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狂風呼呼,卷起一地沙塵,路邊楊柳也覆上了一層淺黃色的新裝。
遠處,數匹奔馳的馬兒,也在快速向這靠近。
“前面不遠就是寸心關,過了寸心關就到了江北地界,到時我們就可放緩腳步了。”趙宸昂首搖頭,将打在自己面上的淩亂發絲,和沙塵盡數拂開。
“寸心關?”聽到趙宸的話,正縱馬奔于官路之上的陳尋,也下意識地擡頭朝前看了看。
随即心神也不由得一陣恍惚。
他二十一歲時,就是在這裏與江北畫道奇才黃勝趙,以畫争形式一決勝負。
而那一次,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更是最後一次的落敗。
自那以後,他的人生就迎來了崩盤,他不再做畫,反是沉迷于酒氣當中。
人生三十年,春秋倏忽過,等他再回首時,陳家因他的雀起興盛,也因他的堕落衰敗,雖還未到破府遷家的程度,但也距之不遠。
至于他的父母,更是因反複勸阻他無果,一個積郁成疾,于夜夢酣睡時猝然離世,另一個也在族內衆人指摘中,為挽家族大廈而不傾,最後病死于案前。
而他,甚至沒有參加過雙親的葬禮,因為那時的他,還在望江樓上,以天為被,地為床,醉酒卧眠。
想到這,陳尋額間青筋也不禁猛地暴起,心中也升起一股郁憤之情。
如果他沒有接收過模拟中的記憶,他自然不會知道模拟世界中,他的為人是什麽樣,只會痛恨他的脆弱和膽小。
但偏偏陳尋有模拟世界中的記憶,所以他清楚的知道,模拟世界中的他本就早慧之人,從小也知道體己父母,雖盛名傲然于姜國,但也知道自己有諸多不足,待人接物仍是以謙和有禮為主。
這樣的人,哪怕一時失敗,也不可能就此頹唐下去,反而會越挫越勇。
可最奇怪的是,他與黃勝趙畫争結束後,他就好像被蒙住了心智一般,再也沒有了繪畫之心,哪怕父母和族人再怎麽勸他,他也無動于衷,仿佛周邊的人,都不如他手中酒盞來得有吸引力。
若那時的陳尋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只當自己真的是懦弱無能的話,在現在修煉有成的陳尋重新回頭看來,卻是能隐約覺察出來,自己應是被下了術法。
這模樣,就好似他所修行的點墨修煉法中記載的,被奪去了畫道精氣神的人極為相似。
但黃勝趙這道術法所帶來的後果,卻又比點墨修行法掠奪他人精氣神要大得多。
至少,點墨修行法只是讓被掠奪者喪失畫道技藝,而不至于讓失敗者連心神都被蒙蔽,從此淪為廢物。
陳尋一祯祯地回想着與黃勝趙畫争時的過程,面上神色也越發淡漠起來。
而一旁的趙宸卻沒注意到這一問題,在興致勃勃地朝陳尋喊了兩聲,又不見對方有所反應後。
他又加大了力度,大聲喊道:“我家在寸心關尚有幾間鋪子,陳兄若不嫌棄,也可進城歇息一會再走。”
“不必,”陳尋搖搖頭,在将心中起伏不定的心思盡數壓下後,他方是側目看向趙宸,再是道:“趙兄為等我,在陳府已逗留近十日,而來回江北一趟又需十餘日,歡迎加入企鵝君羊四二貳2無酒一寺七這前後算下來,老太君壽辰也就在這幾日之間。”
“若你我再在寸心關休息,恐怕就來不及趕上老太君壽宴。”
“還是先行趕路,等壽宴結束,你我再慢慢游歷江北即可。”
趙宸揚鞭揮馬跟在陳尋身旁,聞言面上也湧出一抹感激之色,他自然是想盡早趕回趙家,幫老太君好好賀壽一番。
可他與陳尋相識也不過十數日,縱是經常溝通,言談的內容也不過是流于表面,不涉多少真心,所以一時間,他也很難摸清楚陳尋的心性脾氣,也唯恐一招不慎,就憑白惹得陳尋生厭。
再者是他邀陳尋作畫,是他求人,非是人求于他,他又哪敢随性而為。
更何況在這姜國,能跟陳尋有所并肩的,也就只有他的父親趙淮承。
甚至在趙宸心中,他父親也未必抵得過陳尋,畢竟前者已四十有五,後者才堪堪十二,連束冠都未曾。
一者為江河日下,一者為晨起紅日,怎能相提并論。
當然這些想法,趙宸也只是在心裏嘀咕,要是讓他說出去,他也只會說家父确實不輸陳尋。
趙宸想着這些有的沒的,但嘴上也沒忘記回應陳尋,道:“那便多謝陳兄,等過了老太君壽宴,小弟一定盡心竭力為陳兄引路觀景。”
“那我也先謝過趙兄了。”瞧着趙宸因自己的注重老太君壽辰,而顯露出的滿臉感激模樣,陳尋也在恍惚間,回想起了那天宗祠之內,父親的重重嘆息。
“你要是想去江北,自也可以,但除你阿娘的要求外,每逢初一十五你便需向家中寄信,讓我們知道你的近況,不然我與你阿娘都會挂念不已的。”
陳懷安向來說話直接,并沒有其他父親用沉默不言的方式愛孩子,但這也更令陳尋有所壓力。
明晃晃的寵愛是他幾世都從未體會過的,陳懷安與芸娘在他這短短十二年的人生中,真的讓他體會到了什麽叫被愛者。
所以有一瞬間,陳尋都想說自己不去江北了。
但很快他又恢複了理智,在朝陳懷安點頭保證,換得了陳懷安愛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後,便又聽到陳懷安溫聲道:“少大不中留,為父向來知道,但我兒也需謹記,無論身處何時何地,我與你阿娘所在之處便是你的家,我和芸娘會一直在你身後,要是累了,就回來。”
陳懷安說完,又将雙手背于身後,再又道:“朱繩縛天狗,白羽射旄頭。”
“少年驽把意氣揚,方是人間最得意。”
為父如你這般大的時候,也是這個性子,所以我兒安且縱馬放歌,游一游這偌大江湖。”
“為父,相信我兒。”
“孩兒,謝過父親。”陳尋低着頭,心中情緒不斷翻滾。
“你我父子之間又怎需言謝?”陳懷安板着臉,敲了敲陳尋的頭,“你一日是我兒,為父便護你一日,一輩子是我兒,為父便護你一輩子。”
“我兒當是九天淩雲的鷹,父親也自然知道這陳府關不住你,只是念着你尚年幼,才不讓你出去。”
“但今日見我兒已然這般高壯成熟,為父自不會再阻止。”
說到這,陳懷安話語也微微一頓,似是想起什麽一般,在眼中泛起一抹感慨之色後,才再又說道:“原先你阿娘還與我說過,你年歲漸長,該為你提前想字,免得以後為你負字時,太過倉促。”
“我那時還笑你阿娘太過着急,你年何幾,何需這般急切。”
“可誰曾想,你能于短短時間內,做出如此多的傳世之作,如今又遠行在即。”
“故而這取字一事卻是耽擱不得。”
“好在,”陳懷安稍稍吐了口氣,又笑着搖了搖頭,“那日你阿娘還是覺得取字不宜過晚,所以為父與你阿娘也為你早早定下了字。”
“願吾兒品性如君子,自有氣節在,一生無憂,順遂安康。”
“號字為璟安,陳璟安。”
“不知我兒覺得如何?”
陳尋擡眸看向陳懷安,唇齒也微微顫抖,欲說之言千千萬,可最終出于口中的也僅有一字“好。”
陳懷安見狀,也寬慰地笑了笑,眼中顯露着的,是對陳尋滿滿的自豪之色。
不過過有片刻,他又微微收聲,朝陳尋的肩膀又重重地拍了拍,擠眼笑道:“為父已經答應你的要求,你記得回去替為父好好在芸娘跟前說些好話。”
“方才我不答應她讓你出去,她應是有些生氣的。”
陳尋看了一眼有些哀愁的陳懷安,面上感動之色也換成了滿臉笑意,随即連聲道:“父親放心,我這就替你去說好話。”
陳尋笑着沖陳懷安擺手做了一禮,随後轉身便朝宗祠外快速走了出去。
而陳懷安也再度回眸,看向陳尋新作的千山抱鳥圖,久久無言。
……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放眼望去,只見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趙兄,這可是宴席已開?”陳尋側目看了一眼趙宸,有些訝然出聲。
“看情況,應該是了,”趙宸回應着陳尋,面上也湧起少許困惑,“按照時間來算,至少還有兩天才是老太君壽辰,哪怕前兩天開始準備,也不至于現在就鳴鞭放炮。”
趙宸有些不解地翻身下馬,随即擡手将站在一旁的候門小厮招了過來,“怎麽把老太君的壽誕提前了?”
小厮一路從門前跑來,方才的鞭炮煙霧遮擋住了他的視線,只隐約瞧見有人沖他招手,等到他走近才發現是自家少爺。
當即臉上喜色也顯露出來,随即解釋道:“老爺前些日子傳信回來,說近幾日歸家,但因為京中事務繁多,可能等不到老太君壽誕。”
“所以老太君跟家中親眷商量了一下,提前兩天辦壽宴,剛好能跟老爺歸家來個雙喜臨門。”
“這有什麽好喜的?”趙宸臭着張臉,“自己母親九十大壽,他卻等不住多留兩日,還要讓老太君提前辦壽宴。”
“他自己不知羞嗎?”
“這……”小厮低着頭,一時也不知道回些什麽,好在趙宸也沒指望他回答,在低聲罵了一句後,就擺手示意他将自己和陳尋等人的馬匹牽到後院放着。
随後又再是看向陳尋,略帶歉意說:“原以為提前兩天回來,還能休息一二,竟不想這壽宴也提前了兩天。”
“陳兄且随我進府休息休息,待到老太君真正壽辰那天再作畫如何?”
“今日也無不可,”陳尋搖搖頭,他自然知道趙宸是怕他心生不悅,不再作畫,畢竟他們一路緊趕慢趕,就是為了能早兩天到達,然後養精蓄銳做幅好畫。
偏偏這計劃又被趙宸自家人給打破,要是讓陳尋這前腳剛到趙府,後腳就去堂前作畫賀壽。
莫說趙府丢不起這個人,就是他趙宸也丢不起。
不過陳尋對此倒沒什麽在意,他本就修煉有成,連日奔襲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
再者趙宸邀他前來,就是想在一衆親眷面前出風頭,要是讓他再等兩日,确實還可以再出風頭,但影響定然會小上許多。
而這也定然跟趙宸的期願,有所出入。
想着趙宸連日來的細心對待,在趙宸還要推拒時,陳尋也再次開口道:“莫不是趙兄認為,這連日奔波會讓影響在下作畫,做一幅劣圖給老太君?”
“怎麽會,怎麽會!”趙宸連忙擺手搖頭,“我是覺得陳兄已連日奔波,好不容易來到這,又不能歇息,便強行登堂作畫,實在是不妥。”
“這非是我趙家的待客之道!”
“此皆無礙,”陳尋搖搖頭,“只要趙兄不是認為我作畫會差,這畫今日我自然能做。”
“陳兄之名早已享譽姜朝,莫說這畫,畫與不畫,光是陳兄能夠來此就已令趙家蓬荜生輝。”
“更何況,陳兄的畫,又怎會差。”
“既如此,那便入府更衣,為老太君賀壽吧。”陳尋見趙宸不再拒絕,當下也提步往趙府走去。
趙宸見狀也忙跟了上去,随即拍着胸脯,低聲言謝說:“陳兄恩情大義,小弟實難為報,往後陳兄一句話,小弟赴湯蹈火也願。”
陳尋斜睨着趙宸,見對方滿臉誠懇,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只得笑了笑道:“這可是你說的,我記住了。”
“記住好!”趙宸用力地點點頭,真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