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攤開的瞬間冒出一股青煙,棗紅色封面的卷軸因此顯現。佐助看出那上面下了術式,術式“完成”後白紙又變回了毫無價值。
“好啊,有勞。”向尹墨沒有猶豫便伸手向說話人的方向。她的這種判斷總是表現得精準又疏離,刻意保持了與“陌生人”的最佳距離,既不會近得過分,也不會讓他伸長了手才能接到。或許這也是某種習慣吧,畢竟平日裏她并不排斥近距離接觸。
他接過來,攤開,無言,靜止,再看她。“裏面還是術式。”只不過這一次,再沒有自動出現了。
向尹墨點了點表示明白,低頭咬破指腹伸給他,他抓過她的手腕,在術式上輕輕一劃,霎那間,冒出的濃霧中數十卷卷軸憑空出現,霧氣雖濃很快散去,但他們措手不及地被漫天落下的卷軸砸中,有的掉在身邊,有的滾出老遠,徹底分辨不出來哪些是次要的哪些又是緊急的。
“我……”額頭先是被首個卷軸砸得生疼,她說,剛開口,忽然他再次抓住她的手臂拉向自己,這次她趔趄着腳尖絆到椅子一腳跌向他,背後有卷軸繼續落下,直到落完,不過彈指瞬間,他放開她,聞到對方臉上藥水的味道。
“那個,”淡定的神情終于在這麽多“變故”之後生動起來,原本她可能想摸摸額頭,擡起的手沒到一半又放下,抱歉地對他笑笑,”我沒想到有這麽多,也許他們是把這段時間沒有處理的事務一起放進來了。”
他無言站起,拉着她在桌子前坐下,她看不見他的表情,沒有聽見他的聲音,不知他是反悔了還是生氣了,于是一時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将散落在各處的卷軸一個個拾起堆在桌子一角,後來她聽見紙張細碎的聲響,才明白原來他是為解暗號而做準備。
“看得懂嗎?需不需要我跟你說說其他解密方法?”
“暫時不用。”他将解開的文字重整一遍重新書寫在白紙上,忽然察覺到她已經“外出”一個月之久了。在天江城相遇那天向尹墨才剛剛返回首都,盡管不知道那之前她在忙什麽,但當下顯然有很多事情等着她處理,雖然其中多半只是簽個字的事情,但這種事情沒辦法讓別人代勞,只能由她親自批複。
而這一次,他沒有再對她的舉動進行質疑。經過剛才的方法他已經明白,想要得到卷軸需要她本人的授權,也就是通過血液召喚的方式展現,再者,即使現下他學會了暗號的破解規律,等到下一次密碼改變時便又無從下手了。
心中的警惕放下一半,再看她,原以為只是天真的家夥,其實在這樣的外表下卻隐藏着精明與打算。這樣的人必定不會輕易吃虧吧,或許先前還是太過小看她了。
他将上面寫的東西一字一句念給她聽。她聽的時候很認真,聽過完便立即作出裁決,接着簽字,讓他再傳遞。幾卷下來,他發現她的效率高得可怕,即使不用仔細分析,他也能在自己看得懂的部分覺察出她的高明之處,有時候甚至不用聽全,僅僅一個開口便能準确作出判斷,要他回複的內容也精湛簡練,比如人手調動和安排,每一個決策都合乎情理。他才發覺情報組織的規模相當龐大,而涉獵之廣竟遍布許多國家,其中不乏中央高層。
第一次,他感覺到她的可怕,不是有多少不可撼動的力量,她的一個決策,就有可能關乎一群人的性命,只要她随便透露一個情報,就可能引發一場戰争。情報組織,現在他才從真正意義上理解它的含義,那種殺人于無形的力量,随時掀起蝴蝶效應的存在。
放下筆,他看向旁邊的小鸱,這是一種與貓頭鷹習性相仿的夜行動物,在拂曉和黃昏最為活躍,此時它正準備帶着緊急的情報蓄勢待發,向尹墨塞了一顆小小的糖粒進它嘴裏,糖沾着她咬破手指時溢出的血液。佐助原以為這種動物是吃生肉等“正常”食物的,沒想到“寵物”随主,竟也喜甜。
從忍者包裏翻出一個小瓷瓶,輕輕拉過向尹墨的手給她塗上膏藥。他也實在沒想到這種傷口竟然還需要動手處理,即使不會主動滲血,卻也沒有太大的愈合趨勢,如她剛才不經意按壓糖粒的舉動,就流出來了。
上完藥,向尹墨将手收回,聽見耳旁小鸱振翅飛走。
佐助看她:“暗號有需要查閱其他書籍從中獲取信息的形式麽。”
“沒有。為什麽這麽問?”
“密文中出現數字。”
“直白的數字?”
“嗯。”
那就奇怪了,她思忖:“按理說組織的暗號在最開始是不會出現數字的。”
聽罷,他不假思索地再次抓住她的手,原本她撐着腦袋,被他這麽一拉只得乖乖坐好。和上次一樣,他握住她的手,在空白的紙上完整地将整篇密文寫了一遍;和上次不同,寫完以後很久,她還在沉默思考。
“新的形式?”他問。
“有可能,但是應該和查閱書籍沒有關系。能不能再寫一遍,慢點寫。”
“嗯。”
這一次,她一邊感受寫下的文字一邊思考,有時候叫停,她還要先思考幾番。
“不需要舍去什麽,也不是雙重形式,而且數字出現得很巧妙,盡管不多,但是沒有違和感。”設想着,她推測,現在她懷疑這份情報會不會是意外被混進來的。
“和你的密文寫法構造相同。”見她有想偏的趨勢,他否定道。
她一臉認真地偏着腦袋:“那就是單純的進制?還是栅欄密碼?你對栅欄密碼有過了解麽?”她并不知道他的知識範圍,也沒有研究過忍者學校的教學教材,于是大致提了一下。
頃刻佐助靈感乍現,放開她的手,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開始勤筆書寫。
“這是……財務報表?”看着手中的紙張,他面露疑惑,又看一眼最下方字,動手,以最開始的形式解出“中央”“木葉”幾個字眼,原先他以為這些是幹擾項,重新提筆,才将完整的标題寫出來。
她的神情頃刻間生動起來:“你這速度會不會太快了?”前一秒還在讨論解密的方法怎麽下一秒連暗號的內容都出來了?
“不是你自己說的麽?”他淡然看着她,不明白此刻這家夥為何要露出一幅詫異的樣子。
“我說什麽了?”
“栅欄密碼。”
“哦。”所以還真的是栅欄密碼啊。
“有異曲同工之處。”
“嗯。”她點點頭,又下達指令,“那先收着。”
佐助照做,看她:“你連這種東西都查麽?”
她一頓,随即笑開:“這種東西這可是核心機密啊。”
佐助不解,卻見她正清清淡淡對着自己的方向,像是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慢條斯理喝起清茶。
佐助徑自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動手收拾桌上卷軸。
向尹墨把茶杯往托盤上一放,緩緩起身:“那麽今天先這樣了。”
他擡眸看她在那邊苦苦摸索。“需要幫忙麽?”
“幫我找一下我的行李,不介意的話我先去洗澡了。”說着她拿出身上佩戴的短刀、墨玉等物品,極其随意往旁邊一放。
佐助起身幫她把需要做的事情都做了,又坐回來。卷軸還沒有全部批複完,他将打開的與未打開的分別收起,一轉眼瞥到被她随手放置的墨玉。莫名地,他伸手将東西拿起。
那是一個不知該垂挂在服飾上還是佩戴在脖頸的玉墜,用一根編織的短繩串起,約莫兩個指節大小,在尾端處十分不起眼地雕刻着三瓣梅花。然而整塊玉黑如純漆,細如羊脂,即便是他這樣的外行也隐約感覺到了幾分不同尋常。
忽然他想起她的卷軸上也印着一株梅花,于是又回頭翻找,才發現卷軸上的梅花與眼前看到的不是同一個品種,并且卷軸上面以含苞、綻放等等不同形态分類,他猜測那大致與信息的時效性或嚴重程度有什麽關聯,卻并不清晰。但既然都使用到了“梅花”,會蘊藏着什麽特殊含義麽?
☆、賭局
從待在小鎮的第四天開始向尹墨變得不安分了。
盡管之前她也沒有表現出很喜歡外出的樣子,但由于“工作”關系大部分時間她都會選擇乖乖待在旅舍裏,作為她的臨時“助手”,佐助也很“盡責”地留下陪她。
起初每天都會有鷹隼送文件過來,和前一天不同的是,那些文件鮮少涉及到組織的運作。正如她所說,她确實擁有着一些贏利渠道,但他看了一下,發現自己能夠看到的部分集團并沒有能力支撐整個組織的運作,也就是說她的背後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勢力麽?但目的又是什麽?
他不是沒有好奇過這樣的舉動用意何在,但是自那天之後她就很少跟他說些諸如此類的話題。
現在向尹墨穿戴整齊,端坐在桌邊等他過來換藥。
“外用的藥膏還剩下最後一貼了,你感覺怎麽樣?”佐助一邊拆她眼睛上的紗布一邊詢問。
她幹脆地表示并不清楚:“睜開眼睛看看就知道了。”
“你等等。”沉吟須臾,佐助将卸下的紗布堆積到一邊,起身拉窗關燈。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天邊還有殘留着一點點夕陽的餘晖,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屋外,白熾燈光消逝,瞬間看不清任何物體。
“可以了。”
佐助在原地站了幾秒,等眼睛徹底适應環境。
此前向尹墨根本沒想到他竟然給自己營造了這麽一個“極端”的環境,唯恐零星半點的光芒都會刺激到她脆弱的雙瞳。于是當她聞言緩緩将眼睛睜開,映入眼簾的除了黑暗再也沒有其他。
她頓時心中一咯噔:“宇智波,我八成是瞎了。”
佐助聽見她這麽說,先知先覺将厚實的窗簾拉開一半,然後走過去,伸手在她面前晃晃。“現在呢,看得到人影麽?”
“什麽人影?”她也擡起手想要摸索什麽,與他的手打個正着,頓時極其輕微地倒吸了一口冷氣——打到她右手穿掌的傷了。
他覺得她簡直就是一個被放在崖邊搖搖欲墜的瓷娃娃,輕輕一碰就香消玉殒了。他還是第一次碰見這麽古怪的家夥,按理來說并不贏弱,但看上去就是弱不禁風,一點也不像鍛煉過的樣子。
他在黑暗中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你就在我的眼前嗎?”
“嗯。”鬼使神差地,他抓着她的手讓她碰自己的臉。她的聲音聽起來疑惑而平淡,并沒有因為“失明”而感到難過。“還是什麽都感覺不出來?”
黑暗中,她的輪廓在自己眼中清晰可見,即使入目的景物都被一層深深的灰籠罩,也能根據深淺分辨出大致的模樣。
向尹墨輕輕點頭。她的指尖有點冷,起初碰在他皮膚上動作柔柔的,不一會兒便大膽起來,不僅用指背碰,還用指腹戳了好幾下。“這是……什麽?”
忽然她的手不經意跨度一劃,他幅度很小地偏了下腦袋。“別戳我鼻子。”
“啊,那裏是你的鼻子?”她趕緊将手收回,忍俊不禁,“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過,我真的什麽都看不見。”
佐助想了想,起身,打開牆角一小盞燈:“這樣呢?”
“有一點了。”她恍然理解了周邊環境,“你把燈關了啊?”
“過來。”
“嗯。”向尹墨起身摸索着朝他走過去,“能看見人影,噢,更清晰了,”随着距離拉近,她逐漸能感覺到外界投射進來的餘光,并不灼目,卻真實有效。
她走到他的跟前站定:“我覺得眼前好像蒙着一層灰,但是你長什麽樣我算是隐隐看明白了。”說着,她又後退一步,與他保持恰當距離。她不知道這個算是弱光性還是什麽的狀态,總是又和之前情況相差很多,那個時候她只能分辨人影與背景,而現在就着光線已經能夠準确視物,就是朦朦的,仿佛隔着一面布滿灰塵的玻璃,看不清晰。
“讓你姐重新幫你診治一下。”佐助覺得那個老醫師畢竟是給“普通人”看病的,不懂忍術,更不懂眼前人特殊的身體情況。
“嗯。”她也同意這說法,“那我出門了。”
“你不上藥了麽?”
“不,沒關系,反正我已經能看見了。”她過去将白熾燈打開,頃刻間雙眼受到強光刺激,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傳來輕微刺痛感,伴随着缭亂的星花。
“……你是笨蛋麽?”佐助都要無語了。他之前那麽辛苦給她鋪墊到底是為了什麽?
向尹墨擺了擺手,盡管她還是沒能意會到少年的“用心良苦”,但還是很習慣地道謝。“那麽,回見。”
佐助追上去:“你要去哪?”
“賭場。”向尹墨又開始摸索門的方向了。
“你去賭場幹什麽?”
“去賭場還能幹什麽?”他的問題出乎她的意料,“除了賭,難道還有其他建設性的事情嗎?”
他一時竟無言以對。
她還是天然無礙的神情,微微眯着眸子回頭看他:“我錢沒帶夠,但是想去參加後天的拍賣會,所以需要一點籌碼。”
他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奇幻了。
沒在意他的表情,倒不如說看得不是很清楚,她泰然自若發出邀請:“你要一起麽?反正待在這裏也沒什麽事吧?”
聽她這麽說,他就知道她又忘記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麽才會一直待在房間裏了。佐助無奈暗嘆,轉身去拿毛巾給她擦拭眼周殘留的藥物。
她笑,覺得眼前黑發黑瞳的少年是在無言地抒發不滿呢,于是戲谑似的恭謹颔首:“放心啦,情報的事情我一定會加倍努力的。”
他驀地哼笑了一聲:“走吧。”
“嗯。”所以到頭來還是打算跟她一起出門啊。向尹墨回身開門。
這是向尹墨第一次看見小鎮的樣子,也是第一次“熟悉”小鎮環境,然而她表現出來的卻是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佐助沉默跟在她身後,見他們前進的方向既不是鎮內夜市,也不是城外賭場。她沿着河流走在外沿的街道,熱鬧未褪,燈火通明,寫有當鋪字樣的霓虹在長夜中閃爍。
“店家,你看這東西值多少錢?”
他在她身旁停下,見她拿出自己的玉墜遞給老板。
她這又是準備幹什麽?那墨玉對她而言不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麽?
櫃臺後面這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圓形眼鏡,一手拿着放大鏡,遲疑地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又看了看眼前年輕的小姑娘,神情古怪。
她看出了對方探究的态度,回以泠冽如刀的神情。
店家破是遲疑,卻不敢再打量她,而是低頭研究手中玉墜,不時放在光下照射,又就着放大鏡仔細研究,末了,才謹慎開口:“……這确實是和田墨玉中最稀有的品種,其色重質膩,紋理細致,致密潤澤,色澤飽滿欲滴,咋看漆黑如墨,不通透,卻在光下呈現均勻墨綠,是少見的上品。只是……”
“怎麽?”
他看着那三瓣梅花:“這上面雕刻的……是上代将軍的家徽。”
“那又如何?不能典當嗎?”
“這倒不是……”老板看着她,話到了嘴邊又咽下,盡管他還有疑問,但作為一個合格的商人,最終還是與眼前女孩達成交易。
“請稍等。”
她将頭一點,随意靠在了櫃臺上。
“你幹什麽這樣看着我?只是需要些籌碼而已。”
他将視線移開,不予理會。
她瞥了瞥嘴角,接過老板遞來的現金後确定了數額,朝賭場走去。
他還是跟在她身後,看她毫不猶豫地穿越一條條街,最後選擇了小鎮規模較大的地下賭場。站在門口戴着墨鏡的幾個兇神惡煞的男人以平和的姿态看着他們從前走過,下了樓梯。
賭場的環境昏暗,幾乎将燈光投射在一個個賭桌,并在每個地盤設有專業的服務人員。他們走進大堂,裏面沒有因為剛剛入夜而顯得冷清,空氣中彌漫着各種香水的味道,耳畔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還有華麗的裝潢,和他想象中的烏煙瘴氣孑然不同,水晶吊燈懸挂于頂頭,散發着璀璨耀眼的光芒,客人們有秩序地圍在一個個賭桌旁,或參與,或觀看。她面不改色地走過去,翻出銀票兌換了籌碼,再環顧四周,最後去了大廳中央最大的賭桌。
沒有多想,她拿着全部籌碼就徑直上去了。賭桌的周圍有人把手,圍觀者不能太過靠近。她的面前是制作精良的輪盤,直徑三百六十毫米,盤體為圓形,由一百九十二塊不同花紋的櫻桃木粘合而成,自中心向外似陽光發射,形成漏鬥形狀。此時,她正同莊主說着什麽,耳邊的嘈雜讓他聽不清她的話語,只好伸手撥開人群,站得離她再近一些。
他覺得她那習慣性的無礙神情自登上臺後就悄悄變了模樣。
那是什麽樣的神情呢?腦海中柔和恬靜的女孩子突然消失了。佐助覺得燈光下的向尹墨看起來有些陌生。盡管還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樣子,但她站在那裏,自有一股無法言明的淩厲氣勢。
是因為那雙眼睛麽?
那雙如墨,濃得仿佛化不開的深邃眼眸。
在那雙眼睛裏,他看不到賭徒慣有的狂熱決絕,也看不出她對金錢的追求喜愛,盡管她的方式如此孤注一擲,選擇了“孤丁”壓上全部籌碼,只要一步走錯便會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但是她依舊自若,超脫于一切之外,仿佛只是因為事情需要,所以就來“取”了。
圍觀的觀衆開始竊竊私語。
輪盤的賭桌設在位置稍高的位置,他稍稍擡頭,頂頭璀璨的燈光一投而下,将她的眸子照得越發明亮,那無論如何都不會猶豫迷茫的神情,一如她作風的真實寫照。
鋼珠在輪盤裏急速轉動,周圍起哄唏噓的嘈雜此起彼伏。沒有人在為她加油,看好戲地等待女孩如何落敗。她風輕雲淡地攏了攏泛涼的手指,微微側首,正好與佐助的視線相撞。
不知道是不是頂頭的強光過于亮眼,将她的視野變得迷離,宇智波佐助就站在人群中,不作聲色,同樣擡頭凝望着她的方向,他們無言對視,而耳畔響起賭局的輸贏,幾乎沒有任何懸念。
忽然她嫣然地朝他微微一笑,雙眼眯成彎彎月牙。
那一瞬間他發覺站在那裏的還是與他朝夕相處的“贏弱”女孩。
周圍爆發出高昂的歡呼,是為她的勝利而拍掌,亦是為這不可思議的現象而驚嘆。
她收走了全部籌碼向他走來,清清淡淡。圍觀的群衆自動後退讓開一條道,終于,她走到了他的面前:“我們回去吧,夠了。”
“嗯。”這一刻,他心中一動,仿佛也受到賭場的裝潢影響,被頂頭炫目的燈光迷了眼,于是連近在咫尺的女孩都已經看不真切。
☆、反策
回到旅館後時間還很早。向尹墨簡單地沐浴過後,帶着茶色蟆口鸱到園砥裏散步。月光清冷,碎石白砂,細流潺潺從竹槽流入水缽,敲擊的聲響在這極致靜谧的夜裏歷歷可辨。
房間裏,佐助坐在桌前細細研究白天沒有完成的暗號,那是她“失明”時由他接手的工作,只學到一半,不甘心就這麽一知半解交還給她。
後來夜深了,她送走傳遞信息的小鸱,沿着綠苔青石原路返回。前方和室照出柔和的燈光,表示裏面的人還沒有睡下。她在門前的濡緣脫了鞋,開門進屋。宇智波佐助就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走過去,湊到身旁去看完成的進度。他擡頭看她,她正好也看着他,一時間,對上那雙紅烈到攝人心魄的眸子,兩眼都是三勾玉。
“你……”頃刻間向尹墨怔住,身體傳來不協調的感覺,不由稍稍蹙起眉頭。
佐助注意到她不自然的神情,直言不諱:“我利用情報渠道逆向追查了組織的資料。”
“……”在她教給他關于情報傳遞的方法之後,這種局面也不是沒有預想過,只要想起之前他懷疑的眼神,無論是當初進行路上,漁村的诘問與對峙,疑惑着相處的這段時日來她展現在他面前的樣子,只是她沒想到佐助竟然會如此直白,毫不掩蓋。
“你真正想找的是南宮的資料。”有了心理準備,向尹墨依舊心有波瀾,低頭去看桌上卷軸時,注意到不久前被自己紡織在一旁的和田墨玉,腦海中已然有了設想。
“對。”佐助垂眸看了一眼手邊攤開的情報卷軸,他一直在找鼬的行蹤,無論什麽都不例外,因此,他應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包括追查南宮的資料。只因那個一面之緣的女子同為曉的成員,既然無法直接追查到宇智波鼬,那麽就從他身邊的人查起。
然而,被傳遞回來的情報卻在佐助意料之外,而這一發現,讓他回想起童年的時光,回想起每每兄長拒絕自己修行請求的理由,除了任務,便是某個印象模糊的玩伴。
鼬的玩伴。
當這兩者被微妙地聯系在一起之後,他有了大膽猜測。只是他不能斷言鼬兒時那個玩伴是誰,所以他開始尋找決定性的證據,只要能确定身份,就能順着這條線索輕易找到鼬。
“真聰明。但你不光追查南宮的資料,你還查了我,以及我身邊的從屬。”竄起的無名怒火強制壓抑,她笑,帶上若有若無的嘲諷。
看來她還是對他太沒有防備了,原以為他只對宇智波鼬的事情感興趣,誰知道他竟然一個也沒有放過?甚至查了森的來歷,包括至今為止的戰績和過去效忠的人物——伊藤氏。于是,佐助知道了二十年前伊藤氏辭去木葉暗部策略部長職位,嫁到中央,和森來到天江城的事情。
想到這裏,她轉手拿起旁邊攤開的情報卷軸。
上代将軍的母親是近衛武家的獨女,成婚之時墨玉是她唯一佩戴的飾物,後來作為繼承将軍之位的信物之一,在伊藤氏成婚之時便作為禮物送給她未來的孩子。這些作為歷史被記錄下來,早就不是什麽秘密,可即便如此,世界上有關記載只有這麽一行,其他更詳細的卷宗恐怕都被銷毀了,除了這塊墨玉。
——那塊她常佩腰間從不離身的玉墜。
出自和田,如今作為火之國的領土消失在地圖上,世上最為稀有的一個品種,黑如純漆,細如羊脂。當年戰勝,和田玉作為戰利品全由近衛武家所得,直到後來近衛以登嫁給當時的将軍,領土合并,和田玉才在貴族間開始流傳。
她看着手中記載墨玉資料的卷軸。
繪以熏黑,五色令盲,約莫兩個指節大小,細致如生地點綴三瓣梅花。這是和田最為珍貴的墨玉,雕刻着象征身份的家紋。
他冷靜地凝望着她。
只是,現在依然沒有證據證明墨玉的主人還活着,也沒有證據證明墨玉後來到了公主手上。那麽,那個失蹤的公主現在還活着嗎?又為什麽原本跟随伊藤氏的人會和向尹墨一起創建組織?還有她那沒有血緣關系的姐姐。
“既然有那麽多疑問,不如我幫你把故事補完如何?”驀地,她斂去笑意,目光變得晦暗嚴肅。
他不動聲色地看着她。
幾十年前,戰事頻發,各國各地區都難以得到安寧,不僅僅是忍者村,因為人手不夠但凡是比較年輕的男子都被征集入伍,戰火延續了整整六年才得到短暫停息。同時,因為戰事的緣故很多家族滅亡,其中包括和伊藤氏關系甚密的一族。當她聽說一族末裔從戰場被帶回來時,毫不猶豫将剛剛周歲的孩子作為自己的養女收養,并保留原有姓氏。然而休戰沒有持續下去,随着第三次忍界大戰的持續,不僅是忍者村,邊境的領土争奪戰役随之爆發,于是,未等孩子長大,原本就擅長謀略策劃的伊藤氏便自動請纓來到前線,并将公主交給友人撫養。
“之後,伊藤氏死在戰場,公主也下落不明,你認為這是為什麽?”她逼近,雙手搭在他的肩頭,用認真而深邃的目光直視着,“從小就和鼬生活在一起的你難道已經不記得了麽,自己哥哥的玩伴?”
他皺眉。
“是了,一直以來除了忙于忍術、任務,他都陪着你,哪裏還有時間見所謂的‘玩伴’?更別說是年幼的你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耳邊是佐助冷漠的聲音。
她仍然無礙地看着他:“我想說,巧合的是,就在宇智波鼬滅族那年,公主失蹤了。”
——所以,很久以前才會流傳着這樣一句話……
“他殺了同胞,殺了父母,殺了戀人,僅留下一個年僅七歲的弟弟。”說到此處,她譏诮笑道,“這麽一想,你能順利長這麽大看來還得感謝……”
“住口!”他打斷她,語氣森然。
“住口?”她冷笑,“那你不如适可而止?明明調查這些對你毫無用處,你真正應該查的不是我,更不應該是南宮!你哥哥不是很希望由你殺了他麽?為什麽要去查這些對你而言毫無用處的東西?難道做了這麽多事情只為了拖延時間,因為在弑族仇人這個前提下他還是你最愛的大哥?不可能吧,你複仇的覺悟不是高于一切麽!”
倏然兩手被攥住,他看着她,目光淩厲而陰沉。
“我讓你住口,你聽不懂麽?”
☆、争執
她吃疼地皺起眉頭。跪坐在他面前她難以動彈,他攥得用力,她掙紮不脫,而陰冷的語氣仿佛要将這茫茫長夜凍結,那雙冷冽孤傲的雙眸此刻正盯着她,紅豔,冰冷,火一般的顏色瞬間化為刺骨的寒!
“放手。”
即便如此,她還是毫不畏懼的對着他。原本壓制的無名怒氣再次蹿上來,想不通原因,當她看着他殷紅的眸子,莫名,內心便覺得煩躁。
“不放又如何?一直以來隐瞞目的、做出阻礙的又是誰?”
“你說的這個與追查生死未蔔的公主有什麽關系!”她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壓抑地從喉嚨中擠出來。底線被觸犯,不是因為利用她的資源,不是因為瞞着她指揮隊伍,而是那百般隐瞞的舊人被輕而易舉指出,是她疏忽,是她大意,可是與之相對的,有什麽她不熟悉的東西就要呼之欲出。
攥着的力道越來越重,想起她對待鼬的态度,他越發愠道,一時淩厲的神情與她争鋒相對。
“說什麽行動,說什麽協助,一直以來沒有表示的難道不是你麽?何必現在才來裝無辜!”
裝無辜?所以他都是這麽看待她的麽?無名怒火好像到達上限,頃刻間她愠怒握緊拳頭,掙紮不脫于是用力朝他的額頭撞去,事發突然又速度極快,他未能及時反應便朝後倒去,她的手腕還被他緊緊攥着,一時間平衡盡失,順着慣性重重摔在他身上,收着的卷軸也順勢掉出來。
後背忽然受到猛烈撞擊,于瞬他無法支力,手一松,被她本能扣住,以手肘為支點,以膝蓋作緩沖,用力掰下。這次換他被她鉗制,剛才倒下的時候她跪在他兩腿中間,此刻手腕又被禁锢在身旁,他沒想到反應之外他會敗在力量上,她用手肘作為支點,這一招用得巧妙,現在只要她稍微支起身體,形勢已然一邊倒。
“你怎麽這樣想!既然要隐瞞行蹤,最開始又何必答應和你一起找宇智波鼬?難道我會因為幾句威脅就輕易妥協嗎?”
“可你沒有作為不是麽。”他不屑道。
“血緣倫理……我要怎麽眼睜睜看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出選擇?又怎麽容許自己忘記關于你的一切!”極力克制着自己,以至于壓抑到不住地發顫。
應該适可而止了啊。她不禁自嘲道。難道她是在害怕嗎?所以沒有勇氣去嘗試這一切。可是現在這份心情是為什麽?
手上的力道減輕。他看着她,是錯覺麽,她的神情似乎不再那麽淩厲,而那雙如墨一般怎麽也化不開的眸子讓他想起她的墨玉,不通透,卻瑩然有光。
于是心緒就這麽沉澱下來。
“今晚我不是來和你争執的。”
突然間他聽到她的低語。
頃刻間他有些不明所以。
“我為剛才說的那些話道歉。”誠然的語氣。
“也為之前的行為道歉!”破釜沉舟的氣勢。
佐助愣住。
她這态度轉變太快,被她撞擊的額頭的疼痛甚至還未過去。他将頭一偏。另外,她的态度一點也不誠懇,雖說有些放松,到底還是鉗制着他,分明還是執着着己見,而兩鬓的發垂下,落在他臉上,很癢。
“可以起來……”
“還記得那篇財務報表麽?那是與忍者縮編計劃相挂鈎的絕對證據。”
他噤聲,疑狐而視。
“也許你會覺得奇怪。”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就這麽聽我說就好。”
有什麽不協調的東西在騷動,視線開始模糊,她認真看着他:“現在這個時代已經趨于和平,戰争減少,大國都基本保持安定,于是軍事縮減自然而然逐漸代替了軍事擴張,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