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鋒

第033章 暗鋒

方舟本就是仙家物具, 其速度自然非一般旱水行舟可比拟的,自那場鬧劇之後不過僅僅幾日,便如飛一般行到了玄天派的屬地。

相較于思齊宗的融于山林, 玄天派很明顯要更加大氣磅礴。

大殿建得極高極大, 覆壓三百餘裏, 隔離天日,勾檐鬥角處盡是肅立凝眸的公正之獸, 其眼居高臨下俯視着每一個大殿前的生靈, 帶着顯而易見的傲慢與威懾。

孟易覺一行人正走着, 只見前頭領路的童子略一俯身, 恭敬道:

“諸位還請在此稍等,待弟子通傳宗主之後再引各位貴客谒見。”

聽見這話, 不光是心性較為浮躁的蘇世鳴等弟子,就連領頭的長老都皺起了眉頭。

劍道是以速度為優勢的道, 而他們思齊宗卻以一種慢慢悠悠的速度跟在童子身後走,本就是給足了玄正派面子, 卻未曾想到, 這自古以來便眼紅思齊宗天下第一大宗名號的玄天派今日竟如此放肆, 竟敢叫他們思齊宗一行十幾號人都幹巴巴守在他這殿門外傳喚!

莫不是真欺負他思齊宗沒人了?!

長老的眼光晦暗不明, 當即便要發作,卻被人搶了先。

“大膽童子!”

一聲怒喝突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随着一陣有力的腳步聲, 那聲音的主人也就此出現在了衆人眼前。

身穿紫金衣,項帶長生鎖,腰垂白玉佩, 好一個俊雅的公子。

那人怒氣沖沖地從大殿內出來,對童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可知他們是何人, 怎敢對貴客如此無禮!豈不失了我玄天派大宗風範!”

很明顯,年輕男人的出現打斷了思齊宗一行人本醞釀着要發作的怒氣。

眼見着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伍知的眼中浮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滿意之色,但面上還是故作憤怒地斥責道:

“如此不知禮數!怎可擔得起我玄天派的名號,去!自領四十大板!”

那童子聽見這話,臉色瞬間白得如刷了一層漆一般,慌裏慌張顫抖着,幾近要滾下淚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思齊宗長老也不好再置身事外了,開口道:

“他年歲尚幼,還望公子憐其稚嫩,饒他一回吧。”

聽到了預料之中的話,伍知一雙狹長的眼中僞造的陰霾稍散,勉為其難地說道:

“幸而你今天遇上宅心仁厚的仙長幺污貳爾齊伍耳巴一大人,常懷慈悲之心,即使一只螞蟻也不願踩死,不然我今日非得叫你受些皮肉之苦,這才能讓你真正理解我玄天派之法令嚴明!”

言罷,從鼻腔中擠出一聲冷哼,寬袍一揮:

“下去吧!”

直待到那弟子害怕地顫抖着行過一禮,且跌跌撞撞地退下之後,男人才換上一張溫潤有禮的面龐,對着長老愈發不好看的面色行禮道:

“晚輩伍知,自知來遲,還望長老寬恕。”

行李的動作恰到好處,正應了翩翩君子之說,完全沒有剛剛訓斥人時那般氣焰旺盛的模樣,叫人看着便覺得這是一謙虛知禮的後輩。

長老鐵青着臉,什麽也沒說,只草草拱了拱手,算是回應。

而跟在長老身邊的蘇世鳴臉上便更不好看了,像是打翻了調味瓶似的,顯出一派辛辣來。

他眉宇中藏着複雜的嫉妒與憤怒,張口要說話,卻被長老一手攔住。

“既然誤會已經解開,那便帶我們去見你父親吧。”

伍知依舊是笑呵呵的模樣,似乎完全沒将蘇世鳴放在眼中:

“那是自然,家父已經恭候諸位久矣了。”

這伍知說話,處處面上看着恭敬,其實又處處帶着刺在。

一會兒是諷刺思齊宗不重禮,一會兒是諷刺思齊宗身為劍道大宗卻磨磨蹭蹭,偏偏那話說的滴水不漏,叫人就算發作也發作不起來,反而落得一個心胸狹隘的評價。

長老也正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才攔住了蘇世鳴的沖動行為。

到底姜還是老的辣,雖面不帶笑,但長老終究還是以無比平常的态度來直面了伍知的挑釁:

“我們代表思齊宗,也十分期望能與身為一派之主的伍掌門見面。”

平平無奇的回答,讓伍知嘴角彎起的笑意都淺淡了兩分。

他轉過頭,在沒有人看見的角落暗暗撇了下嘴,心中只罵道這長老的軟骨頭,随即便一聲不發地帶着衆人朝大殿內部走去。

莫名其妙又看了一場鬧劇的孟易覺完全沒被這兩個宗派之間的明争暗鬥帶動情緒,她只直視着那檐上獸類若似惡意的目光,淡定地掃過了一只又一只形态迥異之獸。

走進大殿,“正大光明”四個字跡蒼勁的行楷被懸挂于了大殿之上,正對着掌門座位。

掌門大座上,正坐着的是一個看不出歲月模樣的中年男子,白面無須,挂着同伍知沒甚區別的客套笑容。

在見到思齊宗衆人之後,他緊接着來的就是一套極為熟練的寒暄。

孟易覺沒在意,她只發着呆,想着玄正派是不是比思齊宗有錢,這大殿搞的敞亮,可比付詢那天天黑燈瞎火的殿強上了不只一杯。

可她不想參與對話,不代表別人不想讓她參與對話。

只見那伍掌門話鋒一轉,便問道:

“我聽聞令門有一位弟子,名為孟易覺,根骨出衆,堪稱天道的禮物,稚年時更是仙緣深厚,已一己之力破了令門的陣法僞裝,其後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執意要修無情道,不知小道可有機會得以一見?”

長老眉頭一皺,本能地覺得這伍掌門莫名其妙提起的這要求不懷好意,但也不好拒絕,畢竟消息已經放出,無論是誰現在都知道孟易覺現在就在他身後,因此,他只得一幅不情不願的樣子,喊了孟易覺出列。

孟易覺剛從發呆中醒來,便看見一張笑容滿滿、眼睛眯眯的中年男人臉,眼皮不自禁地微跳了兩下,但還是老老實實行禮。

“傳聞終為淺,今日得一見,果真青年才俊。”

伍掌門撫掌大笑道。

他那兒子——伍知,也跟着微微笑了起來,只是那目光落在孟易覺身上,不知為何叫她感覺有些厭惡得緊。

“身處‘天下第一劍宗’的思齊宗,卻不練劍,為何?”

“因着父母遺志。”

孟易覺淡然拱手道,低眉順眼,盡量避開和伍知那叫人稍有些不适的眼神接觸。

“好!好一個父母遺志!”

伍掌門又是一陣大笑,引得在場之人疑惑不解。

“如此有孝心的青年,思齊宗當是該好好培養才是。”

那雙一直眯着的眼睛此時睜開了,轉向面色越發不虞的思齊宗長老。

那長老雖心中有火,但礙于在別人的地盤上,也只得隐忍拱手道:

“多謝伍掌門關心。”

沒再理會那語氣中夾槍帶棒的長老,伍掌門又眯縫着一雙眼,做出一幅溫柔和藹的姿态來詢問孟易覺:

“可有心上之人?”

話題轉變之快,仿若野馬。

對此,孟易覺只簡單回了一句:

“弟子修無情道,并不考慮婚配。”

伍掌門輕笑了一聲,身後伍知嘴唇勾起的程度也是越發大。

“無情道并非不能婚配,這是你我皆知的,看來反倒是我問的不巧了?”

孟易覺皺眉。

無情道并非不能婚配,這的确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一切皆起源于一位已然飛升的無情道尊上,不顧當時“無情道動心即為死”的看法,毅然決然與其妻子在一起,其後修為不降反升、道心不脆弱反堅固,直至飛升,這才打破了修仙界中曾經有的“無情道不能動心”的說法。

孟易覺擡眼,正巧發現伍知在緊緊盯着她,被她發現後非但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更加熾熱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也更深,直叫孟易覺感覺一陣惡寒。

不過好在,或許是火候已夠了,伍掌門并未再繼續刁難下去,不過随意說了幾句客套話便結束了這一次總的來說并不愉快的會面。

伍知從伍掌門門後走出,笑眯眯地要帶思齊宗一行人往他們這幾日暫時的落腳點去。

掌門之子的盛情,換作是誰都不好冷硬拒絕,是而長老只能無奈地道了謝。

一路上這人的嘴就沒有停過,言語談笑之間絲毫不隐藏自己對他們思齊宗那位無情道的好感,直直把孟易覺在隊伍中的顯眼程度提了個倍。

較之伍知的談笑風生,蘇世鳴的冷臉便顯得更加無禮了。

他跟在長老身後,一反常态地時不時插上兩句話,但多半都是涵蓋着諷刺意味的語句,而每當這時,伍知都會以一種幽默風趣的口吻巧妙地化解那帶着戾氣襲來的尴尬。

若是不知情人在場,必定會以正反兩面來看待這兩人了。

可惜的是,孟易覺知情,所以她只覺得蘇世鳴真是可憐。

人家伍知,修仙界四大宗派之一的玄天派的少主,天賦異禀,不過二十七歲便已活水後期,再加上玩的一手好心計,怕是自他們思齊宗入門的那一刻起,衆人的表現都已在他們伍氏父子的謀劃中了,蘇世鳴一個被嫉妒和憤怒沖昏了頭腦的“落魄天才”又怎能與之相較呢?

你要說蘇世鳴看不清這個道理,其實也不是,他只是被情緒所裹挾,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讓自己再去披上那層儒雅的皮囊罷了。

只不過,這個伍知……

孟易覺落在隊伍末尾,盡可能離那人遠一些,但還是被他談笑間時不時分心掃過的目光所略過。

那種輕浮的感覺,如同看待獵物一樣……

孟易覺皺眉。

下一秒,她的身前就驟然出現了一個身影,纖細的女性身材雖不高大,但卻仍舊能将男人無禮的目光抵擋在外。

步思帏沒有回頭,孟易覺只能從她的背影看出那一絲緊繃,畢竟身為宗派嫡系首徒,步思帏必須在意儀禮,背平日都是挺直的,很難就那份從容中看出些別的什麽,也只有在這刻,孟易覺才從這背影中讀出了些許主人自身的情感。

孟易覺笑了。

她戳了戳站在一旁皺着眉、低聲不斷重複着基礎心決的季星成,悄悄地說:

“看到沒?”

季星成不解擡頭,環視了一圈,并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除了不在隊伍前端走着,反而跟他們一起在末尾蹉跎的大師姐。

“看什麽?”

他疑惑地問道。

“看你師姐啊。”

孟易覺非常自然地說道。

“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想教教你,如果想追女孩子的話就要多和你師姐學學罷了。”

言罷,又是一聲輕笑。

那聲音傳到步思帏耳中,同一陣風吹過一般,輕易地便吹紅了少女藏在發絲小巧的耳朵。

“啊?”

季星成的疑惑持續加深,看了看自家朋友,又看了看自個兒師姐那假裝什麽也聽不見的背影,深深感到自己或許、可能、大概,是個了不得的局外人。

季星成:我也是你們play的一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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