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拌涼面、雇傭夥計

第62章 拌涼面、雇傭夥計

昏倒的張娘子被擡着, 其餘人自己腿兒着,一同往府衙而去。

天地良心,虞凝霜還真不是故意吓她的。只是見到嚴铄便叫“夫君”已經是她的條件反射, 脫口而出了。

無論動機如何,這的确達到了殺人誅心的效果。

身為尋常百姓,對官宦人家的敬畏從無虛假。

虞凝霜都有點可憐張娘子了。

若是谷曉星也在場,想必會更加同情張娘子。

因為她和張娘子同病相憐,都被虞凝霜和嚴铄的婚姻吓了個半死。

張娘子甚至更慘——

她上一回可是因為和虞凝霜掐架,一起被嚴铄訓斥啊……!

真是把自己腦漿子都攪碎,也想不明白這兩人怎麽湊到了一處。

大腦一過載, 這就暈過去了。

路上, 楊二嫂仍義憤填膺, 不住地罵張娘子和盧金環, 虞凝霜卻是有些蔫兒,話也沒幾句。

她去鞋履鋪, 是想找阿娘撒撒嬌, 休息一下的,結果又攤上這破事兒, 須得連番奔波。

這汴京城浮光錦繡, 實際上處處是蛀出的洞, 挖好的坑。

虞凝霜必須這樣低頭,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

她目光發虛,盯着自己的鞋面, 忽地且嘆且笑, “嬸子, 我好累啊。”

這樣的話,虞凝霜不能和心疼她的阿娘阿爹說, 不能和仰仗她的谷曉星田忍冬說,只能在這情緒轟然降臨的時候,以開玩笑的口吻和楊二嫂說一說。

楊二嫂立時噤聲,也跟着嘆起氣來。

說實話,虞家開了兩個鋪子,生意也紅火,楊二嫂暗地裏難免有幾分妒氣。

就算虞凝霜聘她當了那鞋履鋪的“店員”,她因此每月多掙不少錢,可楊二嫂偶爾也會幻想——要是開鋪子的是自家該有多好。

可如今,她忽然想明白了,開是好開,守不一定守得住。

虞凝霜的辛苦她也清楚得見。

怎麽都給孩子累瘦了似的。

從前在青槐巷尚且養得珠圓玉潤的,如今小臉兒卻尖了。

但是楊二嫂不是會勸虞凝霜停下腳步,在家裏享福的人。

她窮過,她窮怕了。搬到相對安定的青槐巷之前,她也有此生不願提起的難堪過往。

當時覺得青槐巷的日子已經是頂好的了。

可是現在,她又跟着虞凝霜見到真正的好日子的苗頭,她得繼續跟着她。

“霜娘,你得撐住啊。”所以楊二嫂這麽說。

為她自己,也為了虞凝霜。

“霜娘,你是我見過最有出息的小娘子了。我家芝娘天天說以後要像你一樣當掌櫃的。你的大造化還在後面呢,你得撐住啊。”

虞凝霜淡淡笑了笑,擡頭望天,“好。”

八月的汴京秋高氣爽,碧空萬裏盡落入她眼。

虞凝霜知道,她離那至高九天還有很遠很遠,但是卻切實地在靠近。

她靠得越近,地面這些陷阱、污濁和沉重的引力就會離她越遠。

還能怎麽辦呢?

虞凝霜告訴自己,她得撐下去啊。

無論發生何事,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便是了。

*——*——*

臨近晌午,汴京冷飲鋪中炊煙不斷,各人都在忙忙碌碌準備開張。

今日鋪裏還有件大事,那就是田忍冬的面攤子要第一天出攤了!

她賣了近二十年面,此時站在案板前卻緊張得手抖,擀面杖都拿不住。仿佛身後還站着那一個她稍有差錯、就會拿擀面杖打她的嚴厲父親。

虞凝霜和谷曉星幫着她收拾好樣樣食材和工具,還得抽空笑話和安慰她一番。

田忍冬也有些不好意思,終于漸漸冷靜下來,把剛擀好的面條裹足幹粉,一團一團碼好。

她聽取了虞凝霜的意見,抓住最後一點秋老虎的熱意,賣一輪涼面。

暫時就賣這一樣,因品類不用太多,只在一個“精”字就好。

汴京冷飲鋪的成果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涼面只需拌上各種小料即可,無湯無水的,方便在這小攤子上賣。而且成本不高,田忍冬回本的壓力就不大。加之價格低廉,受衆便更廣泛,是極合适用來起步的品種。

而且涼面雖然看起來是光禿禿的面條,可吸溜吸溜直接吃,實則滋味濃厚得很,那是需要油醋辣子、小蔥香菜,豆芽菜絲、還有什麽芝麻花生等等十來種各種調料才調配出的美味,讓人一吃就停不下來。

若是想要滋味再好些,更奢侈些,加些肉即可。

田忍冬準備的肉食,當然就是燠肉。

那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炸豬肉做的。

豬肉肥瘦得宜,多為瘦肉,只在邊緣有一圈肥肉,炸過之後散出焦脆的油香。然後将這肉片和沒過肉片的油,以及多種精選香料一起封入壇中。

經過多日的腌漬,炸肉已經滿浸了香料的辛美,紅亮油潤,醞釀出無比濃郁的滋味。

買拌涼面時可以直接買那一碗素的,也可以再加十文錢加這樣一塊燠肉,由田忍冬再回鍋煎一下,将放肆的香氣解除封印。

想起來就過瘾,估計很少有人能禁得住加燠肉的誘惑。

其實,父親沒有根本教過田忍冬祖傳燠肉的配方。

因為那是傳男不傳女的。

就算沒有兒子也沒有傳給她,而是傳給了女婿馬堅。

馬堅對這配方也非常重視。

他大概每旬腌一回燠肉,供鋪子裏使用。

只有這時,他會親自上街采買肉、料、醬等一應食材,而且腌制期間不許田忍冬在場,說是不能壞了田老爹留下的規矩。

彼時,田忍冬還挺欣慰的,為着丈夫始終牢記爹爹的教誨,也為着他對燠肉烹制如此謹慎用心。

可現在想起……田忍冬真是恨不得扇醒那時的自己!

順道再把馬堅也扇死。

他分明就是一直防備着她!

十幾年的夫妻啊,他就這麽防她如防賊。

所以直至現在,田忍冬都不知道她自家的祖傳秘方。

但是田忍冬這些年也不是在虛度光陰。

店裏其他的小菜、湯底等都是她在做,她又是蜀地生人,血管裏流的都是辣子和麻油。

自小的耳濡目染,多年的不斷練習,可不是馬堅這種只會一次又一次重複相同配方的人能比的。

所以說,田忍冬對香料的把握不說爐火純青,也稱得上頗有心得。

這麽多年,田忍冬已将那祖傳配方猜得七七八八。

剩下兩三分,她自己摸索、調整之後補上了,做出了獨屬于她的燠肉。

她将其送給吃過田家雜煎的虞凝霜、以及她家裏人嘗過,衆人竟一致認為比田家雜煎做的還好吃!

味道确實是有不同的,但是田忍冬做得滋味更為醇厚,在香和辣之間把控得更為細膩,辣而不嗆,怕辣的人也能安心享用。

而且田忍冬不止做了一個口味——她在虞凝霜的建議下做了不辣的椒香口味。虞凝霜還說要和她一起研究研究別的口味,給食客更多的選擇。

衆人将鋪子外的面攤布置好時,軟糯糯的綠豆粥和甜膩膩的紅豆泥也都熬好了,只等着陳阿公和郭阿婆送雞頭米來。

老夫妻倆向來準時,今日也一如往常扣響門環,互相攙扶着到來,給虞凝霜送來了新鮮現剝的雞頭米。

虞凝霜笑着收了,交給谷曉星去滾煮,這邊招呼老夫妻喝一碗熱粥。

每一次,老夫妻都和第一次被贈予粥時似的誠惶誠恐,連聲道謝。

“這真沒什麽的。”

虞凝霜也就耐着性子再一次寬慰他們,“您瞧我這兩口幾十斤的大鍋,還給不起這兩碗粥嗎?”

又怕老夫妻有吃嗟來之食的下位感,虞凝霜向來也陪他們一起吃。

虞凝霜哄人的方法就是陪吃。

她陪楚雁君吃,陪嚴澄吃,陪田忍冬吃……随時随地,合法多吃。

所以,虞凝霜是真不知道楊家二嬸子怎麽非要說她瘦了的。大概在這些女性長輩看來,吃如逆水行舟,沒胖就是瘦了吧。

昨日分別的時候楊二嫂也是拉着虞凝霜的手,叮囑她一定要吃好。

她吃得還不夠好嘛?

光這一口紅豆泥,誰家做得比得上她家鋪子?

用的是今年的新豆,剛上市就被買了回來,熬得赤中帶黑,又濃又綿,還有隐隐棗香。

兩勺溫熱的紅豆泥入口,虞凝霜察覺出不對勁來。

老夫妻雖然過于謹小慎微,可向來還是會和她閑談幾句的。

今日卻不同,他們愁眉苦臉,仿佛吃的不是甜粥,而是苦瓜。

虞凝霜趕忙詢問原因。

老夫妻便邊嘆邊說。

原來是因為雞頭米的時節将盡,已經被秋風吹老了。老了的雞頭米,只等着曬成幹芡實,入糧鋪和藥店就是。

它們失去了這一份最為珍貴的鮮嫩,于是平江府和汴京之間這頻繁且加急的運送就變得不再必要。

那個将好心将雞頭米供給老夫妻的同鄉已經言明,不日就将停止運送雞頭米。

這對老夫妻倆可是晴天霹靂一般。

他們身無長物,亦無技藝,全靠着搗騰這點汴京人不熟識的雞頭米熬日子。

雞頭米的供應一斷,當真是走投無路了。

虞凝霜聽了這悲慘現狀,卻笑了起來。

“我還正想和二位說呢,你們可願來我這鋪裏幫工?”

老夫妻俱是一愣,不約而同以為自己耳背幻聽了。

直到虞凝霜又問了一遍,他們才反應過來——居然真的有人願意雇傭他們!

他們那正烏雲密布、正電閃雷鳴的心田裏,天好似忽然就晴了。昨日剛落在虞凝霜眼中的明亮天光,以她為折射的載體,終于也照到了這裏。

老夫妻倆當即就留下幫忙,滿懷欣喜。

他們也是委實沒想到,第一天上值,接下來就會發生那樣刺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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