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的
第030章 我的
那次不同尋常的清繳任務的幾天後, 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來到了封雪峰上。
步思帷捧着熱騰騰的茶杯,細細地吹氣。
她來的時間不巧,趕上了大雪, 雪花落在她的睫上、發間, 将墨色染上濕潤的氣息。
“謝謝。”
客人向着端茶來的主人謝道: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茶。”
屋內開着陣法, 一片溫暖,孟易覺将對着院子的拉門打開了, 幾只小動物趴在木質的廊上看着雪景。
“我的确不怎麽喜歡, 但是有人喜歡, 季星成就帶了點, 所以家裏正好有,你讨了個巧。”
孟易覺沒說假話, 她的确喝不慣茶葉淡淡的苦澀,茶葉對她來說是只可遠觀的清香。
步思帷笑了笑, 笑容在氤氲的熱氣中顯得有些朦胧。
她扭頭,就看到屋檐将紛飛的雪花攔住, 而幾只小動物懶懶地躲在檐的庇護下發呆。
“你這裏又多了很多住客。”
她八年前來的時候這裏還只有那只小狐貍和兩只小狗, 現在不得不說多了許多, 松鼠、狐貍、禽鳥、犬、貓都縮在一起, 癱在廊上。
“相較來說我才是住客,它們也只是偶爾才來而已。”
為自己端上一杯白開水,孟易覺也幹脆盤腿坐在了墊子上, 不聲不響地看着雪景。
“你之前說,你其實還挺喜歡雪的。”
步思帷端起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水有些過燙了,但并不影響茶葉的清香在她齒間四溢。
“嗯。”
孟易覺沒有扭頭看她, 只是默默應了一下。
兩人之間陷入了溫涼的靜默,但并不讓人覺得尴尬,就好像兩人只是默默在欣賞雪景罷了。
半晌,孟易覺才開口道:
“很少見,你竟然會來我這裏。”
豈止是少見,簡直八年都沒再見,結果突然重逢之後就登門拜訪了?難免讓人懷疑其目的。
步思帷愣了一下,旋即意識到孟易覺的弦外之音,又輕聲笑了一聲:
“上次的謝禮,我為你帶過來了。”
一顆小小的珠子,被白淨如雪的手指輕輕放在了兩人中間的臺子上,觸碰的聲音幾近于無。
孟易覺沒着急去接,反而是擡眸看了步思帷一眼,狀似無意地說道:
“你看起來很累。”
許是猜到了對方會說這種話,步思帷半分慌亂也沒有,仍舊是溫婉笑道:
“許是剛剛突破到了風雨層,精神上還不适應沒有睡眠的生活吧。”
“那就別逼自己,一步一步來如何?”
步思帷搖了搖頭,垂睫:
“時不我待。”
四個字吐出之後,屋內又恢複了尋常的寂靜,唯有屋外落雪的簌簌聲微微地響動着,提醒着,時間仍舊在流動。
那一顆珠子就在桌中央矗立着,直到孟易覺伸出手來。
沒有覆繭的手指輕易地便觸碰到了它,靈力從那一點滲透進整個珠子,只是剎那,孟易覺便知道了那珠子裏都有些什麽東西。
但她沒有将珠子放入她的手中,只是默默将手收回,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
“步大小姐可真是財大氣粗。”
即使聽到這若是旁人聽到必會以為是陰陽怪氣的話,步思帷也沒有半分動怒,微笑着問道:
“何以得之?”
“靈石、天材、地寶、金銀……誰見了這珠子內的物什不得贊嘆一聲步大小姐慷慨。”
孟易覺看着雪景,可嘴上一點也未停歇。
如果讓別人來看,怕是都要以為步思帷是想要包養她了。
步思帷唇角微微揚起,眉宇間卻是淡淡的愁。
她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方盒,又一次放到桌子上:
“還有這個。”
孟易覺沒動,只稍稍瞟她一眼。
步思帷沒有反應,手指抵着方盒的後背,顯示出少見的、不容置喙的強硬來。
雪已落了許久,地面新積起的銀裝看着如同被子一般松軟。
輕輕的一聲啧聲響起,孟易覺終是伸手去夠了那一方小盒子,手指一挑,那蓋子就應聲而開。
在方正的盒子內部,躺着的是一株草。
死生草。
“我想你是需要它。”
步思帷扶着盒子,雙眼溫柔地注視着那被劍刃劃過根部的死生草,大方的好似死生草不是什麽有價無市的珍品一般。
孟易覺的眉深深皺了起來。
一旁癱在廊上的妖獸們聞見了死生草的香味,一個個都擡起腦袋來。
“你什麽意思?”
孟易覺擡眼看着步思帷。
“我沒用上它,死生草的使用是有期限的,從采摘到使用,最好不要超過十天。這死生草本就是屬于你的,我只是将它物歸原主罷了。”
步思帷淡淡地講,沒人聽得出她聲音中的悲哀。
“為什麽?”
沒頭沒腦的一句提問,得到了沒頭沒腦的一句回答。
“自戕。”
“為什麽?”
“母親許是猜到了我會為了她去拿死生草,不願我再與家族産生過多矛盾,也不願我身處險境,是而在見到我最後一面後便選擇了自戕。”
等她回到家時,靈堂已擺了兩日有餘。
父親在靈堂之上痛斥她,她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只呆呆地跪在母親的像前,一滴眼淚也落不出。
孟易覺很沉默,甚至沒說一句節哀。
她重又扭頭看向漫天雪景,但仍舊沒去碰那死生草。
“收下吧。”
步思帷就像是懇求一般說道,又将那小盒子向前推了推。
她不知道為什麽,這株草,她不願意交給家族。
一日服喪之後,她就像想要逃避什麽一般的,從那方正的鬥角中逃回了山門,懷中緊緊揣着沒有發揮任何用處的死生草。
冰冷的檀木盒子在她懷中被她捂的火熱,當大腦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攀登封雪峰的途中了。
大雪漫天,路并不好走,她頂着雪花,眼睛向山頂看去。
白氣呼出、又消散,雪花落在她睫上、又消融,她一步一步地走上來,似乎是想讓心被凍住一般地走着。
“要添茶嗎?”
孟易覺轉頭,這麽說道,就像完全沒聽到步思帷在說什麽一般。
那一雙黑瞳倒映着雪地的光,驀地闖進步思帷眼中,讓她不知為何向後瑟縮了半分。
孟易覺為她添了新茶,茶杯重又升起袅袅熱氣。
黑色的小盒子仍舊放在正中,步思帷低下頭,緊緊地抿着唇。
“下雪的時候,鳥雀都不想飛行。”
孟易覺突然說道。
“嗯,因為太冷了吧。”
步思帷勉強笑笑,回道。
“我覺得可能不是吧,可能是因為下雪的時候不僅有雪擋着視線,而且有風吹離方向。”
步思帷沒說話,默默聽着她講。
“很可怕,如果內心堅強,就能讓雪別擋住前方的道路,別讓風吹動飛羽,就好了。”
“但那總又不可能,所以只能等待雪停。”
“等到雪停,天氣晴朗,才可以繼續飛翔。”
“可我聽說雛鳥會被強硬推出巢穴學習飛行。”
“那也往往是在它已然成熟的時候。”
“可如若身在籠中。”
“天地之大,也無非是一籠;飛翔之高遠,也不過是要乘風而起。能困住自己的,永遠只能是自己。”
步思帷笑了:
“沒想到小師妹在這峰上倒是參透了不少道。”
孟易覺沒有看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道:
“沒有,我只是在當野生動物保護員罷了,剛剛那些只不過是野生動物觀察記錄而已。”
少女的笑有些僵了:
“野生……什麽?”
她發現她又一次跟不上自家師妹的思路。
孟易覺放下茶杯,眼神示意了一下癱在一起的動物們。
它們剛還因為死生草激動了下,一發現孟易覺沒有給它們吃的意思就立馬又縮成了一團,整個躺平的态度和它們的人類夥伴不能說是毫不相似,只能說是一模一樣。
雖然沒理解是什麽意思,但看到這般好玩的場景,步思帷還是笑了出來。
“死生草,”
孟易覺手一伸,那小盒子又向步思帷前進了半分:
“還是你自己拿着吧。”
步思帷的手搭在小盒子上,目光中有些不解:
“為什麽?”
這死生草乃妖獸大補之物,為何孟易覺生活在諸多妖獸之間卻不想要這死生草?換而言之,就算孟易覺不想将這死生草給妖獸們,也完全可以拿出去拍賣,其價值不可估量。
看着呆呆傻傻的步思帷,孟易覺不免翻了個白眼:
“那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沒興趣。”
她随意地甩甩手,示意步思帷将它拿走。她沒興趣,也沒精力去占別人小便宜,如果不是要顯得自己行為更有理由一點,她恐怕連給九九的那株死生草都不想要。
孟易覺這個人,眼睛永遠只盯着自己所需要的東西,至于途中的一點小便宜,她連碰都不想碰。
雖然不明所以,但步思帷還是尊重了對方意願,将那小盒子收了起來,鄭重地說道:
“承師妹大恩,若師妹有求,我必定傾力相助。”
“剛剛給的那一珠子還不夠報?”
“剛剛給的那些是死生草的份,師妹救命之恩尚且未報。”
死腦筋。
孟易覺轉向步思帷,皎皎的美人面上是格外正直的目光,怎麽看怎麽不搭,要是九九那種鈎子一般的眼神的話說不定就适配很多了。
不過這種失禮的話孟易覺也只會在心裏吐槽吐槽就是了。
她扶着腮,漫不經心地說道: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我現在就有個忙,不知道你能不能幫一下。”
“?”
“幫我,把我的名字,從那該死的天選會上劃掉。”
不知為何,孟易覺在講天選會的時的語氣莫名讓人想到咬牙切齒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