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隔天清晨, 天朗氣清,是一個非常适合出海的天氣。
水下考古其實比陸上考古更講究“靠天吃飯”,如果氣候不好是堅決不能出海工作的, 畢竟危險系數提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如果天氣過度陰沉,不僅有風雨來襲的危險, 水下的能見度也會進一步降低。
“之前我們在粵省水下考古的時候, 就因為梅雨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魯小達悄悄跟楚孑說道, “不過, 雖然下不了水, 補貼照算……”
說完,魯小達自己都笑了。
楚孑也笑了一下。
他知道魯小達不是貪圖那點補貼的人,其實來這裏參與水下考古工作的都不是為了那仨瓜倆棗的補貼。
而是為了一些更崇高的東西。
只是有時候,我們不好意思把那種追求宣之于口,于是便只能說一些通俗的原因, 用來自嘲。
他們一行四個人,花了半小時左右的時間便走到了碼頭。
碼頭并不大, 平時也只能供小型的漁船、快艇進出, 通常都服務于當地的個體戶漁民。
這也是因為另一個問題導致的, 這裏的水太淺,只能停靠吃水量比較小的船停靠,而且船只的進出只能是在每天的兩個高平潮*時間,可以說是要靠“潮汐”吃飯了。
而且,這個小碼頭是個私人碼頭,港口設施也接近于0, 只能滿足最基本的停靠船要求,怎麽補給、運送設備, 甚至回港吃飯等等問題,則都需要他們自己一起解決了。
不過,雖說是小了點,但這個碼頭的風光特別好。
漁船成排,整整齊齊地停在海面上,雖然我國東部的海水并不能算蔚藍,但也能倒映出天空中的朵朵白雲,遠遠地海天交界處閃耀的銀線幾乎讓人迷醉。
之後要頻繁往來這裏,楚孑想。那麽每一次還會為這樣的景色感到興奮嗎?
他并不知道。
“這一艘就是大家之後的交通後勤保障船了,”何領隊走向碼頭上站着的一家皮膚黝黑的漁民,介紹道,“船長王雙一家人之前也照顧過我們在鄰近海域的水下考古工作了,大家也算熟人了,之後不要客氣。”
和陸上考古一樣,每次考古工作都少不了這些當地居民的幫助。
“就似滴,跟我倆不用客氣嗷,以後有事只管提!”
王雙船長嘿嘿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看着就有種遼東地區特有的淳樸。
大家進行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然後登上了這艘看上去毫不起眼的漁船。
王雙船長身手矯健,開船系纜一氣呵成。
“我今年剛換了個大柴油發動機,”王雙笑着說道,“現在這船老猛了,一口氣跑十節一點問題都沒有!”
“那您現在出海打漁可‘老猛了’,”楚孑也笑着回答,“別的小漁船都跟不上您啦!”
“可不咋地!”王雙拍拍胸脯,“小兄弟,你可得坐穩喽,你那小身子骨可別折下去!”
“放心吧王叔,”楚孑撸開袖管,露出漂亮的肌肉,“我也老猛了。”
說着,漁船開始飛速向前行駛。
丹漁0859號雖然不大,船身只有18米,寬4.75米,深1.7米,吃水1.22米,但勝在速度快,而且王叔的駕駛技術也很好。
和這次出海一比,之前在姜女石的出海就是小兒科了。
事實上,這次水下考古,全方位的都要比之前那次姜女石考古專業得多。
畢竟這是對一個大型水下艦體的考古工作,顯然比對姜女石的考古難度大得多。
經過四十分鐘的航行,他們才達到了目的地。
老人石水域。
也是到了這,連陸地都看不到了,楚孑才生平第一次明白了“晴空萬裏”和“海面如鏡”兩個成語到底描述的是什麽場景。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一只蟄伏在海面上的鋼鐵巨獸。
“這就是我們這次的工作母船,”何領隊介紹的時候,語氣中滿滿都是驕傲,“浙奉662號。”
楚孑也是第一次見到水下考古的工作母船。
或者說,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麽大的船。
而且,一想到這艘船完全是由國內打造,未來他們兩個月的考古工作都将在這艘船上站看,楚孑就覺得心潮澎湃。
浙奉662號是一艘甲板貨船,上甲板長76.95米,船寬16.16米,型深6.5米,總噸位2239噸。
這就想到于在海面上搭起了一座鋼鐵的島,之後他們的工作,都将以浙奉662號為基準點進行展開。
他們乘坐的丹漁0859和浙奉662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大象和小狗的差別!
而且,兩艘船之間,光是甲板的落差就有三米,楚孑他們一行人為了登上浙奉662號還不得不爬了一會梯子。
“你們也別光看哈,幫幫忙,”王叔在小漁船上喊着,“別忘了幫我把這些東西運上去啊。”
一行人這才想起來,王叔這次出海,小船上還帶着一些剛從威海水下考古調查項目工地轉運來的設備呢。
這些設備也像是隊員們一樣,正在從五湖四海趕往莊河。
因為整個遼東地區都是之前小碼頭那樣的淺泥灘地形,大船無法停靠,所以根本沒法直接把重型器械運到大船上,只能靠丹漁0859這樣的小漁船一次次地把設備運來。
楚孑忽然想起,甲午戰争時,日軍從花園口登陸,一萬多人也是用了半個月才全員登陸成功。
正是像他們這樣,一艘小船、一艘小船的運輸。
只不過,他們運的是侵略者。
而王叔他們運的,則是能将沉入海底的英烈送回岸上的設備。
面對三米高的甲板落差,一衆水下考古的精英想了半天也沒想到更好的辦法,只能用繩子一點一點的把它們拉上平臺。
“水下考古的确是體力活兒啊,”小魯一邊拽繩子一邊笑道,“咱們這是冉阿讓了。”
在平臺上負責抽沙的廣州打撈局潛水隊員的幫助之下,花費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們終于把設備拉了上去。
而面對更大的空壓機,就只能交給甲板上的長臂挖掘機來起吊了。(是的,在浙奉662的甲板上還有挖掘機)
所有的物資都運上船之後,還要進行登記、設立備品庫、充氣站、人員安置宿舍等等一些列工序。
考古工作并不是穿上潛水服下海就行的,這些看似無聊的準備工作也是考古生活的一部分,逃也逃不脫。
等把這些忙完,已經到了中午了。
大家第一次湊在一起,在海上吃了工作餐。
簡單的家常小炒,配着剛出海的海鮮,就是想難吃都難。
楚孑和魯小達上午都花費了太多力氣,此刻也吃的不亦樂乎。
再之後,他們參觀了一下浙奉662。
浙奉662上的條件其實十分艱苦,目前只上來了4個集裝箱,有2個要給打撈局的潛水員住,1個用來當做廚房做飯,還有一個才是他們的臨時宿舍。
這一個小小的集裝箱裏,要住7名隊員。
也是趁這個時間,總領隊周春水(水哥)給大家介紹了一下未來的工作安排。
他們和另外一組潛水員輪流來浙奉662上工作,三天一輪換。
而他們的主要目标則是要找到水下這艘鋼鐵沉船是“經遠艦”的鐵證。
他們對比了經遠艦的設計圖,認為之前用多波束聲吶掃描出的長環型物體是經遠艦水線位置的裝甲防護帶,又被稱為“鐵甲堡”。
副領隊又來介紹了鐵甲堡的水下位置和漁網的掃除情況,一場會議就算是開完了。
之後,楚孑他們四人就回到了小宿舍,開始進行組內的會議。
何領隊讓楚孑這位經驗最淺的隊員負責水下攝影的工作,正好之前也有些攝影方面的經驗,楚孑也迅速領命。
很快,國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遺産保護中心也把相關的設備都運來了。
楚孑看着這茫茫多的器械,也嚴肅了起來。
這次沒有秦铎和屠銮教授給他兜底了,這也不再是一次實習或者“看看”,他必須成為一個真正的隊員,獨當一面。
他當即把攝影器材轉運箱裏的東西清點了一番。
照相機、防水殼、水下攝影燈、浮力夾臂、蝴蝶夾、充電器等等,一應俱全。
楚孑不僅把數目一一清點清楚,還分別試用了每一個設備,以确保不會出錯。
連何領隊都過來親自表揚了楚孑的細心,楚孑這才稍微緩解了一絲緊張感。
再之後,楚孑又把所有的設備擦拭幹淨,甚至把密封圈都拆下來清理了,還重新上好了矽油,最後又進行了防水性測試,這才覺得安心。
然後,他們當晚也沒下船,就在風浪中度過了一夜,平靜地等待第二天的到來。
一大早,總領隊水哥就站在了甲板上,和廣州文物打撈局的人一邊畫圖一邊說着最近幾天潛水工作的進度和遇到的問題。
水哥是一名經驗非常豐富的水下考古潛水員,很快就給文物打撈局的人指明了他們抽沙抽泥的具體位置。
打撈局的隊員們很快就忙碌了起來,把巨大的抽泥管送到遺跡的預定位置,工程潛水隊員接連進行抽泥抽啥工作。
他們的忙碌也讓剩下的所有人都進入了工作狀态。
楚孑開始感到有些緊張了。
緊接着,水哥就親自下水了。
這是他的工作習慣,在派遣手下的小隊下水之前,一定會先自己下水。
一來是看看打撈局隊員的工作位置和準确性,另一方面也有更多時間觀察水下的位置。
這就是一個成熟的華國領隊的責任感吧。
楚孑覺得心裏暖暖的。
而他們還沒下水的人,也在甲板上負責着各個環節的輔助工作。
比如潛水員潛水設備下水前的安全檢查,下水人員的工具遞送,以及對下水人員産生氣泡的觀察(通過氣泡觀察水下人員的具體位置和呼吸情況)等等……
水面上下一條心。
整個水下考古隊就這樣在共同的努力着、緊張着。
不多會,水哥就上潛了。
他将把今日水下的第一手情況告訴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