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話

第023章 夜話

夜幕降臨,袅袅熱氣在清亮的月光下升騰而起。

三只妖獸都埋首在自己的湯碗裏,豎起兩只尖尖的耳朵當成聽八卦一樣聽着步思帷柔軟溫柔的聲線。

“……我身上的傷是被玄龜所傷,你們之前聽到的動靜也是它造成的……”

“啊,玄龜,我知道,那種尾巴上長着只蛇的龜類。”

孟易覺的聲音插了進來,比起步思帷的聲音來說,平白低了半分,就像提不起興趣說話一般。

步思帷捧着湯碗,湯裏漂着着些許蔬菜、土豆和菌子,此時散發着溫暖的香氣。

她沒像三個小動物一樣着急吃,而是有些驚詫地看了眼孟易覺,随即後知後覺地收回自己的目光,繼續盯着還在冒着熱氣的湯鍋說道:

“是的,那只玄龜,大概是有着半步危樓的實力。它在守護着一株草,我正是因為那株草才被它所追殺。不過好在,它因要看顧那株草,半步也不得遠離,只放出了尾部的玄蛇來追我,玄蛇與玄龜雖可分離,但卻不可相距甚遠,最終使我僥幸逃脫。”

“死生草?”

孟易覺咽下一口湯,問道。

死生草長于溫暖潮濕地帶,既有活死人、生白骨之功效,又對妖獸修為有着很大促進作用,更難得可貴的是,其成長周期短,且比對其他珍稀草藥來說數量較多。

玄龜常居于水草豐盈之地,與死生草習性相當,是而其守護之物多為死生草。

那只玄龜大抵是想通過這株死生草來突破至危樓之境吧。

其中關節,孟易覺一想便通。

“你不是妖獸,要這死生草自然不可能是為了修煉,那這死生草只能是用于醫治,你看着并不像有隐傷的樣子,這一身的傷都是被那玄蛇作弄出來的,也就是說死生草大抵是用在你親近的人身上的。”

湯已經在漸漸變涼了,步思帷不知道該對自己這個師妹的敏銳做出什麽反應,只深深地俯首。

身上的傷口已經上過藥了,在夜風的吹拂下帶來稍微有些刺痛的清涼感。

她什麽都沒有告訴孟易覺,但孟易覺還是陪她留下了。她知道孟易覺是不放心她,但她還是……

什麽都不想說出來。

在學會說話之前要先學會閉嘴,這是父親教她的守則中,最重要的一條。

步思帷什麽都不同孟易覺說并不是因為父親常說的“家醜不可外揚”,而是因為,孟易覺不應當牽扯到她的私事中來。

即使,即使孟易覺在她心中的确是特殊的,也一樣。

“先喝湯,湯要涼了。”

一道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一語驚醒夢中人,步思帷連忙勒住自己越發跑偏的思緒,稍微有些慌亂地擡起頭來,便只看見四雙眼睛直挺挺地看着她。

孟易覺是在示意她喝湯,而另外三只……

就差沒在臉上寫着,你要是喝不掉讓我幫你喝也行的字樣了!

她趕忙端起已經有些微涼的湯來,小口小口地開始将它灌入空蕩的胃中。

其實她們都已經到了活水層,按理來說已經能辟谷了,但耐不住孟易覺有一日三餐的習慣,步思帷雖沒有,但她拒絕不了師妹的情意。

見步思帷開始專心致志地喝湯了,三只妖獸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依偎着孟易覺,尾巴在草地上一掃一掃的,有些困倦一般地眯着眼睛靠着火光。

步思帷剛一喝完湯,見到的就是這幅場面。

一瞬間,她竟有些恍惚。

那夜的閃着熒光的湖水與青草如同光影一般閃過她的大腦。

孟易覺依偎着她,就像……

“你也想過來一起嗎?”

孟易覺的聲音突然響起,她突然發現步思帷在她身邊的時候好像特別喜歡發呆,眼見着她直愣愣地盯着這邊擠作一堆的樣子,她還以為步思帷是在覺得孤單寂寞冷了呢。

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想加一句:我們真沒霸淩你,想來你就來。

善意的邀請讓少女的臉頰都泛起了紅暈,步思帷連忙擺手拒絕道:

“不、不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吧,她可能、大概、也許是有那麽一點點羨慕,但絕對不是想要擠進去的意思。

聽見這話,正癱在孟易覺膝頭裝死狐的九九擡了擡頭,露出了狐疑的眼神。

步思帷的臉更紅了。

聽見回應,孟易覺也沒再堅持,随意打了個哈欠,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小狐貍。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靜默,只剩下肆意扭動的火舌吞噬柴木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附近森林中此起彼伏的獸鳴聲。

“其實你不想跟我講,我也理解,”

孟易覺突然開口,說話聲很輕,似乎是為了不驚動她身邊趴着的三只:

“但是我不可能眼睜睜地看着你去送死啊。”

“我知道你一直在幫我收尾,就當還你個人情吧,如果你不告訴我正當理由的話,我或許會選擇把你打暈帶走,你自己選吧。”

眼前低眉斂目、看似娴靜的少女非常自然地說出了犯罪宣言。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你怎麽會想到打暈帶走我!”

脫口而出的是“你怎麽知道我在做那些事”被步思帷緊急改口,變為了對少女犯罪能力的質疑。

孟易覺就算天賦再強,此時也不過剛剛活水初期,就算步思帷滿身傷口,她又怎麽能……能将已然半步風雨的自己打暈帶走?

這未免有些太過于自信了!

要知道,活水之上,每一層都是天壤地別,更何況步思帷是修劍道的,在有劍在手的情況下戰鬥力會被同級修者可都是要強上不少的。

孟易覺懶懶地擡頭看了一眼步思帷,說道:

“我當然打不過你。”

“那你怎麽……”

“我在你湯裏下藥了啊。”

又是,非常自然的犯罪宣言。

難怪!難怪她催着自己喝湯!原來是在這裏等着自己!

可憐的步思帷,被二十一世紀的壞心眼現代人玩弄于鼓掌之間。

步思帷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易覺,就像在用眼神質問她為什麽随身帶着這種藥一樣,就在剛剛,她嘗試站起來的時候,就已經發現孟易覺給自己下的什麽藥了。

最高檔的,對修仙者也能起到作用的那種迷藥,能夠使肌肉松弛,足以讓步思帷失去行動能力一時半刻。

“出門在外,安全為上。”

孟易覺面無表情地向步思帷比了一個耶。

像她這種道德标低,可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可言,屬于是讓她馴馬她不會選用套馬杆而是會選絆馬索的那一類陰暗小人。

步思帷今夜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随身帶迷藥和出門安全之間有什麽關系。

而三只妖獸聽到孟易覺這不同常人的邏輯只是耳朵輕微轉了轉,沒有絲毫反應,就連九九這個老媽子,也只是微微擡起眼來看了看。

嗯!

是精于表情管理的美人呢!

就算遭遇這麽不講常理的事情也還是保持了一副楚楚可憐的美人相!

貨真價實的狐貍精為您點了一個贊!

與其說是在一塊生活的人越變越像,不如說是它們三個早已習慣了孟易覺時不時的損招了。

但是步思帷沒習慣啊!

誰能想到,小時候和自己朝夕相處、現在不計前嫌救了自己還留在這邊陪着自己的長了一張明晃晃寫着“我是好人”乖乖臉的人,會給自己下藥啊!

“選吧,”

孟易覺才不管步思帷心中的滔天巨浪:

“告訴我實情,我考慮一下要不要把你打包帶走,還是我現在就把你打包帶走。”

告訴你實情了也要被打包帶走嗎?!只是多了一個考慮的環節而已吧!

步思帷沉默不語,孟易覺也願意給她思考的時間。

九九打了個哈欠,心中想的滿滿都是:我們又要夜游了嗎?

藥并不能對半步風雨的修士起到多大作用,如果孟易覺真的要将對方帶走的話,肯定就是在今夜,不然等到明天變數就大了。

難怪孟易覺沒提前布好帳篷,原來擱這裏等着她呢。

“……為了救我母親。”

良久,一直沉默的步思帷終于開口了,低低的、沮喪的聲音:

“母親她……修為并不是很高,患了重病,藥石無醫,我只得铤而走險。”

“你家不是修仙世家嗎?用得着你這個大小姐親自采藥?”

孟易覺若似不經意地一問,又是讓步思帷沉默了片刻。

“……家族中,甚至于母親自己的意思……都是……”

她不忍再說。

她匆匆忙忙趕回家中,迎接她的卻只有噩耗。

父親讓她節哀,去陪伴母親最後的時日。她想起自己曾偶然看見的生死草的情報,卻只換來一室靜默。

“那玄龜,大抵是在何層?”

她聽見父親這樣問道。

“……大抵是,半步危樓?”

她不明所以地回答,心頭浮現不好的預感。

父親邁着沉重的步子起身,一向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影子将她整個籠罩。

“我們族中,還有多少危樓層的修者?”

步思帷只感覺就連言語也被父親巨大的影子所吞噬了。

“思帷,”

父親的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如此厚重,如此沉痛,帶着疲憊:

“我們……是一個家族,萬事,皆要以家族利益為先。”

“今後,等你,或是你的夫婿做了族長,更是如此。”

“你的母親,她也會理解我們的決定的。”

“可是……”

“步思帷!”

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憤怒了許多:

“我們是傳承了千年的家族!你身上背負的、我身上背負的、每一個族人身上背負的,都是無比厚重的、家族的寶物!它們與一個人的性命相較,孰輕孰重,你應當自有分辨才對!”

是啊。

她知道步家在逐漸衰微,只有祖父一人抵達摘星之境的步家自然羸弱,如同正在老去的雄獅。

她知道父親也悲痛不已,母親是他的嫡妻,他們一向相敬如賓。

她知道生死草有價無市,知道玄龜善守難攻,知道其他的家族虎視眈眈就等着從他們這個龐大的家族身上咬下一口肉來,知道自己身上承擔着無數人的期待,知道自己不是為了自己而活,知道……

可她為什麽就……

為什麽呢?

“思帷,”

父親又變得溫和了,變得疲憊了,這時步思帷才發現他其實已經不像以前那般高大威嚴,他已經生了白發和皺紋。

修仙者青春永駐,父親久無進益,才被時光抓住了把柄。

即使他的心在因焦慮而晃動,他的影子也依舊端正如畫。

“你是我的嫡女,我不可能再有嫡子了,這個家族的未來,是在你身上的,你一直,一直要記得這一點。”

是啊。

她知道這一點。

但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她會在這裏?

為什麽她會飛奔而出,就連那些禮儀也不顧?

為什麽她不肯随着孟易覺離去?

為什麽呢?

或許是因為她突然想起了,六歲那年,她娘親對着她說:

“等你以後長大了,就可以走出這方院子,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娘親做不到這些,但是娘親一定要讓你做到。”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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