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天
第19章 第十九天
深夜, 顧謹川站在陽臺。
卧室裏淺淺的燈光漏出來,和冰冷的月光融在一起。
他背對着光,輪廓隐晦而暗沉, 骨節突出的手指夾着一根煙, 還燃着猩紅的光。
剛剛他推開家門的那一剎, 有片刻的愣怔。
沙發旁的落地燈亮着,在偌大的客廳裏仿佛一支蠟燭, 安靜、微弱、卻又不可忽視。
他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走近了才發現,原來沙發上還蜷着一貓一人。
咖喱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擡起了小腦袋,動了動耳朵。
它的喉嚨裏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然後撒嬌一般地喵了一聲。
而陶應然卻睡得很熟,她輕輕地咂了下嘴,又往靠枕的方向挪了挪身子。
顧謹川垂眼看着咖喱,伸出手撓了撓它的下巴 。
咖喱很懂事,輕巧地從沙發上跳下, 跑回自己的小貓屋裏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顧謹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陶應然抱回卧室。
只記得她很輕,睡着的樣子也很乖,睫毛長而微卷,随着淺淺的呼吸微微顫動。
不, 不僅是她睡着的樣子,她在自己面前的樣子都很乖。
她的阿公說, 她有時候性子急, 喜歡對親近的人耍小脾氣。
可除了上次咖喱的事情,他真想不起來她何時還耍過小脾氣。
頂多只能算陽奉陰違, 暗戳戳地在互聯網上發洩不滿,但現實中卻還是嚴格遵守着“顧夫人”守則。
想着想着,顧謹川吐了一口煙圈,青白的霧混着熱氣很快消失在沉寂的冬夜。
陶應然今天那現學現賣的樣子,是挺有趣的,甚至讓他感到了一絲新鮮感之外的東西。
不過,她的腦回路怎麽這麽清奇呢?
白瞎了他還廢老功夫把小夜燈給按上了。
明天就找人給卸了。
他抽了最後一口煙,将紅光撚滅,然後轉身回房。
厚重的窗簾合上,僅存的燈光也熄滅,夜色更濃了。
—
後來的幾天,陶應然一直都等着顧謹川的“嚴肅警告”,但卻什麽都沒有發生。
覺得不可思議的她還旁敲側擊地問過顧謹川:“你那天的應酬怎麽樣了?”
顧謹川風輕雲淡道:“挺好的,怎麽了?”
陶應然語噎,這和她想象中的反應完全不一樣啊!
就當她還在思索顧謹川這是什麽意思的時候,卻突然接到了他給自己布置的任務——
“下個周五空出來,和我一起去參加一個晚宴。”
陶應然明亮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我?”
顧謹川懶懶地擡了下眼皮:“嗯,不是你是誰?”
陶應然趕緊說:“好好好,沒問題。”
接着,她轉頭就去找B老師了。
陶應然:【B老師!在不在!】
過了很久B老師才回她:【在。】
陶應然害怕總是找B老師會惹人煩,于是先問:【B老師現在有空嗎?】
B老師隔了一會兒,回複:【不算,但你可以給我留言。】
陶應然得到允許,立刻提問:【我老公說下周五要帶我出席一個晚宴,這是怎麽回事?】
B老師:【?】
陶應然:【??】
B老師:【他是你老公,一起參加活動不是很正常?】
陶應然發了個皺眉的表情包過去,并說:【按照你說的,上次打電話那事兒他應該覺得很沒面子,怎麽還會主動帶我出席重要的場合?】
B老師沉默了很久,回道:【有沒有可能,他只有你一個老婆,沒別的選擇?】
陶應然卻總感覺怪怪的。
B老師又說:【你上次不是說,不被他認可嗎?那這次就是個試探他态度的絕佳機會。】
陶應然用手指點了點她聰明的小腦瓜,忽然像是開竅一樣,回複道:【我懂了!】
一定是因為上次我讓他在大夥兒面前出醜了,他這次要讨回來!說不定他會當着所有人的面給她下馬威,展示他的家庭地位!
啊,好心機的男人!
陶應然默默感嘆,并且放下了手機。
以至于她忽略了一條信息——
B老師:【?你懂什麽了?】
—
時間很快來到了晚宴當天。
由于這次顧謹川要攜夫人參加的事情早就在圈子裏傳開了,各個業界大佬都很好奇,說什麽都要抽出時間來晚宴瞅一眼,所以那陣容可以說是高朋滿座、星光荟萃。
陶應然對此還是有點心理負擔的。
一是因為她沒參加過這樣正式的大型宴會,二是她不确定顧謹川要怎樣讨回他上次失去的顏面。
而更倒黴的是,她居然在宴會的當天來了大姨媽。
陶應然一直在床上待到下午3點,磕了三片止痛藥,才勉強爬起來。
啊,好想請假!
但她剛動了這個念頭,姚秘書卻已經通知她,車在樓下等着了。
無奈,她只好換上禮服,蔫蔫地坐上了車。
“夫人,您還好嗎?”
姚秘書看她情緒不是很高,便有些擔心是不是她又和顧總不愉快了,畢竟他失去自己的賬號後,就沒辦法再掌握兩位祖宗的感情動态了。
“我很好。”陶應然笑了笑。
打工人,打工魂,生是打工人,死是打工魂。
她在心中默念。
只是,她今天可能沒什麽腦子去思考要如何試探顧謹川的态度了。
她甚至只是坐在車上,都從頭到腳感受到疲憊,尤其是那雙高跟鞋,仿佛是緊箍咒一樣磨着她的腳。
很快,陶應然就到了晚宴現場。
一進大廳,她就看到了站在旋轉樓梯旁邊的顧謹川。
他穿着黑棕色的西服,勾勒出完美而挺括的線條,周身都散發着肅冷的氣息,站在人群中格外的打眼。
他正在和別人說話,陶應然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打招呼,只能略顯拘謹地站在原地。
但沒過幾秒,她就發覺大廳裏賓客的聲音逐漸減小,一個沉穩而有力的步伐正朝她靠近。
陶應然擡眸,只見顧謹川正站在她面前,聲音清啞而溫柔:“夫人。”
衆賓客竊竊私語,沒想到太子爺居然會親自上前迎接,頓覺這顧夫人來頭不小。
一旁的王董更是一臉懵:顧總竟然……被這母老虎治得這樣服服帖帖?
幾個有眼色的老板見狀,紛紛上去打招呼:“顧總好,顧夫人好。”
陶應然僵硬地扯出标準的社交微笑,一一回應。
而顧謹川則一直站在她身邊,在适當的時候打斷想要深究顧夫人喜好的老板們。
宴會開始,客套的歡迎詞後,大家便進入了社交環節。
陶應然一天都沒吃飯,好不容易坐在桌前可以扒拉兩口菜,可她還沒動筷子,就聽到一聲歡喜的聲音:“顧總!”
扭頭一看,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波浪卷短發的中年女人正端着酒杯走向他們。
“顧總,好久不見。”
顧謹川起身,禮貌回應:“陳叔好,陳夫人好。”
陶應然也趕緊跟着起身。
可是,她穿的高跟鞋太過磨腳,猛的一起身,腳後跟撕拉一下,好似被掀掉了一層皮。
她疼得冷汗直冒,但還是盡量保持着微笑。
陳叔和顧謹川寒暄了幾句,便舉起酒杯,道:“那麽,我就祝顧總新婚快樂,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啊。”
顧謹川客氣回道:“哪裏,謝謝陳叔。”
說着,他也舉起了酒杯。
眼見大家都仰頭飲酒,陶應然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兩手空空,她趕緊随手抓了個杯子,也裝模作樣地仰頸喝——
喝了個寂寞。
她拿着的是空酒杯!
這波操作屬實有些驚人,縱橫沙場多年的陳氏夫婦都掩飾不住自己的震驚了。
看着手裏幹淨到可以反光的葡萄酒杯,陶應然尴尬地想立刻離開地球。
“啊,哈哈,那先這樣,我們先告辭了。”
陳氏夫婦不敢當面挑“太子妃”的事兒,但也實在不知道要如何應對這樣的場面,只好先行告別。
顧謹川大約是也沒見過這樣敷衍的敬酒,幽幽地瞥了陶應然一眼。
陶應然不自覺地直了直脊背,準備接受他冷酷的批評。
誰知,顧謹川卻只是低聲說道:“你要是實在不想喝酒,倒點冷水舔一舔,裝裝樣子行不行?”
陶應然完全沒料到是這樣的展開,她定格片刻,才愣愣地回道:“我、我姨媽了,喝不了冷的。”
顧謹川眉尾稍挑幾分,然後直接拿過桌上的茶壺,拿茶杯倒了滿滿一杯熱水,遞給陶應然道:“那就喝熱的。”
于是,陶應然就捧着那杯熱水,回敬了一整場的酒。
當晚,宴會還沒結束,就已經傳出了這樣的小道消息:太子爺寵老婆過頭了,拿着冒蒸汽的白開水當白酒敬全場。
終于,這場尴尬的宴會接近了尾聲。
“走了。”顧謹川對陶應然說。
陶應然立刻起身,想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可糟糕的是,由于敬酒的人一波又一波,她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腳後跟似乎已經被磨破了,光是站着就生疼,一步也挪動不了。
這時,陶應然突發奇想,她的禮裙是拖地的款式,正好蓋住了腳背,而且現在也正值散場時刻,那她脫下高跟鞋走路,應該也不會被注意吧?
“老公。”陶應然輕聲喊顧謹川。
顧謹川回眸。
陶應然指指自己的腳,問道:“我可以光着腳走出去嗎?”
顧謹川輕蹙眉梢:“什麽?”
陶應然小聲道:“我腳好像被磨破了,有點走不動……”
她話沒說完,就好像聽到了一聲輕嘆。
接着,她忽然感到腳下一空,整個人淩空而起,吓得她短促地喊了一聲。
慌忙之間,她下意識地伸手環住了顧謹川的脖子。
她看着顧謹川漆黑如墨的瞳眸,問道:“你幹嘛?”
顧謹川扣住她的膝彎,薄唇微揚:“不是走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