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第31章定風波

◇ 第31章定風波

翌日朝會,晏谙剛彙報完洹州府水患、疫病的事宜,便聽晏謹皮笑肉不笑地道:“三皇弟果然在洹州府做了不少事,難怪連父皇的诏令都召不回你。”

他出列道:“啓禀父皇,三皇弟抗令不遵,雖在洹州府立了大功,但功過不可一概而論,應當賞罰分明才是。”

“兒臣沒有抗令,”晏谙反駁,“父皇召回的诏令和洪水是一起來的,在接到聖旨時兒臣就即刻寫下了懇請延緩回京的奏章,而父皇再下的令中皆為赈災相關,并允許兒臣暫留洹州府,未曾重申要兒臣動身返京。”

“你撒謊!”太子厲聲道,“吳進說過,你接到诏令之後猶疑不定,分明就是生了抗令的心思!”

“當時寧澗縣并非只有吳進一個官員,太子殿下若是不信,不妨看看寧澗縣縣令故遠林的手書。”晏谙拿出故岑昨晚交給他的書信,朗聲道,“其上言明,兒臣就水患治理及災民安置和吳進有多方面意見不合,吳進心懷怨怼,因此污蔑诽謗于兒臣。”

晏谙轉而看向太子,故作失望地笑笑,仿佛很是受傷:“皇兄竟寧願信這樣一個滿口胡言之人,也不願相信臣弟嗎?”

手書由魏興呈給瑞昌帝,看過之後交給太子,晏謹壓根沒興趣認真看,胡亂掃了幾眼就扔在了一邊,哼道:“你對這故遠林多番褒獎,誰知道你二人是不是早就勾結在了一起。”

晏谙便坦蕩蕩地道:“兒臣的奏章中皆為客觀陳述,所言縣令故遠林之功績也都為事實,并無褒獎偏袒,父皇若是不信,大可請大理寺的大人們去調查,兒臣所言虛實,一探便知。”

晏谙沒有跟故遠林要手書,但故岑替他要來了。拿出手書的那一剎,晏谙忽然有一種故岑在和自己并肩作戰的異樣感覺,連講話都似乎更有力道了些。即便他應付得來晏謹,但這手書實在為他省去了不少口舌。

“太子殿下所言衡王不願承認,那下官檢舉殿下欺壓民衆、專橫跋扈,殿下認是不認?”身後,那個當初便彈劾過晏谙的胡禦史說道。

晏谙眸光沉了沉,太子驟然發難沒有打亂他的分寸,他真正要應對的是接下來的局面。

“做過的本王自認供認不諱,至于旁的……”晏谙冷笑,“無稽之談,為何要認?!”

“洹州府府尹範玖親筆所書,怎會有假?”

胡禦史質問,晏谙卻不準備和他争辯,轉而向着瑞昌帝拱手:“父皇不能只聽信範玖的一面之詞,還請給兒臣一個辯駁的機會。”

“那便說說,”瑞昌帝面無表情,“依你之見,這範玖所言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将百姓強行留在安置點的确是兒臣思量不周,但事急從權,若非如此,洪水突至時寧澗縣首當其中,根本做不到無一人傷亡這種程度。而這期間,兒臣的确和縣令産生了分歧,不過政見不合都是再正常不過,更何況這種事?僅僅如此就說兒臣專橫跋扈,恕兒臣實在不能接受。”

“洪水來了,殿下如今自然說什麽都是對的。”胡禦史冷哼,“殿下當時怎麽就敢篤定洪水一定會來?若不像殿下預判的那般,如此勞財傷民的舉措,殿下要如何收場?”

“本王的确不敢篤定,但更不敢拿萬千百姓的性命去賭那一個可能。”這是他早就問過自己千萬遍的問題,晏谙的回答擲地有聲,“所有的損失都可以想辦法彌補,唯獨人死如燈滅,試問若因猶豫不決致使我大啓子民于洪水中喪生,換作大人,又當如何收場?”

胡禦史啞口無言。

立于百官最前列的傅太師忍不住擡眼望着晏谙筆直的身形,瑞昌帝也終于開始重新審視這個自己一直漠不關心的兒子。

“至于欺壓民衆,那便更是無稽之談了。”晏谙回首看了一眼胡禦史,在瑞昌帝看不見的地方,眸中閃過一絲輕蔑,那其中帶着點挑釁的味道,但稍縱即逝,被埋藏得很好。某個瞬間,胡禦史甚至生出一種錯覺,仿佛今日發難的不是他,而是晏谙。

他在向整個朝堂發難。

“胡大人只知本王與百姓起了争執,怎麽就不曾聽聞本王啓程回京時,無數百姓夾道等候、千裏相送。那萬民傘上綴着無數百姓的名姓,如今就放在衡王府中,大人想看,本王随時恭候。”

晏谙能收到萬民傘,說明這一方百姓對他的恩德感激不盡,這份尊敬和愛戴是做不了假的。

胡禦史吞咽着唾液,至此,他的彈劾之言全部化作虛言,索性改了态度,勸誡一般懇切道:“即便是起了争執,哪怕百姓多有冒犯,殿下也不該動用私刑,動辄打殺怕是要被人說失了仁德。”

争執可是你親口承認的,動刑可是抵賴不得了吧?

“大人一直待在京中,卻對洹州府的事情篤定非常,連本王都險些以為大人也跑到洹州府抗洪赈災了。”晏谙嗤笑着嘲諷,一是罵他說的這些盡是胡扯,二是為了提醒瑞昌帝抗洪救災的是自己,別被這些人的巧言令色給迷惑了。

“分明不是本王做的事,大人偏要一件一件往本王頭上扣,知道的是大人勸誡心切,不知道的,”他意有所指,“還以為大人也跟範玖吳進之流一般,滿口狂言胡亂攀咬、亦欲謀害本王呢。”

“這倒是有趣了,”孔令行旁觀許久,終于開了口,似笑非笑地道,“那範玖身為四品官員,無緣無故,為何這般污蔑于殿下?”

晏谙嘴角揚起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弧度,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因為本王在調查他縱容手下欺壓當朝舉子一事。”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唯獨晏谙神态自若,将安懷元的遭遇講了出來。

“這些地方官員以範玖為首,草菅人命肆意妄為,簡直無法無天!若非兒臣在返京途中将人救下,只怕此事再無真相大白之日。安舉人如今已經将訴狀投給了大理寺,鐵證如山,還望大理寺能夠公正斷案!”

“皇上,安懷元此人已經中了舉,此案又涉及冒名頂替,臣以為由大理寺出面調查再合适不過。”傅太師也道。

原本大理寺還在觀望,安懷元的訴狀被他們壓了下來故意沒給回應,看着如今這架勢,也只得硬着頭皮将此事攬下,聲稱已經接下訴狀,開始着手調查了。

孔修堯暗自擡眼看向父親,只見孔令行臉色鐵青。

“既如此,涉事官員全部革職查辦,由大理寺切入調查,若案情屬實,便按律處置罷。”瑞昌帝斟酌片刻,看着晏谙道:“衡王調任都察院,任司隸校尉一職。既然案子是由他揭發的,那都察院便協助大理寺共同負責此案、全程跟進罷。”

都察院是什麽分量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是瑞昌帝親設的部門,獨立于六部之外并有監察六部的權力,雖然還不完善,但它直隸于皇帝!甚至可以與東廠聯合。其中,司隸校尉一職因為負責逮捕審訊,手裏掌握有少量兵權。

孔令行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晏谙眼眸一亮:“兒臣遵旨!”

散朝時,晏謙跟上晏谙,擡起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贊許道:“不錯啊,這場‘仗’打得漂亮。洹州府這一趟回來,你跟變了個人似的,我還替你捏了一把汗,以為你應付不來。”

晏謙看得清楚,今日這場朝會過後,所有人都會或多或少地對晏谙有所改觀,包括瑞昌帝。将晏谙調去都察院這個舉動,其中的深意可多着呢。

“多謝誇獎。”晏谙笑着應道。

他偏頭問道:“太子呢?一散朝人就沒影了。”

晏謙前後張望了一番,搖頭道:“沒見着。怎麽了?”

“沒事。”

兩人随意聊了幾句,在宮門口分別,晏谙走向衡王府馬車的方向,遙遙地便見着故岑守在馬車邊等他,心情一片大好,方才在堂上打車輪戰的疲憊在此刻一掃而空。若不是還顧忌身份,真想直接撲過去抱抱他。

想到故岑還不知道結果如何,晏谙就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一刻都不想讓他多挂心。可是大庭廣衆皇宮門口,他大聲嚷嚷有失體統,跑過去也不現實,于是他揚起笑臉,帶着幾分炫耀的意思,用口型無聲地說:大捷!

隔着點距離,故岑看着他臉上的笑意移不開眼。那個曾經低落消沉了好一段時間的人,終于又意氣風發了起來。

晏谙正快步朝故岑走去,便被趕過來的晏謙叫住了。他轉過身,疑惑道:“怎麽了?”

什麽事方才不能說,還要專門跑一趟?

“你不是問我太子上哪去了嗎?”晏謙道,“他帶着袁太醫去禦書房了,我怕他又在做什麽對你不利的事情,趕緊來告訴你。”

袁太醫?晏谙一時也摸不着頭腦,今日早朝太耗費精力,他已經很累了,即便如此還是努力讓腦子動起來。

好端端的,晏謹帶個太醫過去做什麽?真要找什麽事也不能指望着一個太醫吧?這袁太醫的醫術不是最好的,在太醫院的地位也不是最高的,非要說有什麽特別之處,那就是去洹州府支援過疫病。可血疹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晏謹能翻出什麽花樣?

晏谙眉心緩緩下沉,有些煩躁。

“難不成是咱們多慮了?可太子帶個太醫過去,這也太古怪了。”晏謙也想了半天,想破腦袋都沒理出來什麽頭緒。

晏谙緩緩理着思路,晏謹選了袁太醫,就定然和疫病有關系。可他自己也染了血疹,還為此丢了半條命,到底能被抓住什麽把柄……

自己剛讓瑞昌帝改觀,太子和孔令行最想改變的定然是瑞昌帝對自己的态度。沒有在朝會時提出來,說明這事不能算他什麽大過,大約還要選個他不在的時候,不清不楚地糊弄過去,在瑞昌帝心裏留一根刺,時不時紮一下,告訴他這個兒子沒你想得那麽好,目的就達成了。

畢竟早朝後往禦書房跑一趟,若非晏謙好意提醒,他就這麽被黑一手都毫不知情。

“想到什麽了嗎?”晏謙問道。

“不确定。”晏谙只是猜了個五六分,一時間還摸不清晏謹打算拿什麽做文章。

“咱們走咱們的,不管他。”

“你不往禦書房去一趟嗎?”晏謙叫住他,明明知道晏謹意圖不軌,這家夥倒是淡定得很。

“不去,且讓他先得意着罷,我累得很,不急着再去辯解。”晏谙擺擺手,示意他放寬心。

【??作者有話說】

歷史小劇場:明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五月罷禦史臺,十五年改置都察院,長官為左右都禦史;司隸校尉則是漢代的官職。

總之就是私設如山,不要被我誤導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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