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決定
第011章 決定
“你是說,你仍舊想要遵循父母的遺志,選擇無情道。”
殿中響起的聲音帶着隐隐的怒氣。
孟易覺斂眉順目地站在殿中,嘴上說出來的話卻讓付詢愈加憤怒。
“是的。”
宗主往常随意放在兩旁的雙手如今微微地顫抖。
孺子不可教!孺子不可教!
他試圖壓下自己的怒火,耐心地扮演一個一心一意為弟子考慮的師長:
“你可真的考慮好了?你在思齊宗學習的這一年間,也應該有所了解,劍道雖苦,但勝在道心堅韌,更何況我思齊宗是劍道大宗,前人的典籍、經驗,師長的教授、提點,取之不盡。無情道進步雖快,道心卻易破碎,且目前我思齊宗還沒有修無情道的尊上,你若是修無情道,怕是得不到足夠妥善的對待。”
“弟子知道,但弟子不忍父母遺志不續。”
“……你的天賦很好,若是修了劍道,假以時日必能登上星辰,為我思齊宗光耀天空,你可要仔細思慮,萬不可一意孤行,以辜負了天道贈你的這一身根骨。若你身登摘星之境,令尊令堂九泉之下想必也會原諒你不修無情道之措,畢竟,為人父母者,最是能為兒女的成就而驕傲的。”
哈?我父母活得好好的呢!而且我這一身都是宇宙意識捏的好吧!根本就不是啥天生的!如果可以我還不想要呢!
頂着肩上逐漸沉重的壓力,孟易覺服順着眼,心中的吐槽卻一刻都沒有停下。
這老登西,還真是為我選劍道找足了理由,先闡釋客觀條件,又拉出宗門榮譽感,最後還為我找了退路,真可謂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但是……你要和我扮演這親親睦睦的師徒情,好歹別叫我跪着吧!
忍受着跪在冰涼大殿上膝蓋的酸痛感,孟易覺只覺得自己恨透了封建社會。
她雖然不是那種嬌氣的小孩,但好歹是一個紅旗下長大的、根正苗紅的無産階級青年,八輩子沒試過天天跪來跪去的生活!更沒試過動不動就磕頭謝恩的日子!
“謝宗主垂憐,但弟子的父母死前最後一句遺言便是,‘你若不修無情道,且不說我們不再将你認作我們的兒女,就算到死,我們也不會放過你’。”
孟易覺十分平靜地說出了一番驚悚的話。
大殿上的其他人都一下白了臉面。
天下竟還有如此心狠的父母!
就連孟易覺此時的平靜,也被他們自然而然地解讀為了無可奈何的悲傷。
當然孟易覺沒有任何悲傷,甚至覺得肚子有點空空的,在溜號今天中午吃什麽比較好。
付詢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其實這句子漏洞百出。
首先就是怎麽她父母兩個人說的話聽起來就和一個人說的一樣。
但若是付詢說出這句話,那孟易覺肯定會非常理所當然地回道:“父母去時,弟子悲痛過度,如今只能按照腦中的記憶進行轉述,有不準之處,還勞請各位師長諒解。”
然後她就能再收獲一波憐憫,憐憫一多,他付詢還有什麽立場去勸孟易覺抛棄“父母遺志”來他劍道門下。
是的,付詢已經有些覺察到了,所謂“父母遺志”,或許只是一個借口。
這一年來,每個月他都在通過步思帷探查孟易覺的動向。
試問,一個将“父母遺志”如此放在心上、甚至不惜自毀前程以行孝道的孩子,又怎會如此平靜地過着日子,又怎會一心沉浸于修煉之中,連半分悲傷也沒有?
先前派去探查孟易覺背景的長老也回來了,孟易覺的确與各界、各大勢力都無聯系,她就像一個憑空出現在思齊宗門口,還帶着“一定要修無情道”的莫名其妙的誓言的人物,直教人弄不清她的真實目的。
付詢忌憚她未知的來歷,又眼熱其天賦。
且不說付詢活着的這一百來年,就算是再往前千年,怕是都沒有這般的天賦!
這幅筋骨如同天生就适宜修仙一般,就算她疏于修煉一道,“摘星”都近在眼前,甚至……甚至……還有可能是……
飛升……
付詢都不敢提這個詞。
一提這個詞他就感覺心髒急劇跳動。
這世間已有千年無人飛升,若是他思齊宗、若是他的座下……
平日中尊貴的宗主此時感到一陣陣暈眩。
但是這小丫頭片子就是鐵了心的要修無情道!
莫非……她其實是……不想在他付詢的座下?
那也就是說,她不想,在思齊宗的……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付詢登時就憤怒了起來,危樓層的威壓變得凝重,瞬間傳遍了殿中每個人的身體。
所有人都被驚出了冷汗。
宗主這是?
除了孟易覺,她的眼睛盯着光滑的地面,心中想的卻是:
媽的這老登西,又犯的什麽病。
動怒過後,付詢又冷靜了下來。
他眼睛眯起,手指不自覺地搓撚着。
不,尚且不能确定。
若是因此原因折損一個好苗子也太虧了,再說了,付詢始終不相信,會有人僅僅是為了要害思齊宗,便将如此……天賦異禀的苗子贈予他思齊宗,甚至連她的背景都不願完善一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太傻了。
無人能通過強硬手段決定他人的道,也就是說,若是孟易覺不願意,付詢根本沒有辦法強迫她修劍道。
好,那就讓她修無情道,但是……
“既然你孝心如此,那你便修無情道去吧,那封雪峰,是原雪落尊上之峰,雪落尊上是我們思齊宗無情道之大能,她曾經以剛過不惑的年紀登摘星之層。本座将此峰賜予你居住,不僅是想要借雪落尊上的事跡激勵你,更是因為那封雪峰地處清靜,你若是修無情道,在那僻靜之地剛剛好。”
宗主的聲音帶着虛假的濡沫之情,卻讓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變了顏色。
“宗主……”
有人想要說些什麽,可直接被目不斜視的付詢給打斷了:
“此番安排,你可還算滿意?”
語氣聽着是慈和的詢問,但實際上呢?
孟易覺在心中大大翻了個白眼,若是她說不滿意,恐怕第二天就陳屍思齊宗山門前了!
“宗主大仁大義,做出的決定睿智至極,弟子自然再滿意不過了。”
這話雖然聽着有些怪怪的,但實際意思上還是順着付詢的毛的,因此付詢也就挪動了下他那尊貴的腦袋,點了點頭。
可誰能想到呢,孟易覺自己不驚慌,站在付詢身後、平日中最令他感到滿意的大弟子卻慌了神色。
她一下從付詢身後跑到孟易覺身旁,語未言先跪。
孟易覺:?不是,姐們兒你幹啥,被流放西伯利亞的是我,不是你啊!
“還請師尊收回成命!”
步思帷眼中噙着淚:
“封雪峰雖好,但其終日大雪封山,上下都極為困難,更不用說其地處偏遠、氣候惡劣,況那山上,還怕有……”
步思帷還未說完,便被付詢一聲厲喝給制止了:
“你的父親教你的禮數都去什麽地方了!仍在殿堂之上,便敢出言忤逆師尊,你師妹都沒有什麽意見,你又何以替你師妹發表意見!”
步思帷沒再說話,只是将頭深深地俯了下來,磕到了大殿冰冷的磚塊上。
孟易覺……
孟易覺看着就疼。
她嘆了一口氣,她這便宜師姐這又是何苦呢。
從小就是個小乖寶寶,估計這還是她第一次反駁師尊的看法吧。
她也知道步思帷在擔心什麽。
這修仙者說着要苦修,實則是最不想讓自己受一點苦的了!
那山峰一個個都搞的四季如春,居住環境也有清幽雅致,吃的是不行,但那看着也是原生态的精致!
封雪峰就完全不同了。
當年那位雪落尊上是真的想苦修啊!把封雪峰搞的大雪漫天,積的雪恐怕曬十年都沒辦法完全化的了!上面還交通不便、吃食良少,簡直就是春和景明的思齊宗裏唯一的苦寒之地。
更遑論,還有人傳言,雪落尊上隕落之時怨魂不散,暗暗潛伏在封雪峰上,以致無人敢上封雪峰去收斂遺物……
對于這些茶餘飯後的談資,孟易覺是完全不信的。
不作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孟易覺是二十一世紀唯物主義戰士,無論什麽玩意,必定用那鐵拳鐵腕鐵石心腸叫他魂飛魄散。
惡劣的生存環境按下不表,若孟易覺真去了封雪峰,那付詢就基本等同于向全宗門宣告:
這個孟易覺,我讨厭得緊!你們放肆欺淩她!
沒錯,就是有這樣的暗示在裏頭。
但孟易覺也不在乎。
會搞霸淩的都是些彈簧,你弱他就強,你強他就弱。
孟易覺是二十一世紀陽光青年,無論什麽鬼東西,必定用那鐵拳鐵腕鐵石心腸給他臉上來兩下。
但是步思帷在乎。
雖然孟易覺也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在乎,在乎到要忤逆師尊的地步。
她嘆了一口氣,也磕頭道:
“弟子對師尊的安排無不滿之心,師姐也是關心則亂,還勞請師尊從輕責罰。”
看到孟易覺如此上道,給了他一個臺階下,付詢的臉色這才緩和少許,他冷哼道:
“身為師姐,竟還沒有師妹通情達理,真不知這麽多年的聖賢書都讀到什麽地方去了!就罰你在思過崖禁足三月,以儆效尤!這三月間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切莫再出現這樣的事情,別讓你父親蒙羞!”
言罷,拂袖而去,擺明了無論是封雪峰還是思過崖,都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殿外,步思帷擦幹淨了臉上的淚,眼眶還是紅紅的,她勉強一笑道:
“抱歉啊,師姐幫不上什麽忙,你今後……還是要靠自己。”
孟易覺又嘆了口氣,她感覺她今天嘆的氣格外的多。
之前看世界線的時候,她就感覺她的這位師姐未免……太過柔軟了。
她的父親和師尊明明都那般鐵石心腸,怎麽會教導出一個這般柔軟的孩子呢。
她對男主基本上可以說是予取予求、無微不至,孟易覺看着就覺得不太好。
不太好。
怎麽能有人不一心想着自己呢?
她輕輕用自己溫熱的手指為步思帷的眼睛敷了一下,說道:
“你還是要多考慮考慮自己才好,別老是為別人做那麽多。”
步思帷閉着眼睛,一看就知道沒有聽進去,她含糊地嗯了一下,說道:
“不過還好,師尊還是認你為他門下弟子的,你還是會以嫡系身份在我們宗譜上的。”
老實說,這種事情,孟易覺一點都不在意。
但誰叫步思帷在意呢!
孟易覺輕輕翻過手指,又換了個面給步思帷敷,那一面已然染上了她面龐冰冷的溫度,不再适合用來安撫對方了。
“好吧,好吧,在思過崖的時候,你總要多在乎在乎自己了,那地方可是稍不小心就會掉下去的。”
步思帷拉住她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指,露出了一個笑容:
“嗯,你也是,好好修煉。”
看着少女如花般的笑靥,孟易覺也沒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浮現的這股子包容之感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只是深深呼出一口氣,若似輕松地說道:
“其實我呢,還是挺喜歡看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