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答應我,可以嗎”
少年與她相對而望,那雙紅色的深邃瞳孔內,似乎映射出了獨特的情緒。
在彼此的安靜中,無言的情緒蔓延,最後在喉間戛然而止。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緣一終于點頭。
“嗯。我答應鈴,會做到的。”
得到了承諾,源鈴知道緣一肯定會去做的。
他正是如此的好孩子,是一個善良且寬容的好孩子,也是一個擁有太陽般意志的好孩子。
“謝謝你,緣一。”源鈴輕聲說道。
所有的情感都會化為指尖纏繞的微風,化為鬓邊長發的露水,會成為日常點滴生活中感受到的所有,觸碰到的所有。
而當這一份情緒終于掀開遮蓋的薄霧,才驚覺太陽已然遠去,只餘下夕陽的餘晖還灑落在河面。可就是這一點點細碎的閃光,也會随着時間推移翻滾如浪花裏。
因此,不需要說出來。将彼此的心情隐藏好,只需要在此時此刻将溫暖從掌心傳遞給彼此就行了。
在這樣溫暖的觸碰下,兩人終于沉睡過去。
翌日清晨,源鈴從被窩裏爬出來,見緣一還熟睡,就摸了摸他的腦袋。
房間外的小麻雀在叽叽喳喳,和源鈴說今天的溫度比昨天冷了很多,顯然是冬日快到了。
源鈴翻找出果幹給三只小麻雀,聽着它們又在絮絮叨叨昨天晚上聽到的趣事,尤其是那一只跟着煉獄炎壽郎一起進入繼國家的餸鴉。
“它老是搶我們的東西吃!”尾斑啾啾義憤填膺說道,煽動着小翅膀向源鈴告狀。
源鈴笑着用食指輕點它的小腦袋, “那我替它向你道歉。”
“啾啾!看在鈴的份上,那我就勉強原諒它吧!”尾斑啾啾很快就被哄好了,吃着果幹不亦樂乎。
頭斑啾啾和翅斑啾啾跟着一起吃果幹,叽叽喳喳讨論哪一種果幹的味道好吃點。
和三只小麻雀聊完天,源鈴簡單洗漱一番後,就準備去找煉獄炎壽郎。
昨日煉獄炎壽郎就說要自己創作學習另一種呼吸法,源鈴猜測煉獄炎壽郎或許就是炎之呼吸的創始人。
詢問女房之後,得到了對方一個晚上都沒有休息的消息,源鈴覺得以煉獄炎壽郎的作風,這樣反而是很正常的事情。
要說殺死惡鬼的決心,煉獄可謂是一往無前。
來到煉獄炎壽郎的住所,果然看見站在庭院裏揮刀的煉獄炎壽郎。
盡管一個晚上沒有休息,他看起來還是神采奕奕的樣子,尤其是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與那鮮明的發色結合在一起,簡直是一只貓頭鷹。
煉獄炎壽郎也注意到了源鈴,停下了揮刀後熱情打招呼, “早上好!鈴大人!今天身體感覺怎麽樣”
源鈴不自覺挺起胸膛回應, “很好!精神十足!”
“哈哈哈哈!”煉獄炎壽郎哈哈大笑起來,顯然對源鈴身體恢複健康這件事情很高興。
他來到源鈴的身邊,又是重重拍了一下源鈴的肩膀, “很好!那鈴大人要和我一起練習劍術嘛!”
“我今天練習了一天的劍術,已經找到了一點苗頭!”
見對方神采奕奕的樣子,源鈴無奈又好笑, “不是今天,是昨天。你從昨天練習到了現在,算上整個晚上沒有合眼了。”
得知自己原來沉溺于練劍一個晚上沒有睡覺,煉獄炎壽郎非但沒有感覺到不對,反而更加精神了, “原來如此!因為劍技進步了所以完全沒有感受到時間的流逝,實在是太好了!”
“只要一直進步,就一直不會疲憊!這樣就可以保持高度警惕殺滅惡鬼!”
源鈴立刻制止了他這個危險的想法, “沒有這回事!不允許這樣想!”
她嚴肅科普一下了人類如果不好好休息會帶來什麽後果,煉獄炎壽郎才放棄這個想法。
将煉獄炎壽郎的危險想打消,源鈴才緩和下來。
拖着他先去吃一個飯團,将消耗了一晚上的體力補充完,才開始讨論呼吸法的事情。
源鈴當然想要盡早幫助煉獄炎壽郎創造炎之呼吸,但還沒有創造的東西,源鈴做不到主動性地幹擾。
想到煉獄家觀看篝火的習慣,源鈴猶豫一會,說: “煉獄,你是往哪一個方向去嘗試的”
煉獄炎壽郎正在啃飯團,聽言直白地說: “嘗試着吸收火焰的溫度!”
“太陽的溫度太過熾熱,但火焰的溫度我從母親大人那裏就開始熟悉了!所以我在嘗試改變呼吸頻率,讓呼吸頻率下降到可以吸收火焰而內髒不會感到灼燒的程度!”
聽着煉獄炎壽郎的話,源鈴忽而感覺自己的所有情緒都放松下來了。
那因為即将離別而誕生的淺淡哀傷情緒,竟然就這樣莫名其妙平複了。
正如信子和朱乃那般,離別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相聚。
并不需要為分離感到哀傷,因為意志會成為傳遞思念的絲帶,從遙遠的時空開始就陪伴在身邊了。
“炎壽郎。”源鈴突然喊起了他的名字。
“是!鈴大人有什麽吩咐嗎”少年的聲音高昂,嘴角還沾着飯粒。
源鈴笑着,對他說: “你學習了呼吸法,就會立刻回歸鬼殺隊,是嗎”
“是!”
源鈴将一個小紙人遞給煉獄炎壽郎, “請把這個交給小主公,就将小紙人當做是我吧。”
煉獄炎壽郎不明所以,但還是接過了小紙人。
“我将要離開了。”源鈴說道。
煉獄炎壽郎做出了迷茫的表情,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繼續聽源鈴接下來的話。
“很抱歉,盡管你們從平安時期等到了現在,我也沒有替你們殺死鬼舞辻無慘。你們等待得很辛苦,也很努力。可就算如此,你們依舊堅守着自己的信念,哪怕是付出生命,面對惡鬼也從不退縮。”
巫女的神情溫柔,在金色的陽光下,面頰潔白柔軟如天邊的雲朵。
那金紅色的眼眸閃爍着一層又一層耀眼的日暈,其眼眸內包含的情緒溫柔地似乎超越了人類所能夠承受的所有情緒。
太多太多了,那雙金紅色宛如日暈的眼眸中實在有太多情緒了。
悲憫的,哀傷的,慈愛的,喜悅的……
這雙眼眸內包含的情緒已經不再是人類能夠承受的情緒了,其輕柔而舒緩的聲音聽似在耳邊,實則更像是來自遙遠的高天原,或許是還要更加遙遠的地方。
“但是,請一定要繼續等待下去。我會前往未來,在未來與鬼殺隊相遇。”
“到那個時候,一定會帶着你們的意志,将鬼舞辻無慘斬殺于黎明下!”
晨光揮灑如長廊,撒下一層金色的沙子,從頭頂傾瀉而下。
巫女微笑着,說: “炎壽郎,希望在幾百年之後依舊能夠看見你的影子吧。”
煉獄炎壽郎望着巫女,第一次沒有了笑容。
他仔細而認真端詳着巫女的笑容,企圖從巫女的笑容中解到其中的意思,但他無濟于事。
“鈴大人,如果想要向主公道別,還是親自去更好。”煉獄炎壽郎說道。
他在委婉地挽留。
源鈴輕輕搖頭, “時間不夠哦。小紙人已經是我能夠做到的最多的事情。也請你在這段時間內努力學習呼吸法。而我将會離開繼國家,行走于各個領地間盡可能尋找惡鬼。”
這是源鈴在離開前所能做到的最多事情,只能夠盡可能地庇護無辜的人類在惡鬼的爪牙下生存。
然而這是戰國時期,是死傷人數最多也最痛苦的時期。
人類所承受的痛苦不僅來源于惡鬼,也來源于人類。
饑寒交迫之苦,生死離別之苦,身不由己之苦……
還有那些駐足人世間而不願安息的靈魂,在這個人世間的每一秒都在感受苦痛的煎熬,身在彼岸卻遙不可及。
越是靠近靈魂,便越是感受其痛苦。
所以,她要盡自己所能做的去做。
“無論如何,我們殊途同歸。”
說完最後一句話,源鈴站起來。
朝着煉獄炎壽郎笑起來,源鈴恢複了從前那燦爛明媚的模樣, “那麽,再見啦。”
她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任務完沒有還成,鈴小姐現在就要離開繼國家嗎】運算程序在源鈴的腦海中詢問道。
“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源鈴回答。
走在木質長廊上,腳步輕而緩慢。
路過了女房們都停下來,面帶驚喜詢問她的身體情況如何,源鈴都面帶微笑回答了。
“日之呼吸傳承的是意志,而非僅僅是日之呼吸的招式。而且,緣一已經答應我了,他會做到的。”
“還有炎之呼吸,炎壽郎也正在努力。以他的天賦,我想再過不久也會成功。還有岩勝的月之呼吸,也是屬于日之呼吸的衍生分支。”
源鈴終于在女房的指引下找到了繼國岩勝。
看着那一道少年挺拔的聲音,源鈴輕笑。
“哪怕我無法改變歷史,哪怕在未來的岩勝一定會成為鬼,我也要将人的意志傳遞給他。”
“就算是惡鬼,靈魂裏也隐藏了身為人的那一部分。所以我要将那一部分藏起來,絕對不會讓惡鬼的靈魂侵蝕他,然後直到大正時期将那一部分靈魂喚醒。”
【鈴小姐,這并不是必要的事情。】運算程序說道。
源鈴走進繼國岩勝,站在了他的面前。
“不,這是有必要的事情。正如我會将【心】送給多葉,現在我也會這麽做。”
面對繼國岩勝,源鈴展開微笑, “岩勝,我将要離開了。”
少年露出了與弟弟如出一轍的迷茫神情, “什麽”
他僅僅是以為巫女又要與弟弟離開繼國家。
源鈴靠近一步,向他攤開手, “岩勝,我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是關于你的事情。”
“那個禦守,請容許我收回一下。”
巫女的神情太過嚴肅,眼眸內的光芒又過分地閃爍,等繼國岩勝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将禦守交給了巫女。
金紅色的禦守很漂亮,放在掌心中好像是一朵缤紛的花卉綻放在白雲中。
望着掌心中的禦守,源鈴的眉眼柔軟下來。
“運算程序,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救濟值指的就是靈魂吧。”源鈴對運算程序說道, “這個和信念值是一樣的。”
“衆樂不僅僅能夠令人類的靈魂安息,能夠殺死惡鬼,同樣也能夠令惡鬼的靈魂安息。”
“而救濟值,正是我能夠救濟靈魂的上限。”
握緊禦守,源鈴擁抱住了岩勝。
感受到懷中少年猛然僵硬的身體,源鈴輕輕拍打他的背部。
“岩勝,我将要離開,前往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很長時間不會再回來。”
“你可以等待下去。我不知道要等待多久,但是請你以人類的意志等待下去。”
不知道你的所思所想,不清楚你的情緒心情。但是我将擁抱你的靈魂,将那屬于人類的靈魂隐藏起來,令那惡鬼無法侵蝕,令悲痛無法侵染。
并不央求大正時期的黑死牟能夠放下心中執念,只希望繼國岩勝能夠在最後一刻清醒過來,以人類的姿态死去。
“岩勝,拜托了。”
金紅色的禦守散發着微弱的光芒,溫暖的熱源從掌心傳遞溫度,又送回了繼國岩勝的手中。
源鈴松開了繼國岩勝,與他做最後的道別。
“那我走了哦。緣一現在還沒有醒,就請你替我向他說再見吧。”
繼國岩勝緩緩瞪大眼眸,對于巫女離去卻沒有帶走弟弟而感到驚詫。
只是他并沒有時間思考,因為巫女即将轉身離去。
他下意識抓住了源鈴的手臂, “等等!鈴”
源鈴安撫性質地拍了拍他的手,又揉揉少年的腦袋。
“好啦好啦,我要走啦。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嘛,很多事情只能盡量快點又快點哦。”
不,這太突然了,根本無法接受吧。
繼國岩勝并沒有松手,只是注視着源鈴的眼眸,似乎想要說什麽。
如果就這樣離去了,那長久的思念該如何那心中盤踞的情緒又該如何
已經做好了要永遠追随太陽的決定,卻忽然發現揮灑下來的陽光根本沒有照亮他。
要訴說嗎
該傾訴嗎
這是巫女所喜愛所願意看見的嗎
太多的情緒湧上喉嚨,苦水彌漫整個口腔呼之欲出。
源鈴感受到了什麽,那樣的情愫過分熟悉。
在長久的寧靜後,源鈴的笑容輕緩了些許。
動作溫柔地拉開了岩勝抓着她的手,而後向前。
她靠近了繼國岩勝,将他拉進自己,直到彼此的呼吸能夠相互融合的地步。
岩勝感覺到,巫女溫暖的手掌托起他的面頰,溫熱的氣息灑在面頰上,帶來了一陣又一陣的熱源。
額頭觸碰到了柔軟的東西,似乎是一朵柔軟的花朵落在眉間,又靜悄悄離去。
“祝福你,岩勝,希望你的靈魂能夠在未來與我遇見。”
這是源鈴能夠回應的,也是只能夠回應的。
愛是最沉重,最深邃也是最具有希望的東西。哪怕是死亡與分離,也無法動搖它。
愛也包括很多種形式。愛情,友情,親情……
每一種愛都無比特別,又雜糅在一起,形成穿越時空的紐帶。
所以,她能夠回應的也僅僅是祝福而已。
後退一步,源鈴微微一笑,再也不做停留地朝着繼國家外走去。
【鈴小姐,你應該知道我的目的吧。】
“不知道,但差不多有點猜測了。”
站在繼國家外,源鈴與守衛的武士道別。
“鈴大人,您是要獨自離去嗎”其中一個武士問道。
源鈴點頭,将鬥笠戴上, “嗯,要離開了。”
兩人聽言,面露難過與失望的神色, “這樣的話,太可惜了。”
“希望您一路安康。”他們祝福道。
源鈴輕愣,而後回報以微笑, “嗯,你們也是。”
三只小麻雀飛到了鬥笠上,蹦蹦跳跳詢問源鈴要去哪裏。
源鈴将最後一點果幹分享給它們, “我要去一個很遠很遠,不會有冬日的地方。”
“這樣啊,那鈴要好好過去,争取回來的時候長出漂亮的羽毛啊!”
“對呀對啊!鈴回來的時候肯定會變得很漂亮!”
“要比那個跟你在一起的毛茸茸的家夥更加漂亮!”
三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着,并不明白那很遙遠的地方是哪裏,只知道沒有冬天的地方肯定很舒服。
将最後的果幹分享給麻雀們後,源鈴離開了。
【鈴小姐,你會感到不悅嗎對于我們的目的。】
“并不會的。”源鈴回答。
清晨的陽光很溫暖,尤其是溫度下降之後,這樣溫暖的眼光照在身上立刻就會讓身體變得暖呼呼起來。
“你從一開始發布的任務就已經讓我有種預感了,只是沒有細想。”
“其實任務本來就是這樣的,拯救世界不是嗎尤其是這個世界開始,我所經歷的東西似乎你早就有預料了。”
“無論是靈魂,還是我的意志。甚至是我現在巫女的職業,都是在刻意引導下發生的。”
【鈴小姐,我們從沒有打算一直隐瞞您。】運算程序的主動承認了,并且用上了“我們”這樣的代稱。
“嗯,我也知道你們從沒有惡意。”
跨過一條小溪,源鈴停下來休息。
“你們只是想要把我變成那個未來的我而已。”
未來的源鈴是怎麽樣的源鈴并不知道。
或許已經成為了三個世界的救世主,或許死在了半路,又或許已經回到了朋友們的身邊。
但,這些都是她的未來。
從此時此刻的她出發,源鈴所能夠想到的自己最喜歡的未來,就是完成了任務後回到自己的世界,然後和朋友們一起生活。
可是源鈴的直覺告訴她,運算程序那裏的未來,并不是這樣的。
運算程序口中的“源鈴”,似乎具有更高的思想,具有更加強大的靈魂,甚至能夠将時間撥弄。
運算程序希望此時的源鈴成為“源鈴”。
但是源鈴堅信自己,能夠成為自己想要的“源鈴”。
這是對自己的信任,也是對未來的信任。
運算程序不再說話,源鈴也不再與它交流。
源鈴呼喚系統,得到了對方一如既往活潑可愛的回複,這才放下心來。
這段時間運算程序出現得比較頻繁,系統反而安靜了許多,源鈴總是忍不住擔心。
在小溪邊休息了一會,源鈴正準備站起來重新上路。
只是視野上方出現了一片紅色的衣角。
源鈴愣住,向前看去,将少年的身形完全看進眼底。
“緣一”源鈴驚詫地站起來,鬥笠落入小溪裏都毫無察覺。
緣一蹲下,将鬥笠從小溪裏撈出來,不至于讓它随着水流飄走。
水珠從鬥笠的帽檐落下來,打濕了手掌,又順着手臂向下染上了衣物,暈染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他将鬥笠收好,回望驚詫不已的源鈴,良久才說: “還沒有到時候。”
“什麽”
小溪并不寬,中間還有幾個小石頭。
緣一就踩着石頭跨過小溪,來到了源鈴的身邊。
源鈴看見那濺起的溪水同樣打濕了足袋,才發現少年竟然連鞋子都沒有穿,以至于一雙足袋變得髒兮兮的。
注意到源鈴的視線,緣一向她解釋, “鈴走了,所以來不及穿。”
睜開眼之後,身邊就什麽也沒有了。緣一來不及想太多,只從兄長那裏得知巫女已經離去的消息,就匆忙追趕上來。
現在的他狼狽極了,不僅僅沒有穿鞋子,連頭發也沒有整理。因為來得着急,頭發上沾染了一大堆花草樹葉,面頰都帶着灰塵。
源鈴的心情複雜,将對方頭發上的樹葉摘下來, “你是怎麽知道我往哪裏走的”
“餸鴉,還有啾啾們。”緣一乖乖回答。
他低下頭,讓源鈴的動作可以更方便些。
等頭發上的樹葉花草摘完了,就蹭蹭源鈴的手掌心。似乎只有感受到頭頂那溫暖的觸感,才讓他在驚慌的早晨中徹底清醒。
緣一并沒有可以和動物溝通的能力,只能拜托餸鴉替他詢問啾啾們巫女離開的方向。
啾啾們很熱情,但同樣話也很多。餸鴉緣一幫忙,但主人是煉獄,所以總要躊躇一下。
但好在趕上了,并沒有走丢。
“所以,為什麽要跟上來呢比起我,炎壽郎還需要緣一的教導。”源鈴對他說道。
源鈴拿出了手絹為他擦拭面頰上的灰塵,而少年則握住了她的手。
“不用擔心的,煉獄很快就會學會。”
“只是最後的時間,所以想要陪伴在鈴的身邊,僅此而已。”
那是怎麽樣的心情呢
源鈴無法形容,只是覺得那潮水般的情緒将她托起,直到觸碰太陽。
心中有一道與自己相似的聲音在告訴自己:不要拒絕他,不要丢下他。在最後的時間裏,好好相處吧。
于是她帶着微笑,回握緣一的手, “嗯,那就一起走吧。”
一起走吧,在這段時間內,絕對不會丢下他。
少年的眉眼柔軟,盡管面頰被灰塵沾染,眼眸依舊閃爍着溫柔的眸光。
将蓬亂的頭發收拾好,然後重新穿上鞋子。
鬥笠被太陽光晾幹了,羽織也晾幹了。
兩人一起出發,和從前一樣帶着笑容與輕喃。
時間在流逝,從秋日跨過冬日。
金黃色的落葉旋轉着從頭頂落下,就成為冬日裏的第一朵小雪花。
他們走過戰火紛飛的戰場,為無人收拾的屍體收斂遺體,而後安撫那戰死的靈魂,安撫他們的靈魂,送往彼岸。
跋山涉水來到偏遠的村莊,看着顆粒無收的莊稼,也真心祈求過神明的憐憫,降下久違了甘露,令大地煥發生機。
跨越千重萬難來到了大海,看着那貧苦的漁民,于是一起制作新的魚籠,制作新的漁網,和漁民們一起乘坐小小的船翻越海浪。
如果饑餓,就送上莊稼。
如果病痛,就祈福健康。
如果死亡,就送往安息。
如果分離,就傳遞思念。
人間諸多苦痛由惡鬼造成,卻并非所有苦痛由惡鬼造成。
于是将惡鬼殺滅,将那惡鬼屬于人的一部分救贖。
無論那惡鬼生前流下的眼淚關乎于什麽,都将在最後的一刻得到安息。
當那只有十歲的稚嫩孩童倒在她的懷中時,凄厲與委屈的哭嚎将她的靈魂從罪孽中解脫。
淚水從眼角滑落,打濕了巫女的行燈袴。
“為什麽大姐姐現在才來!嗚哇哇!!!為什麽你現在才來!”
她的身體正在消散,而頭顱卻被巫女捧在手心中。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關系,一切都會變好的。”
“你已經很努力了,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所以,請放心地休息去吧。”
一聲又一聲地安撫從巫女的口中說出,帶着神樂鈴的音律,終于安撫她仿徨的靈魂。
在最後的時間裏,她擡起頭看着巫女的眼睛。
那是宛如日暈般閃爍的眼眸,在黑夜之中包含着所有的情緒,哪怕是食人的惡鬼,也給予了憐憫。
如同神只般,就這樣降落在人世間,将所有苦痛的生靈送往安息。
“謝謝,謝謝您……”
眼淚化作碎屑,與破曉的朝霞一起從空中四散而開。
金色的光芒穿過樹木的間隙,灑落在地面,璀璨的光輝帶來溫暖身體的悸動。
也正是這個時候,源鈴知道自己真的需要離開了。
她側目,望着站在身側的少年。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麽,抓住了她的手一言不發。
“我将離開,通過黃泉比良坂的路,穿過重重靈魂。”源鈴說道。
兩人的手緊緊相握,寂靜在彼此之間徘徊,哪怕朝霞的光為二人披上金色的衣縷,也無法改變那注定的事實。
“緣一,這是最後一段路了。”
“……嗯。”
不會松手的,直到最後一刻。
從戰國時期回往平安時期,需要走過的路更長也更遙遠。
她的靈魂不再懼怕時空重壓,卻也無法再次行走時空通道。
如果想要回往過去,她必須通過沒有時間觀念的彼岸之路才能抵達。
而彼岸之路,人類是不能行走的。那裏靈魂盤踞,怨靈和怨念會侵蝕人類的心靈,會化身成任何可以引誘人類欲望的漿果吸引人類采摘,而後便會将人類永遠留在彼岸。
要前往黃泉比良坂,還需要在人世間走一段路途。
那是彼岸與人世間的交界處,彙聚了衆多的妖怪與怨靈。
當兩人踏入交界處時,喧嚣而來的尖叫與瘴氣直沖面門。
神樂鈴發出了淡淡的白色光芒,驅散了周圍陰冷的瘴氣。
她握緊緣一的手,一步一步前進。
少年跟在她的身後,面容平淡不見任何的懼色。
妖怪們懼怕巫女的鈴铛,同樣也懼怕那過分刺眼的太陽。
瘴氣退散,留下了一片空地。
源鈴沒有殺死妖怪們,它們并沒有濫殺無辜,只不過是盤踞在自己喜歡的地方一動不動而已。
他們又前進了一段距離,來到了妖怪的集會。
絢爛的煙火在詭異的天空中綻放,奇異的花卉綻放在道路兩旁,各種奇怪的妖怪嬉笑着從兩人的身邊跑過。
在一處小攤面前,源鈴停下了步伐。
她對販售面具的妖怪說: “我想要一個面具,用我的靈力換,可以嗎”
妖怪答應了,将一個狐貍面具遞給源鈴。
而源鈴則是拿出了自己的金紅色繩結。裏面只有她的靈力,沒有血液,這樣就不會傷害到妖怪。
接過了面具,源鈴将繩結遞給妖怪。
離開小攤販之後,源鈴拉着緣一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周圍的喧嘩淡去,燈光稀疏,天空的顏色昏暗下來,只餘下一片暗紅色,他們才停下腳步。
到了,再往前的話,就是黃泉比良坂。
“緣一。”
“嗯。”
源鈴将狐貍面具戴在了緣一的臉上, “要走了哦。”
緣一點點頭, “嗯。”
在最後的時間裏,兩人竟然沒有什麽可以說的話,連道別的話語都稀少得可憐。
良久的沉默之後,源鈴說: “戴着這個面具,你回去的時候會很安全。”
“裏面有我的靈力,妖怪們是不會接近你的。”
“還有的……請保重。”
緣一乖乖聽着,面具沒有摘下來,只有眼眸平靜地望着源鈴。
在她說完之後,緣一也只是點點頭而已。
又是一陣沉默,源鈴意識到真的要離開了,已經必須離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帶着燦爛的微笑, “那再見啦!”
“嗯。”
源鈴後退一步,朝着緣一揮手, “再見啦!”
只是在轉身之前,源鈴被緣一拉住了。
少年的力氣很大,握着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拽了回來。
源鈴瞪大着眼睛, “緣一!”
嘴角傳來了柔軟的觸感,很輕也很溫柔,仿佛只是無意間的一次觸碰而已。
那親吻落在了唇角,也僅僅是落在唇角而已。
心髒在狂跳,幾乎滿上了喉嚨。
可是随之而來的是哀傷,是不同以往的哀傷。
懷抱着如此的哀傷,源鈴抱住了緣一。
這一次是唇齒相依,帶着那走過每一個腳步,每個冬日的依偎以及每一次清晨的微笑。
那獨特的心情仿佛涓涓細流,無聲溫暖心髒。
卻只在最後的時刻才發現原來已經彙聚入大海,成為了再也無法忽視的存在。
“緣一,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會再次相遇的。”
在最後的分離時刻,源鈴說道。
緣一點頭, “我會等待下去,直到我們再次相遇的時候。”
兩人最後相視一眼,源鈴轉身離去,走向了黃泉比良坂的道路。
身後的人始終沒有離開,每當源鈴回頭,都能夠看見他站在那裏,戴着狐貍面具的面容下,是微笑。
越來越遠,那少年的身影就越來越小,直到後面再也看不見。
從始至終,源鈴都沒有停下腳步,只是不斷往前走,走向彼岸。
妖怪們的喧嚣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屬于靈魂的吶喊。
天空徹底變成了暗紅,沒有任何的風。
彼岸花在腳下綻放,一朵又一朵,最後形成了源鈴眼前的紅色花海。
靈魂從花朵裏鑽出來,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她的行燈袴,又被那刺目的靈力擊退。
有仿徨哭泣的靈魂在祈求源鈴留下,伸出了生前血肉模糊的雙手。
源鈴看着靈魂的眼睛,看着那因為苦痛而久久無法安息的靈魂。
她伸出手,卻不是為了留下,而是為了安撫。
“不要擔心,已經過去了。”她說。
靈力不再刺眼,成為了溫暖的光芒。
她每每向前走一步,都将光輝灑下,為靈魂撫平苦痛。
“叮鈴鈴!”
神樂鈴在寂靜的黃泉比良坂響起,清脆響亮的音律将靈魂們從仿徨與迷茫中拽出。
數不清有多少靈魂,看不清又有多少的苦痛。
源鈴只能向前行走,走過紅色的花海,走過重重的靈魂。
“叮鈴鈴!”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空中的暗紅色從未褪去,靈魂的呢喃也從未消失。
已經不知道安撫了多少的靈魂,源鈴不願意去細數,這樣只會徒增悲傷。
苦痛的靈魂是這樣多,從平安時期跨越戰國時期,那麽多那麽多。
神樂鈴的鈴聲也從未消失,金紅色的絲帶始終飄揚。
又是不知道過去了多少的時間,靈魂的呢喃聲終于消失了。
源鈴一步步向前,看見了人世間的晨光。
那是彼岸的終點。
站在終點處,源鈴回首望去,已然一片寂靜,不再有任何靈魂的痕跡。
他們已然安息,前往了所屬之地。
跨越彼岸與人世間的交界處,源鈴終于回到了人世間。
清晨的光芒再一次灑在臉上,那是彼岸沒有的溫暖。
人們驚疑不定望着這個突然出現的巫女,看着那周圍的怨靈在接近她的瞬間化成了安息的靈魂。
璀璨的晨光灑在巫女潔白柔軟的面頰,那瞬間竟美麗如神只。
“你,你,你是誰”
巫女跨前一步,擺動的神樂鈴響起音律,将他的意識溫柔地托上了雲端。
身上的傷痛在一瞬間治愈,心靈也跟着洗去所有的沉悶與悲痛。
她來到人們的身邊,緩緩揚起笑容。
那一抹笑容璀璨奪目,金紅色的眼眸閃爍着的光芒仿佛高空的日暈熠熠生輝。
她說: “鈴,我是巫女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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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難得寫一條小鈴動心的感情線,結果be了(擦眼淚,但嬉皮笑臉。JPG)
源鈴已經經歷足夠多的事情了,從最開始的人性逐漸向神性凝聚。
但源鈴不會就這樣簡單成神,起碼不會任由運算程序所希望的那樣成神,否則未來的源鈴就不會撥弄時間了(嗯好想劇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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