……就是……青青偷……的……”劉臘英不等他說完又罵道,“你們自己家出了賊,反跑到我家來捉,你不過是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一老一少,我們可憐好欺負,你們不當人,我們到村主任那裏去評評理,我們可憐啊……是個人都能來欺負,國家還說照顧我們,我們被欺負了,國家還不來幫我……”她一邊說着一邊哭着,像砍柴一樣,掄着自己的手臂舉過頭頂再用力從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往大腿砍下去,啪嗒一響,哭喊起來。張大媽聽見又是村主任又是國家,低頭看看自己不争氣的孫子,一時也不知所措了,只好拉着小梵往外走,“我就當被狗咬了,拿了那十塊錢去打了針,我就認了,我倒黴!呸!”說着扭身低頭朝劉臘英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吐完了還不過瘾,又回頭罵一句,“反正誰偷了錢,誰明天就要給警察抓起來,以後就是那勞改犯!那真是光宗耀祖了呢!我們走着瞧!”
劉臘英也朝着她們離開的方向啐了一口,“呸!我呸你的!老不死的東西!”罵完回到飯桌前又坐下,兩眼直直盯着面前不敢擡頭的青青,“是不是你偷的?那十塊錢?”青青抖着肩膀哭起來,勾着眼睛只敢看她一眼。劉臘英重重地吐着氣,“你哭什麽?我還沒罵你呢!你偷了就偷了,這也是他們害的,他們該得的!”青青擡起頭看向她,她又問道,“那老太婆說少了十幾塊錢怎麽回事?你到底拿了多少?”青青發出蚊子音的一句,“我就拿了十塊錢,其餘的是小梵請傑傑他們好幾個人吃冰棒花掉的。”劉臘英哼笑一聲,“還說就你一個去了她家,傑傑他們也去了?”青青點頭。“哼,以為我是好欺負的,自己家的人不幹淨還來我家撒野……”青青以為自己會被罵被打,結果什麽也沒等來,就這樣安安穩穩地度過了這個烈暑。
等到九月初,青青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劉臘英帶着她去村裏打證明,又拿着證明去小學給青青報名,學校一分錢沒收,劉臘英嘴裏念着,“還是國家好啊,還是共産黨好啊!”
每次上學的清晨劉臘英都用梳子沾了臉盆裏的清水給青青梳頭編辮子,編好了兩股麻花辮,又叫她去門口摘兩朵月季過來。她總蹦蹦跳跳跑到月季樹跟前,只撿開得最大的兩朵摘下來,又蹦跳着跑回奶奶身邊,粉嫩嫩的花瓣葉子由着步子一路潑灑過來,到跟前時只剩下兩只芯梗子握在手裏,奶奶只好自己又去摘了兩朵剛剛盛開來的,為她別在麻花辮的辮尾。
因為青青沒有上學前班,而其他小孩子大部分都是上了學前班升上來的,所以大家早就認識了,自然也玩到一起,班上青青只認識小梵和傑傑兩個人。可他們一看見青青就翻個白眼龇龇牙當沒看見,青青也朝他們翻個白眼轉身走開。放學回了家,劉臘英燒飯的時候,青青就坐在竈火跟前寫作業,她跟不上進度,拼音怎麽都拼不對,數學也學不會,筆頭上的小朵櫻紅色的橡皮擦被她咬的稀爛,劉臘英看她一臉糾結的樣子,便問道,“怎麽了?不會寫啊?”青青看着奶奶點頭。劉臘英又說,“你看我也沒用,我又不識字,等吃了飯吧,我帶你去西邊村上問人。”青青這才拿出嘴裏的筆頭。
吃過晚飯青青等奶奶洗好了鍋碗瓢盆,才拿好作業和筆跟着奶奶出門。到了西邊村上,劉臘英先找了張大媽家隔壁魏大媽的孫子問,誰知道話還沒說完,張大媽就站在門前罵起來了,“是哪個畜生說她從不來西邊村上的?上次從我家偷的錢花完了又要出來偷了吧?一家子的小偷!”魏大媽一聽便拉着孫子往裏走,又回頭說道,“我家書茗也不會,你去問別人吧。”說完關上了大門。劉臘英望着張大媽發恨地說道,“你沒完沒了了?你有本事去報警,你天天在這裏咒人,你又是個什麽東西!”張大媽跳起腳來罵道,“我就罵你了,我就咒你了!你這個克夫克子的掃把星,你能教出什麽好東西來?……”劉臘英狠狠捏着青青的手,青青疼得皺緊了眉毛,最後忍住火氣繼續朝西邊走,将她的罵聲抛在耳後。
第二天的體育課上小梵和傑傑奔着青青來,走到她跟前時卻猛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青青立馬爬起來和他們争吵,“你們幹嘛推我?”小梵咬牙瞪着她,“你是個小偷,你偷了我家的錢!”傑傑也高聲呼喊着,“常青青是小偷!她偷了小梵家十塊錢!”同學們聽見了都聚過來,将他們圍住,青青咬着嘴唇,弱聲辯駁道,“不是我偷的,我沒有偷……”小梵又伸手推了青青的肩膀兩下,青青往後倒退幾步,踩到操場的邊沿上一下又摔倒在地,她忍住眼淚。小梵卻對着大家說道,“你們千萬不要跟她玩,她家特別窮,她爸爸死了,她媽媽不要她跑了,所以她天天偷別人的錢,你們誰跟她玩,誰就要倒黴!”大家都發出嫌棄的聲音,還有一個女孩站出來指着青青說道,“她好搞笑哦,沒錢買花戴,就戴家裏種的花,真的好窮哦。”大家又都哈哈大笑起來。青青坐在地上雙手撐在一邊,低着頭終于哭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打在她的手背上。
傍晚青青回了家,劉臘英見她腫成小櫻桃的眼,仔細詢問了才知道她在學校被欺負了。青青嚷着不想上學了。劉臘英沒辦法,只好第二天自己送她去學校,又跟老師交代了,連哄帶騙的才讓青青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可接下來一整天都沒有人理睬青青,甚至還有女孩子看見她就捂着鼻子跑開,好像她身上有臭味一樣。放學回家的路上青青将書包裏的書全部扔進河道裏,她看着書本随着河流往遠方飄走,心中有種解氣的感覺。往後無論劉臘英再如何哄騙,她都不願去學校。
劉臘英又是坐在門檻上大哭一場,“你個不省心的東西哦,我怎麽就養了你這麽個孽障!你不讀書你怎麽搞?你讀書又不要花錢的,你還不願意去讀,說出去人家肯定是罵我這個奶奶蠻不講理,不給孫女念書,你就是要害死我……”青青始終不為所動,咬着牙犟在那裏。
國慶節的時候,劉臘英帶着青青劃船去了女兒家,自女兒出嫁後,她就沒去過她家幾回,上次過來還是五年前她家新房子上大梁,上上次則是她定親的時候。好幾年過去了,劉臘英牽着青青的手走到那戶兩間外面粉了白膩子的小平房跟前,大門緊閉着,劉臘英站在門口喊了幾聲,“秀蘭,秀蘭啊……在家嗎?可有人在家啊?”話音未落便看見過了桐油的兩扇木板中間拉開了一道縫,一個男孩從門縫裏看出來,看清了來人,他立即打開大門,“外婆!青青!”劉臘英抹着淚走上前去抹了抹他的頭,心疼地說道,“文欽啊,就你一個人在家啊?你爸爸媽媽呢?”文欽仰頭回答,“他們去田裏了,一會兒就回來。”
晌午時刻,常秀蘭和周成孝才回家來,常秀蘭一進門就看見她娘坐在堂屋裏,扭頭又看見兒子和侄姑娘坐在房間看電視,她喊了一聲,“媽,你怎麽來了?”劉臘英撐着下巴快要睡着,被女兒一聲喊得夢醒了,“哦,我來看看你。”周成孝也從河裏洗了把臉回到家來,“哎?媽怎麽來了。”劉臘英望着女婿笑了笑,“我好久沒來了,我來看看你們。”常秀蘭拿毛巾擦了擦臉,又道,“我來做飯,你也不打聲招呼,家裏什麽菜都沒有。”周成孝只是走進房間和孩子們一起看電視。劉臘英忙擺手,“你別忙活,你們吃什麽我們就吃什麽,不用準備。”說完跟着女兒身後走進廚房,幫忙打下手。常秀蘭在上面炒菜,劉臘英坐在下面燒火,她一邊往竈火門裏送柴火一邊說道,“我是老了要死的人了,就是留下這個孩子可憐,她沒爹沒娘在學校被同學打了也不敢吱聲。”說着又望一眼女兒的臉色,接着又道,“她念書都是公家出錢的,報名費一毛不要,就是一天吃兩口飯,她也乖不挑嘴,給什麽吃什麽……”劉臘英說着又瞥眼看一下常秀蘭,黑瘦削尖了的一張細長臉,五官在臉上只是五個孤零零的窟窿,一頭枯黃蓬草的亂發,嘴唇比頭發的顏色還要黑。常秀蘭聽着抿一抿嘴說道,“你說這些幹什麽?”劉臘英一下又哭出來,“可憐你弟弟,年紀輕輕就死了,就留了這麽一個血脈,我原來是待你不公,你出嫁的時候家裏窮,沒給多少嫁妝就把你嫁出去了,我想是虧了你的……”常秀蘭不耐煩道,“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呢?事情是你做的,做過了,都過去這麽些年了,又翻出來再講一遍,還要我再回憶一遍,我是多不招你喜歡!”劉臘英忙打岔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不喜歡你,你和你弟弟我都喜歡,我都疼,就是你出嫁的時候家裏窮,我覺得虧欠了你的,後來你弟弟死了,他打工的廠子裏補的那些安葬費我也沒管你們要了,我就是想着我先前虧欠了你的,到底是你們把自強的安葬費讨走的,我也是彌補你了,你做人也是要講良心的。那時候我看你們住那樣的土基房,外面下大雨的時候裏面下小雨,我也心疼啊,你家成孝在外頭打工,一年都回不來一次,就是為了做房子,後來你們拿了錢蓋了這個房子,成孝也就不出去打工了,你們一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心裏也踏實了。就算我再怎麽不對,我也是你娘,她也是你親弟弟的親骨血!你弟弟的安葬費叫你們拿去了,都不叫你養他的骨血了。”常秀蘭聽着流下淚來,“我看你是我娘,我才讓你進我屋裏來,別的什麽人我就把她打出去了!”
周成孝這時走了進來,見母女二人都低着頭擦淚,他倒了一杯水仰頭喝光,放下杯子說道,“媽,自強那筆安葬費不是我去要根本要不回來,你也說了秀蘭結婚的時候是一清二白只帶了兩件衣裳就嫁過來了,我爹媽死的早,家裏是窮,但沒少她一口飯吃,我一個人在廣州打了幾年工,那個日子有多苦,你們沒出去過的人是不知道的。自強那筆錢就是還了秀蘭結婚時候的嫁妝錢,現在這個是沒什麽好說的,那時候就講得清清楚楚了。”
劉臘英擡手抹幹淨了淚水,又擤了擤鼻涕,說道,“我是說那個錢是虧欠你們的,還了你們了,但這也是個情誼啊,你親弟弟死了的安葬費啊……現在他親骨血沒學上,你們怎麽也要出一分力,她一個小人,吃不了你們兩口飯,我到月給你送菜送蛋,讓她在你們這裏住着上學。我就是這麽個意思……”周成孝望了望鍋裏的熱氣,又望了望竈底下燒火的老太太,眼睛又轉了一個彎,嚴肅着說道,“你早說這個事,我們也不至于動火,但這也不是個輕易的事情,我們怎麽也要再商量商量……”
夜晚窗戶裏透着皎白的月光,周成孝夫妻躺在床上,待身旁的兒子睡熟了,才輕輕說起話來。周成孝問道,“你弟那個姑娘每個月能拿多少補貼?”常秀蘭翻個身說道,“沒錢,原來不是陪她去村裏問過了嗎,說她不到要求,還有奶奶養着,所以沒補貼。”周成孝運着一口氣從喉嚨裏推出來,“放屁!她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兒肯定是能拿到補貼的,一定是村裏那些當官的私吞了!你媽那個人就會跟家裏人橫,到了外頭屁都不敢放一個,那些人一哄一個準,她一個老太婆懂什麽。”常秀蘭嘆氣道,“我是不想管青青的事,我就想好好把我家文欽培養出去。”說着她伸手輕輕撫摸一下身旁兒子的額頭。周成孝罵道,“你個頭發長見識短的,養她巴掌大的一個小姑娘還不是容易事,哪裏不能省下一口飯給她吃?關鍵是去村裏把她的補貼讨回來,最差也要村裏往後每個月都按時發補貼,不然我們就把事情鬧大了,我看他們還想不想當這個村官了……”
半個月後青青住進了姑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