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佞臣(完)
佞臣(完)
裴笙将自己留在身邊數年,卻原來,不過是贖罪啊。
父母的影子,這麽些年來,早淡了,可李家滅族時他還不算太年幼,該記的仇該記的恨他是一點也沒忘記。
他和裴笙相處這數年間,自己更是毫不掩飾想要報複仇人的心思,雖然他沒明說,可裴笙那樣聰明的人……應該是早就看透了吧。
那麽這些年來,裴笙就這麽大膽地将自己的仇人養在身邊,她究竟是心太大還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裴琮,不,李俨将那封信攥在手中,手指尖因捏得太緊攥出了點點青白色,正如他面上的顏色一般。
“大人,您就這麽跑了麽?”
借着皇上的恩旨,既是名正言順地逃離京城的一切,也是……順理成章地逃離他。
李俨的眼角微垂,唇畔透露出一股子諷刺的笑意,卻并不擴散開來,只是微微點點,卻又叫過路的人平白一種涼意。
趕路的百姓瞧了一眼騎在馬上的李俨,遂趕緊将頭低下去,一言不發,匆匆往前走了好一截子,直到不在李俨視線內,才悄悄拍了拍心口,額上自然也是冷汗連連。
京城這地界真是危機重重,達官貴人一抓一大把,酒樓的牌匾掉一塊下來砸死的的十個人裏約莫有三個半的皇親國戚,王公貴族,更何況那些個大隐隐于市的佐官将才呢?路人嘆息着搖了搖頭,看着天色還早得很,便放慢了步調。
“裴大人這樣的好官竟也被陛下流放外去了,往後這京城可真是沒安生日子過了。”李俨路過茶寮,小二端來茶壺,他便湊巧聽了一耳朵隔壁桌客人的閑談。
他低下頭,眼含諷刺。
裴笙啊,算什麽好人呢。
他冷笑一聲,旋即将從前那個自己事事都要維護的人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通:“我可沒聽說過這世上還有什麽好官的,不過是……”他頓了一下,将杯子擱下,碰的一記聲音,茶寮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李俨又添三分笑意,确實嘲笑的意思:“打着為國為民的旗號,升自己的官,發自己的財,死別家的人罷了。”
那人許是對裴笙很有敬意,當即反駁:“裴大人愛民如子,是世上少有的好官,別說是往前數百十來年,就算是再往後算個多少年,那也是頭一份的,且京中人誰不知裴大人清貧得連套像樣的宅子都買不起?冬日裏還得受着那冷飕飕的穿堂風,滿朝文武還有誰比大人更窘迫寒酸?大人的那身傷病許就是因為缺錢才熬出來的……我長兄前些日子才去裴府號過脈,那脈相……顯然是傷寒入體,不治之兆啊!”
李俨愣了。
裴笙她不是……她不是只是普通的風寒嗎?每年冬日雖說都要咳嗽兩聲,他也問過……可是裴笙不是說沒什麽大礙嗎?
怎麽會……如面前這人所說,是積重難返了呢?
一定是有人故意诓騙他。
于是那飲茶的客人話剛說完,便見着一雙猩紅的眼睛,方才還同自己争辯的人一個箭步沖到他跟前來,攥着他的領子,厲聲問:“你不是很敬重裴笙嗎,怎麽竟這般咒他死?”
客人也是冤枉,心下害怕,脫口而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人間帝王都難逃此劫,凡夫俗子也終有一遭,裴大人既是凡人,就合該有生老病死啊!”
客人說得沒錯……可怎麽會是裴笙?怎麽可以是裴笙!
她連而立之年都沒到啊。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裴笙害了那麽多的人命,合該遺禍千年的,你說對不對?”
那人換了副口吻,又松了客人的衣領子,攪得那客人一頭霧水,怎麽這人……嘴上說着裴大人的壞話,卻又對裴大人的生死這般在意呢?
可真是奇了怪了。
“大爺,您還沒付賬呢?”
小二見李俨拔腿就走,得了掌櫃的眼色,生怕這人不給錢,立馬追了出去,李俨卻是頭也沒回一下,随手丢了塊碎銀子,悶聲道:“不用找了!”
原本這頓茶水算不得什麽好的,充其量也就值個三五十文,可這位大爺許是急着什麽事,竟給了二錢銀子。
小二歡歡喜喜地将錢交給掌櫃的,店裏又洋溢起一股愉悅的氣氛。
裴笙已走了三日了。
李俨正算着日子,裴笙走前那幅樣子卻猛得紮進他的腦海裏,蒼白、虛弱,一眼可瞧得出,可那時的他真傻,竟然只顧着同裴笙生悶氣。
“你欠我的,命也是我的,我李家阖府的人命皆喪于你口,你怎能……”
那信是裴笙走前托人交給他的,信上将李俨的身世以及自己同李家的那段恩怨交代得很清楚。如今早已被李俨攥得皺皺巴巴的。
料着時日,就算他快馬加鞭,恐怕也得要好幾日才能追上裴笙。
她那樣的身體……怎麽皇帝讓她做什麽她便做什麽嗎?
是不是皇帝讓她去死她也眼睛都不眨的往牆上去撞?
與此同時,裴笙的身體确實如李俨所料,一日不如一日的。
趕路這兩三日以來,就連尚東也瞧出了些不對勁之處,先前偶爾提了一嘴,大人只說是趕路匆忙,有些虛弱。
可這兩日來,大人簡直是面色如土,身子更是如紙般單薄,不大像是虛弱……
“大人,要不咱們歇一歇再走吧,明兒個就是三十了,咱們應當能趕到城裏的。”
鳳槿當是尚東以為自己着急趕路是為了去城裏過除夕。
她的确是喜歡熱鬧的,以往這些時候也還是在府裏,雖然裴府逼仄了些,可同他們在一起,也算是安逸,再加上等着過年,又多了一些歡喜。
她是府上唯一的主子,逢年過節都是要發紅包的。
裴琮雖然不善言語,可那是對外,對着她卻總像是小孩子似的,同十歲出頭時沒什麽區別,總黏着她撒嬌。
後來漸漸長大了,望着她的眼神稍微多了些什麽,鳳槿才想起來避嫌。
也就是這幾年,鳳槿心裏有成算,可以疏遠,裴琮才對着他也漸漸穩重了起來。
“小狼崽子。”
那種得不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然後悄悄盯着咽口水的傻樣子真是可愛急了。
鳳槿忽然笑出聲來,尚東一頭霧水:“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鳳槿道:“你和趙二郎都累了,明日到了城裏,或許就可以松快了。”她目光悠遠,尚東總覺着大人這話裏有話,還當她是想念裴琮了,撓着頭道:“裴琮那白眼狼,真是白瞎了大人的善心,便是從山裏撿頭小狼來也比他更懂得感恩些。”
鳳槿不禁笑出聲來:“咱們私下裏不是常常偷喊他小狼崽子嗎,可見他這人是頂頂狼性的。”随後便是良久的沉寂。
也許……明日她便……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待死亡。
其實若是可以選擇,鳳槿倒更願意像上輩子那樣,糊糊塗塗地死,倒好過這輩子提心吊膽地,日複一日等着自己的死期,說出去都夠駭人的。
除夕。雍城
這并不是一座繁華的城,比之京城自然是毫無可比之處。
然而究竟是除夕,街上挂滿了大紅色的,一串串的紅燈籠,穗子垂下來,随夜風飄蕩,真是人間最難得的景致。
火樹銀花,星如雨。
鳳槿能感覺到這身子怕是要到極限了。
可即使是這樣,她仍是強撐着身子,打算來看最後一眼。
真好,最後一眼,這樣繁華,這樣旖旎,就像是她的大陳。
“望天下百姓俱歡顏。”
無論是大陳,還是北周,都一定要盛世平安,就這麽永世歡樂下去吧。
她垂了手臂,正要回去,冷不丁觑見一個人,睫毛被冷風吹得動了一下。
是裴琮。
她眼花了吧,這小狼崽子,怎麽又想起他了啊。
鳳槿揉了揉眼睛,人影并未消失,反而愈加清晰,他板着表情,一幅興師問罪的模樣。
自己留下的信他應該瞧見了,這麽些年來,他始終記得家仇,鳳槿了解他,裴琮并不是一個太冷情的人,相反,他這人外冷內熱,重義重情,有恩必報,有仇……必報。
那麽此際,他該是來殺她的吧。
怎麽,還是逃不過這一劫啊。
他實在是太像東方琮了。
鳳槿自問不是一個善心軟弱的人,也曾信誓旦旦地要将李家斬草除根,可當她瞧見裴琮那張臉時,一切都悄然崩塌了。
東方琮啊,你怎麽死了還這麽陰魂不散呢。
這難道是老天刻意給她的考驗麽?
“阿琮,你來殺我了嗎?”她微笑,并沒有什麽害怕或者想逃的覺悟。
尚東和趙二郎都被她遣走了,鳳槿想着,這樣好的除夕夜,他們不該同她這個将死之人一同難過。
卻沒想,被他追來了。
“我叫李俨。”他板着臉,愈靠愈近,直到聞見她身上淡淡的藥味。
竟感覺到了一點安心。
連日跋涉,一顆心懸得七上八下,直到見到她的那刻起才悄然下落——總算是有驚無險。
還好,她還在。
有人放了煙花,砰得一下,就這麽突如其來地綻開了,絢麗而短暫。
夜市燈如晝,火樹銀花合,玉漏莫相催。
“我答應過,今歲要陪你一起。”他聲音冷硬,這樣溫情暖意的話都叫他說得生硬無比,透着一股不情願。
鳳槿只是“嗯”,忽然指着煙火道:“你猜我最喜歡燈籠還是煙花?”
她都喜歡的,可總有一個最喜歡。
不等李俨回答,鳳槿便繼續道:“我最喜歡煙花啦。”她轉頭來看他,清瘦得很,像是一陣風都能吹跑似的,一張臉白得慘兮兮,尤其是在這五光十色的燈籠的照耀下,實在談不上什麽美感。
可李俨卻像是被什麽人紮了一下似的,說不出的悶意。
“倘若我能選擇,也是要做煙火的,在最好的年紀,砰得炸開,那樣,世人便只有贊嘆的話了。”無論是裴笙,還是鳳槿。
李俨聽了卻是氣得臉色鐵青:“大好的日子裏,你說什麽瘋話?”
“我沒有。”她反駁:“你想要一個答案,可我沒有答案給你。我只是做了我應當做的,也許你會問為何天下人衆多,命運卻獨獨挑上你……這樣的話,我無法回你,只是換個角度來說,天下人那般多,卻又為何不是你呢?我們不過是被挑中的人罷了。你恨我,是應該的,我不奢求的你的原諒,只希望你好好做自己。”
煙花絢爛,可終究是剎那之間,燦爛過後便是永久的沉寂,甚至連點火星子都找不着。
那是一捧紫紅色的焰火,比之前所有的焰火都要大,彌漫在整個天際,凡人在它之下,倒像如覆于屋檐之下,渺小得很,那紫紅色的煙雲閃過最後一點子光亮,頃刻間便消散得一幹二淨。
火光只在瞬間照過每個人的面龐。
李俨瞧見的是裴笙那大得有些過分的眼睛,水光盈盈得,竟還像初見那會一樣,不摻世俗。
也許,他這輩子都遇不上這麽好的人了。
不知誰喊:“今歲的焰火放完咯!明早縣太爺在城門口放了粥和幹糧,不拘城裏百姓還是過路人,大家早些睡了,明早去領糧呀!”
明日,便又是新的開始了。
“是非對錯,皆在人心,我為我堅守的道,雖九死猶未悔也。”其實她的答案早就說過,只于不經意間。
不知怎的,李俨突然想起來,唇間蔓延起一抹苦澀的笑,有什麽落在衣襟上,他伸手摸了摸,是涼的,今夜沒有下雨。
裴笙,死于二十九歲的那年冬日,除夕之夜,曾有一個人與她相約“今歲我陪你一起。”
可她終于是等不到了。
第二個世界完了
好吧+。+有點虐,不過這不是最終的結局呀,整個故事還是奔着美好而去的。
其實這裏面也有一點的人生感悟拉
下一章就是我的神女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