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昏沉夜
第029章 昏沉夜
“看來你在封雪峰上過的不錯?”
殿上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問道。
黃昏漸消, 即将入夜,可這殿內竟只燃起了三兩燭火,昏暗得緊。
孟易覺低眸垂首, 只靜靜站在階下, 與她名義上的師尊八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見面。
這次會面是單人會面, 步思帷并不在,她早早地連夜趕回家中去了。
孟易覺雖早就知道有人會沿着她留下的記號找來, 但未曾想那個人會是付詢這個堂堂的一宗之主。
看來步思帷比想象中的要更受重視, 那又何以, 後期她會那麽輕易地便嫁作□□?
要知道, 對這個世界的修仙者來說,一旦成家, 就相當于是有了牽絆,于自己道心, 實為不便,約等于男人只會影響我拔刀的速度這種想法。
盯着地上的水磨石磚, 孟易覺不免想到。
“好與不好, 本是自在人心, 若道心端正, 何處不是歸家。”
“你倒是看得開。”
言罷,付詢低低地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在笑些什麽, 空蕩的大殿內環繞着他的笑聲。
孟易覺快煩透了。
大晚上不放她回家,要她擱這兒陪他演這勞什子的反派戲碼,蠟燭也不點兩根, 靈力陣法也不啓動,這黑燈瞎火的, 也不知道想搞什麽。
你要說他節約,他偏偏有事沒事就把人叫到這占地空間極大的大殿上來問話;你要說他鋪張,他偏偏省油又省靈力,真是個讓人摸不着頭腦的男人。
“你我師徒一場,自是不必說那麽多的客套話。”
啧,瞧他說的,這八年也沒見他這個師尊對孟易覺有過什麽幫助。
“作為師尊,我雖尊重你自由天性,但偶爾還是要稍加考校的,你如今既然已致活水中期,那我會适當地為你安排一些适合你的任務去做。”
孟易覺腦子裏全是這個男人想讓我打白工并且壓榨我的勞動力,她的眼神瞬間就變警惕了起來,打了個拱,主動說道:
“弟子父母雙亡,能得到宗主大人照拂并被收入門下已是萬分之幸,再者,弟子修為低微,又怎敢勞煩宗主大人為弟子折耗心力。”
軟釘子,又是軟釘子。
面前的弟子很明顯的表露了自己的拒絕之意,但此時付詢已經不為這點失禮而感到生氣了。
他慈愛地笑着,說道:
“你我師徒之間,何出此言?我思齊宗素來講究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你天資聰穎,不過雙十年華便已到了活水之境,不愧對一聲‘天才’之稱,于情于理,為師都應當對你多為關注才是。”
“你也不必過分謙虛。此番你師姐這事,若無你的幫助,只怕是兇多吉少,可見你心地善良、團結友愛,實乃我思齊宗人格模範”
聽見這肉麻的話,孟易覺渾身都快泛起雞皮疙瘩了,連忙道:
“哪裏,都是師姐自己的功勞,若無我在身旁,想必師姐也不會為保護我而受這麽重的傷。”
付詢也不言語,只呵呵笑着,讓孟易覺心中不好的預感一波勝過一波。
這老畢登,指不定心裏憋着什麽壞水,也不知道步思帷是怎麽做到跟他朝夕相處還能忍住不在他杯子裏投毒的!
眼見着大殿內的氛圍逐漸尴尬,付詢終于開口道:
“時間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休息吧,今後還是要勤勤懇懇修煉,切記不可懈怠,若有什麽安排,我會讓你師姐帶話給你的。”
即使聽到這解放宣言,孟易覺心中也沒有半分高興,相反,她深深皺起了眉頭。
行至殿口時,付詢突然開口道:
“對了,回封雪峰之後,別忘了幫我為那位帶去一句問候。”
孟易覺回頭,行了一禮後道:
“弟子不知宗主所指是那一位。”
付詢面容半隐在黑暗中,常年持劍的手掌搭在高座的扶手上,說道:
“大妖,‘吞海’。”
……
“就是這樣,搞得一副幕後反派的樣子,還讓我給你帶話,把我當傳聲筒了這是?”
孟易覺一邊吃飯一邊向一旁很罕見地同衆妖獸趴在一起的毛毛抱怨道。
“他有沒有把你當傳聲筒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在你身上發現了什麽可以圖的利益。”
毛毛舒适地伸了個懶腰,毛茸茸的屁股靠近并沒有點燃的火爐。
身為近千年道行的大妖,它對老謀深算的上位者這一套太熟悉了。
“等着吧,馬上你就沒法像現在一樣悠閑了。”
貓咪打了個哈欠,慵懶地說道。
“你也是,‘吞海’,人家已經注意上你了。”
孟易覺不敢示弱地回道。
“我又沒什麽大不了,他又沒法對我做什麽,最大可能性還是拿你開刀。你自己心裏最清楚,一個沒有背景、天縱奇才、不服管教的女人最适合用來做什麽。”
“做什麽?”
少女不得不承認自己腦子裏浮上來一點不好的猜想。
“炮灰啊!”
小貓咪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對思齊宗來說,孟易覺唯一的用處就是她的一身根骨,嘛,不過現在估計還要加上它們封雪峰這一窩子的妖獸了,付詢還在估量,估量它這只所謂的“大妖”到底是個什麽實力,也在估量孟易覺在它們封雪峰之中到底處于一個什麽地位。
目前為止,他利用孟易覺還是掂量掂量。
就算孟易覺低調一點,照樣逃不過付詢的眼睛,付詢那種人就是那樣的,世間萬物一定要發揮其價值,他清楚“養虎為患”的道理,但也清楚“富貴險中求”的道理,所以對于孟易覺這個不穩定的參數,他定是會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來利用。
至于将孟易覺看作自己真正的弟子?
別開玩笑了,那種想法,恐怕在他派孟易覺在封雪峰來的第一天就已然消失無蹤了。
別說是付詢了——整個修仙界,恐怕都沒有能容忍孟易覺這個性子的人,肆意妄為,驕傲自主,是直直可以讓所有人啐一口的性子,但是在大妖吞海看來——這倒是一個與“無情道”極為不相符、極為有趣的性子。
貓咪眯起異瞳,不動聲色地觀察着正小口小口吃着飯的孟易覺。
一身奇異的根骨、一個不同常人的思維、一堆奇奇怪怪的習慣,無論再怎麽看,孟易覺都不像是在這修仙界中會出現的生靈,着實讓人感到好奇。
至于她對無情道的執着,那就更加引人疑心了。
無情道,整個修仙界皆懼之,而偏偏這個孟易覺……
她既不是紗維谷的弟子,又沒有“無情”的傾向,又為何那般堅持要修習無情道,明明若是她能随着付詢修劍道,不說一步登天,至少也可以做到身登青雲。
這種莫名其妙的執着,和曾經的某個人一樣……
吞海蜷起身子,想要更加靠近火爐一些,哪怕鐵制的、沒有燃燒的火爐只有冰冷的感覺。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這房子既然有靈力陣法,為什麽還要安火爐?”
孟易覺恰合時宜地提問。
“誰知道呢……?”
吞海閉上眼睛,沒有回答。
誰知道呢?
或許毛毛會知道。
……
“悼禮已經送去了?”
付詢一邊擦拭着清寒的劍,一邊對着殿下跪着的人說道。
“已經送去了,和首徒一同走的。”
那人回道。
“想必她會很傷心。”
他突地用劍舞了兩個劍花,似是在試驗這劍是否還如往日一般鋒利。
“修道途中,這些總是難免的,想必首徒在冷靜下來之後道心會更加穩固。”
“不失為一次機遇。”
宗主點點頭,贊同道。
“大妖‘吞海’,長老們那邊怎麽說。”
“長老們的意見是不宜輕舉妄動。吞海雖已沉寂百年之久,但好歹附着兇獸和大妖的名號,它尚且未動,我們也最好不要打草驚蛇,能夠和平共處,那是再好不過。”
付詢又笑了兩聲:
“若不是孟易覺,我們倒不知道自己山門內部藏着這等大妖。”
“這大妖怕是與已隕落的雪落尊上有關,諸位尊上放過它,想必也是哀悼雪落尊上的緣故。”
“雪落尊上……”
劍倏地又被拿起,被放于男人兩指之間:
“當年的雪落尊上,可真是驚才絕豔,一時之間,被譽為千年內最有可能飛升的修仙者,連帶着無情道也受人熱捧,誰知會以那種死法草草收尾。”
“……”
“那你又覺得,現今的這個……孟易覺,與雪落尊上相比,又何如?”
底下沉默已久的男人終于開口:
“屬下認為,完全沒有可比之處。”
“哦?”
付詢來了興趣,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說下去。
“雪落尊上出身名門、天賦卓佳,自小即入仙門,平日中又嚴于律己、斷絕情愛,是以能取得如此成就,而那孟易覺……”
男人停頓了下,接着朗聲說道:
“不過空有一身出奇根骨,心性頑劣放/蕩,若其能成事,是為天道之不公也。”
聽見這個回答,付詢并不例外,他只是淡淡地說道:
“也說不定,她在封雪峰上,有雪落尊上的陣法護佑,誰又能實際得知她的情況,說不定,只是在藏拙罷了……”
“宗主明鑒,屬下見識短淺,自不如宗主之識人精妙。”
付詢沒再回男人的話,只是撫摸着光滑的劍身,喃喃自語道:
“藏拙,還是頑劣,都總得讓她發揮自己最大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