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天
第31章 第三十一天
顧謹川的眼尾略略泛紅, 突出的腕骨凍得微紫,全身都散發着肅冷的氣息,像是剛從冰窖中走出來。
陶應然定格幾秒, 接着側身讓他進來, 道:“對不起, 我睡着了,沒聽到……”
“不用道歉, ”顧謹川擡腿走了進來,“是我沒帶備用鑰匙。”
他利索地脫下外套,換好鞋子, 又再次發出了邀請:“吃早飯吧?”
大門合上,涼氣漸散,可陶應然卻仍站在原地,沒有做任何反應,只是怔怔地盯着顧謹川。
“怎麽了?”顧謹川問,“不想吃東西嗎?”
他一副極有耐心的模樣,甚至還有點……隐約的愧疚?
陶應然旋即就打散了自己荒唐的想法。
被關在門外的又不是她, 顧謹川幹嘛要對自己心懷愧疚?
就在她發怔的時候,顧謹川已經把早餐放進盤子裏擺好,還拉開了椅子。
“吃點吧。”
陶應然回過神,應道:“好,我先去洗漱一下。”
“嗯, 我等你。”
又是“等你”。
陶應然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等我作什麽呢?又或者說,有什麽好等的?
昨晚難道他一直等在門口?用腳趾頭想都不可能吧。
難道不會去酒店住一晚?或者說, 去楊婧儀那兒……
嘩, 陶應然用涼水拍了拍自己的臉龐,試圖讓自己清醒。
他在哪裏過的夜又和自己這個“挂件”有什麽關系。
整理好思緒, 陶應然來到了客廳。
顧謹川環抱雙臂,稍稍躬身坐在餐桌旁,閉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他唇線拉直,幾縷劉海散在額前,略微擋住了他狹長的眼尾,可緊皺的眉頭卻一點都沒有放松。
陶應然抿了抿唇,輕聲問:“你要不要去睡一會兒。”
顧謹川驟然睜開雙眼,凝了一瞬,才說:“不困。”
接着,他一邊揭開餐盤上的保溫蓋,一邊輕描淡寫道:“昨晚在車裏睡過了。”
陶應然拉開椅背的手頓了頓,擡眼的剎那對上了顧謹川的視線。
“哦。”陶應然淡聲應道。
他真的是在等她。
“真的抱歉,以後睡覺前我會檢查門鎖有沒有電的。”陶應然說道。
她嘴上在道歉,心裏卻沒有半點漣漪。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和她沒有半點關系,所以也不必有什麽廉價的罪惡感。
“挂件”怎麽會有情感呢,呵呵。
“是我疏忽,不是你的問題。”顧謹川說道。
可陶應然并沒有做出回應。只是拿起豆漿小小的喝了一口。
“這家湯包挺好吃的。”顧謹川把盤子往前推了推。
陶應然對他這樣小心翼翼的動作感到莫名的煩躁,積壓了一夜的不滿也像是找到了發洩口的渠道,全都湧了出來。
“謝謝,我不愛吃。”她寒聲答道。
顧謹川長睫下流過一絲不明的情緒,低聲道:“我以為你喜歡。不過這裏還有別的……”
“顧總,”陶應然放下了杯子,“人和人之間是需要溝通的,有些時候您不說,我就沒辦法知道。”
顧謹川輕蹙眉梢:“什麽?”
陶應然不想邁關子了,直截了當道:“以後您要是不希望我出席某些場合,可以直接和我說。不用拐彎抹角地阻止我。”
“你……”
“還有,”陶應然完全不讓顧謹川插話,“您付了錢,我理當提供讓您滿意的服務,我自認為到現在為止我都是按照條款履行我的義務的,可是如果您有不稱心的地方,也歡迎提出來,我們可以看看是優化條款還是終止合作。”
“陶應然,你這是什麽意思?”顧謹川語調也沉了下去。
“您應該知道我的意思。”陶應然絲毫不回避他的目光,“您給了一千萬,我就提供價值一千萬的服務。如果您想要更多,那就要付更多的錢。當然,有些東西您付再多錢我也給不了,到那時候合約就可以終止了。”
不知為何,說着說着,她鼻尖忽然酸了起來。
但她并不想讓顧謹川看出自己的任何破綻,于是直接起身,準備回房。
“那不是我的意思。”顧謹川提高了音量。
陶應然腳步一滞,卻沒有回頭。
“就這幾天,他們會親自登門向你道歉。”顧謹川又說。
陶應然當然知道“他們”指的是誰,但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安慰或者釋懷。
她深吸一口氣,道:“用不着。”
那哪是向她道歉?那是向顧謹川太太這個頭銜道歉。
她不過是個冒牌貨,可受不起呢。
啪嗒。
房門輕輕合上,千言萬語都被堵在門外面,世界好像都安靜了。
陶應然承認剛才的那些話帶着些情緒,但同時也是她的心聲。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電腦,準備寫點東西平複一下心情。
但手機卻在這時候亮了起來。
是B老師久違地發來了信息。
【最近還好嗎?】
陶應然先是一愣,旋即便感到眼眶一陣酸澀。
她和B老師有段時間沒聯系了,但這個電子姐妹卻還是一如既往地關心她。
【不是很好,B老師你呢?】
B老師:【我沒什麽特別的,但是你發生什麽事了嗎?】
桃小然:【也不是大事,就是昨天……】
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然後發了個發愁小貓的表情包。
B老師似乎看了很久,随即開始了漫長的輸入。
可等了好久,B老師卻只發來了一句問話。
【所以你是很在意那些人诋毀你的話,對不對?】
桃小然:【肯定是不舒服的,但我更煩他的态度。】
B老師:【什麽态度?】
桃小然:【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憑什麽他可以找別的女人當女伴,我就不能找我朋友當男伴?結個婚好像我就賣給他似的。】
屏幕對面的顧謹川懵了,他昨天哪有什麽女伴,除了和楊婧儀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他就一直和亦策待在一起,死死地盯着不遠處的陶應然和紀辭,直到看到紀辭想碰陶應然,他才沖了過去。
B老師:【誰和你說他找別人當女伴的?萬一他整晚都和自己朋友在一起呢?】
陶應然覺得奇怪,怎麽說得好像他看到了一樣?
桃小然:【別人說的啊,而且那女的在臺上還和他眉目傳情,深情款款地發言呢。】
顧謹川一股濁氣堵在胸口,天地良心,楊婧儀致辭的時候他一直在找陶應然,哪有功夫眉來眼去的!
B老師:【也許你可以向他的朋友求證一下……】
陶應然更疑惑了。
為什麽她要去求證?她又不在乎!
而且顧謹川是太子爺,誰敢胡說八道嚼他舌根?
桃小然:【不用,就算不是真的,那至少也是他和那女人的行為讓人誤會,并且他也允許別人這樣理解,而我這個太太就像個笑話。】
顧謹川看着這段話沉默了。
他昨天是對那些人的流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他不過是自己吃味兒,想激一下陶應然,完全沒想到自己的這個舉動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傷害。
B老師:【确實是他做的不對。】
桃小然:【其實也無所謂,他應該本性就是這樣的。只是我覺得就算是交易也需要互相尊重,不過我們可能一開始就沒有統一這個觀點。】
B老師:【所以你覺得你們不平等,對嗎?】
桃小然:【是啊,之前以為只有身份差距大,現在看起來,人格上也不平等。】
B老師:【那要怎麽做才能讓你消氣啊?】
陶應然眉梢微皺,是她太敏感,還是B老師在幫狗男人求情啊?
桃小然:【B老師你沒惹我生氣,不用幫狗男人想這些事兒啦。】
B老師蹲了幾秒,回道:【但作為朋友,我還是想讓你開心起來。】
【或者,換句話說,你覺得怎樣的相處模式才讓你舒心呢?】
桃小然:【你是說朋友嗎?】
B老師:【也可以。】
桃小然:【我朋友都很尊重我呀,而且會鼓勵我,能看到我的發光點,還會支持我的事業,能給我提供很多情緒價值,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啦。】
顧謹川一看,立刻撥通了姚秘書的電話。
“是我,幫我查一下陶應然的馬甲。”
接着,他稍稍舒了口氣,給桃小然發去了信息。
【狗男人真混蛋,這麽簡單的事兒都做不到。別氣了姐妹,我相信你一定會在事業上大放光彩,賺得盆滿缽滿的。】
然後他就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桌上沒吃完的早餐。
—
陶應然和B老師聊完之後,心情少許好了些,便靜下心開始構思創作。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她忽然想起這個月的稿費好像還沒有結算,于是登陸上賬號準備操作。
可是她一進入頁面,就看到了不尋常的數據。
她每一本小說的評論都驟然增多,還不是幾十個幾十個漲,是幾千個幾千個的漲,再仔細看看,她居然直接跳到了網站打賞的榜首。
而這些都來自一堆可疑的不明賬號。
沒有訂閱,沒有收藏,只單單給她一人打賞,評論。
內容十分單一:好看,投雷。
她立刻警覺起來,這不會是哪個黑子惡意刷數據吧?
可是哪有人真金白銀去黑別人的啊?
而且她的馬甲可沒人知道,肯定不會是顧謹川和楊婧儀的cp粉幹的。
陶應然想了半天也毫無頭緒,只好先提交了文章自查的申請。
可萬萬沒想到,這件事情居然就在當晚發酵了。
先是作者群裏開始讨論,後來讀者們也漸漸開始關注,大家都很好奇是什麽文章寫得如此精彩,更好奇是什麽人出手如此闊綽。
慢慢地,有細心的網友抽絲剝繭,發現了蛛絲馬跡——
“這個作者好像就是那個陶應然哎!你看,她的馬甲叫爆汁密hotel,諧音就是爆汁猕猴桃,然後她的行動軌跡和陶應然之前的微博定位都是一致的!”
“真的哎,而且那個陶應然寫的劇本我之前看過,和這個作者的小說是一個調調!”
陶應然:“……”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馬甲就如皇帝的新衣,穿了也和沒穿一樣。
有了一個人帶頭,就會有千千萬萬的網友一同來尋找證據。
一時之間,陶應然小說的評論區炸了。
她甚至都沒來得及關閉評論功能,就被黑子和路人沖了。
就在她準備聯系客服的時候,更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她發現那些糟糕的評論正在一條一條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好評還有打賞。
某博話題也改變了風向。
就在衆人不明所以之際,又有一條帖子引爆了這個尋常的夜晚。
@顧謹川:【我太太@陶應然寫的文就是好啊,如果再有人惡意評論舉報,我必将用法律武器保護她。】
全網嘩然,原來最大的水軍頭子是太子爺本尊。
網友銳評:【原來我不過是太子爺夫婦play中的一環。】
【這是按着我的頭吃狗糧?好好好,我吃我吃。】
陶應然:“……”
“咚咚咚”
顧謹川的房門被敲響了。
他一開門,就看到陶應然正一言難盡地看着自己。
“有事嗎?”顧謹川氣定神閑地問道。
陶應然心說是你有沒有事吧?
“顧總,”陶應然單刀直入,“那些打賞是你給的嗎?”
顧謹川半倚在門框上,懶洋洋地回道:“首先,你應該稱呼我為老公。”
陶應然:“……”
“其次,我可不知道你在寫什麽小說。”
陶應然眯眼看他:“那你發的那個帖子是什麽意思?”
顧謹川攤手:“我實話實說也有錯嗎?雖然沒看過你的小說,但我看過你寫的劇本啊。”
這話陶應然一時也找不到漏洞,但她還是冷道:“那就好,我不需要虛僞的誇贊。”
說完她轉身就走。
顧謹川看着她的背影,稍稍垂下了眼睫。
那一天晚上,顧謹川房間的燈一直沒有熄滅,直到東方露出魚肚白,他才默默地關上了小說閱讀軟件。
連續兩天沒有充足的睡眠,讓他的神經輕微有些抽動,不過這并不打緊,喝杯咖啡就可以解決。
沖咖啡的時候,他又打開了小某書,和桃小然的對話還停留在他半夜發的一連串問題那兒。
看來她還沒有醒。
他想了一下,然後從冰箱裏拿出面包、雞蛋和火腿,做了一份精致的三明治。
一切妥當後,他在冰箱上留了一張便條——
【記得熱一下再吃。】
接着,他換上了西服,靜悄悄地離開家去公司了。
像是有感應似的,他走後沒多久,陶應然也醒了。
她拿起手機一看,B老師發來了很多消息。
【你之前是不是說你是個作者?】
【那你會不會把自己想要又沒實現的東西寫進書裏?】
【或者把自己投射在某個角色身上?】
【比如喜歡的東西、想要收到的禮物,或者是,情人節要如何度過?】
陶應然那惺忪的倦意立刻變得無影無蹤。
這B老師晚上不睡覺的?大半夜的,好像那個鬧鐘似的,每隔一小時給自己發信息?
她回複道:【姐妹,你是不是失眠啦?】
【我有一些治失眠的方法,你需要嗎?】
B老師秒回:【沒失眠,有點事情罷了。】
接着,他又問:【上面那些問題可以回答一下嗎?】
陶應然已經習慣了B老師奇奇怪怪的問題,于是回複道:【我的确有時候會把自己的想法加在內容裏,但不是在角色身上,因為人物的行為要符合設定呀。】
她聊起小說就有點收不住,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最後還是被B老師打斷了。
B老師:【嗯,你果然很專業。不過我還是有點好奇,小說裏的哪些內容是你想在現實中實現的?】
桃小然:【诶?】
B老師:【比如男主給女主放煙花什麽的。】
桃小然:【這種情節很土啦,不過要是有人給我放煙花,我應該也會高興的。】
【不過,比起“我愛你”,我更想聽到“祝你暴富”之類的話,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B老師發了一個OK的表情包,緊接着回道:【我去上班了。】
這樣句句有回應的相處模式讓陶應然覺得很舒服。
她想,如果可以在三次元裏也和B老師做朋友的話肯定很贊。
—
随着假期的結束,人們都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之中,陶應然也不例外。
眼看《奪赤》就要開機,她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就在今天,她收到了開機通知。
“哇,我下周就要進山了哎!”
陶應然坐在紀辭的咖啡店裏,一邊用小勺子攪着咖啡,一邊和紀辭聊天。
“嗯,你看上去很興奮嘛。”紀辭笑道。
“是呀,我還是第一次進劇組呢。”陶應然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去散散心也不錯。”紀辭道,“我看你這幾天情緒都不是很好。”
陶應然雙手托着下巴,輕輕嘆氣:“是呀。”
“還因為顧謹川不開心呢?”
“也不算。”
之前因為她的腿傷,二人的交流也逐漸變多,但那天之後,他們的關系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不溫不火的樣子。
“哎呀,別郁悶啦,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豪門無真情。”紀辭安慰道。
陶應然有點炸毛:“誰要他的真情啦?我談的是尊重!”
紀辭投降:“行行行,你說的都對。”
說着,他遞上一塊紅絲絨蛋糕,道:“不要生氣,我請你吃情人節限定款蛋糕。”
“哎?”陶應然忽地反應過來,“今天是情人節!”
紀辭點點頭:“對呀,我門口還放着情人節限定的菜單呢。”
陶應然終于明白為什麽今天大街上到處都是成雙成對的小情侶了。
“怎麽樣?”紀辭又問,“有什麽安排嗎?”
陶應然笑了:“我能有什麽節目。”
說完,她用小叉子叉了一塊蛋糕放進了嘴裏,道:“哎,真好吃!小辭你手藝果然一流!”
紀辭有點兒小驕傲,道:“那是,下次我做你最喜歡的胡蘿蔔蛋糕。”
“好耶!”
這時,陶應然的手機震了起來。
是顧謹川打來的。
陶應然眉梢微皺,心想,不會又是要她去參加什麽活動吧?
但她還是接了電話:“喂?”
顧謹川卻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問道:“你在忙嗎?”
“還好,有什麽事你說吧。”
“那,晚上有空一起吃飯嗎?”
陶應然心說果然又是要去社交,但沒辦法,誰叫她現在還是名義上的顧太太呢?
“有的。”
顧謹川立刻道:“好,那我等會兒回家接你。”
陶應然趕緊說:“呃,我現在不在家,你把地址告訴我,等會兒我直接過去吧。”
顧謹川語氣稍揚:“你現在在哪裏?”
陶應然答道:“在紀辭的咖啡店裏。”
“……”
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接着,顧謹川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別動,我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