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初春四月。我同崔毓商量着要種下一棵樹。
這裏的院子太空,少了點生氣。種下一棵樹,茂茂的葉冠一鋪開,才算有了韻致。
我問崔毓:“你瞧着這院裏種什麽樹好?”
崔毓沉吟片刻,擡起目光,好像真在望着那棵樹虛虛的影子,半晌才應道。
“種一棵梧桐吧。”
我故意拉長聲調打趣他:“賀明,你要種的是洛城的那棵梧桐,還是望南的梧桐啊?”
他便跟着我一起笑起來。
洛城的梧桐樹,現在大抵已經長得很高了。只是我多年沒有回到洛城,不知它是否一如當年,郁郁榮榮,桐花滿枝頭。
2.
崔毓與我,自小相識。
我們兩人的父親同朝為官,比鄰而居,故多有往來。兩家相隔不遠,中間正有一棵梧桐。
父親領着我,走到崔毓面前。
“阿凝,這是你崔伯的二公子。”
我那時七八歲的年紀,故而許多事已記不太清,只記得崔毓頗為鄭重地向我作禮,一本正經地喊了一聲阿凝妹妹。
崔毓出身豫川崔氏。是時崔氏已經不複往日門楣,不僅三公九卿中無一崔姓,便是朝堂諸公也所見無幾。
時人稱之一門二崔——既是褒揚,也是譏諷。
褒的是崔伯孤直,崔毓才盛,父子聲名在外,一時佳話。貶的是偌大的崔氏,竟只能靠崔毓父子撐起門面,沒落至此。
若論門第,崔氏與我們方氏到底差了一等。但父親對崔伯與崔毓極為欣賞,見我與崔毓來往,更是早早定下了兒女婚姻。
父親對我道:“崔二如此年輕便能喜怒不露,博識雅量,行端方而志高遠,使內外服之。假以時日,定成氣候。有此子,崔氏途達可待。”
我抑揚頓挫地将這話學給崔毓聽,踮腳折下一枝桐花要替他簪上。崔毓耳尖薄紅,挪開目光不看我,卻還是任了我動作。
我故作失落:“二郎果真是喜怒不露,竟是都不肯對我笑一笑了。”
他聞言,極快地回過頭來,目光清朗,語氣認真。
“伯父謬贊,毓何來喜怒不露,不過是生性木讷。”
語罷,崔毓輕輕笑了一下。
“只是若見了你,我這朽木也要逢春……難藏歡喜。”
撒謊。
他哪裏是什麽生性木讷?
分明是天生狡黠。
我搖頭。
“非也。我無春予你。”
崔毓怔了怔,正要說些什麽。我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從他袖子裏摸出他的折扇,徐徐展開,輕輕落上口脂。
崔毓當即想要攔我:“阿凝,于禮不合——”
“少來,我情難自已,遇你無禮又如何?”
我合扇抵他頰邊,叫他低頭,又霸道叩住他的手腕,擡頭相抵唇齒,深深吻上。
崔毓無奈失笑,握住我的手,替我将亂掉的發絲別在耳後。
片刻後,我止了這一吻。
“阿凝拙淺,付不起郎君春光,只好一吻以代,怕是要教二郎嫌棄了。”
他低聲道:“分明已是春景婀娜,不可辜負。”
枝葉離披,花淋簇沓。漏下陽光,錯影斑駁。
恰是風景正好。
之後我纏着崔毓陪我登山優游,待到夕陽沉山,才想起日暮天色晚,該是歸家時。我們二人便回到梧桐樹下分別,背向而去。
走了幾步,我忍不住頓足,回頭望他,看到崔毓亦停了腳步。
“二郎,明日梧桐樹下,不許負約。”
他轉身,目光和煦,含着笑意,道了一聲好。
再轉身時,我們各自行路。
我向南,他向北。一場風來,吹送桐花,各自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