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官酒務、椒香炸肉

第63章 官酒務、椒香炸肉

虞凝霜并不是突發善心, 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聘用老夫妻的。

強壯的力士其實非常好找,比如熟識的鋪兵,虞凝霜就雇了幾位定時來幫工。他們來一次, 挑的水、劈的柴就夠鋪子好幾日使用。

因為能掙到可觀的外快,鋪兵們都搶着來,虞凝霜從來沒為這些力氣活兒頭疼過。

可像陳阿公和郭阿婆這樣,細心又樸實、還值得信賴的人才不好找。

他們雖然窮苦,但是永遠把雞頭米打理得整潔幹淨再給虞凝霜送來,沒讓她多費一絲心神。

哪怕是方才,虞凝霜向他們抛出橄榄枝, 他們的第一反應也是擔心自己老胳膊老腿幫不了什麽忙, 還勸虞凝霜去雇年輕的後生。

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和觀察, 虞凝霜已經認定——他們足以勝任冷飲鋪第一批正式夥計之職責。

正好趕上她要拓展糕餅業務。做豆沙、炒棗泥這樣的活兒不算累, 卻需要付出極大的耐性和極多的時間,交給他們, 虞凝霜很放心。

而且, 如今面攤子支了起來,虞凝霜希望田忍冬能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攤子上, 而不是還要抽出手來幫着冷飲鋪。

否則, 她一心挂兩頭, 最後兩頭都不得好。

像現在這樣,老夫妻忙着堂中的掃灑等雜事,田忍冬則在鋪外籌備, 就剛剛好。

各有所長的夥計和合夥人, 正是虞凝霜拓展自己商業版圖的堅實根基。

*——*——*

“田娘子, 這面真不賴。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呢!”

田忍冬接過食客給的銅錢,喜不自勝。

“合您口味真是再好不過, 以後再來啊!”

冷飲鋪一開門,田忍冬也跟着同時開張。本來還擔心沒人買,但是冷飲鋪的客流大,而且正是在午時前後一個時辰營業,輕易就漏下幾個食客,把晝食也在這兒一塊解決了。

這已經是田忍冬賣出去的第五碗面了。

這一位食客吃的是椒香燠肉。

那肉炸得外焦裏嫩,連內部的肉汁都完美保留,整整一大塊泛着油光,将涼面都遮去大半。

而新鮮的青麻椒芳香濃郁,用它來腌肉簡直就是強強聯合。

青麻椒的滋味太特別了,初嘗是麻的,而之後卻能從中品出甜味來。舌頭麻多久,那甜鮮美味就在口中停留多久,令人不住回味。

食客也是個與人為善的,舌頭被麻翻了也攔不住他繼續誇獎。

“我只聽說過寧保橋那片兒有間雜煎鋪子,做燠肉挺好。我估摸着啊,你做得比他家好!”

寧保橋附近的雜煎鋪……這說的不就是她那被馬堅占去的自家鋪子嗎?

田忍冬聽到這兒,只覺得有一陣豪情油然而生。

她就是做得比馬堅好!

田忍冬一高興,又說給便宜兩文,遞了兩文錢回去。

食客樂了,“方才已經給我讓了兩文,現在又讓啊?”

田忍冬面攤和汴京冷飲鋪采取聯動模式。

但凡在任意一家花了錢,緊接又去另一家,便可以享受優惠價。

虞凝霜一直向田忍冬保證,她相信總有一天這面攤子能打出名號,将客源反哺給冷飲鋪。

但就目前來看,當然還是冷飲鋪在帶面攤子。

客人們都是在冷飲鋪吃完,再來這面攤子。

這一位食客就是汴京冷飲鋪裏的常客,而且好奇心旺盛,回回新上的飲子他都要嘗鮮。

今日來了一看,總在鋪裏幫着端盤送菜的田娘子居然支起面攤了,愈加好奇。于是吃完一碗酒釀桂花凍之後,又給田忍冬捧了個場。

田忍冬一開始已經給他便宜兩文了,現在又便宜兩文……總沒人嫌棄優惠力度大,食客承了情,吃飽喝足滿意離去。

田忍冬也高興,正将那一把銅錢在手中颠來倒去,晃蕩着聽響兒。

銅錢碰撞的聲音可真好聽啊。

她在田家雜煎收了二十來年錢,唯有今日,才覺得這些錢都是屬于她自己的。

哦不對,其中還有三分是屬于虞凝霜的。

但是,這錢本來就是凝霜妹子應得的呀,田忍冬想,如果沒有她,自己怎麽能開起這攤子?

而且那三分利,就是虞凝霜将從她這裏拿走的全部了。

她仍将保有自己的時間,不會被催着去做飯燒水;她仍将保有自己的精力,不需為誰緊急縫制新衣;她甚至可以一直保有自己的好心情,不用忍耐夜裏的鼾聲、雜亂的房間和滂臭的鞋襪。

不用忍耐她曾經忍耐的一切。

田忍冬只覺得身心舒暢。又聽有腳步聲臨近,她忙回首殷切招呼。

“客官吃碗燠肉拌面?”

入目的卻不是普通食客,而是衣裝統一的五六人,而且各個正顏厲色。

為首者擡眼看了看汴京冷飲鋪的匾額,和旁邊人說,“就是這兒了。”

田忍冬心裏“咯噔一聲”,她趕緊調出個笑臉。

“各位這是……”

然而幾人并沒搭理她,為首那個冷冷睨她一眼,就率衆徑直進了冷飲鋪,高喊出聲。

“店家何在?”

郭阿婆沒見過這架勢有些被吓到,放下要端去後廚的碗碟,貼着牆根站好。

而正在櫃臺記賬的虞凝霜,聞聲整整襟袖,上前回應。她一眼看出,這幾人穿着小羊皮滾邊兒的皂黑官靴。

“小女是這鋪子掌櫃。不知各位官爺有何貴幹?”

為首者清了清嗓子,施施然起範兒。

“吾等乃官酒務中人。”

“官酒務”是朝廷特設的機構,以其司掌酒類釀造、售賣和稅收。

可以說,但凡和酒沾邊兒,都歸他們管(1)。

為首說話的這一個是官酒務的專副官,有一副聽起來就被酒泡廢了的嗓子。

“吾等奉監酒官大人之令來巡查。”他吐字時輕時重,飄忽不定,還總破音。

“店家,有人告發你私自賣酒。你可知罪?”

虞凝霜千想萬算也沒預料到是這樣一句指控,她幾乎是愣了幾息才回話。

“官爺,小鋪雖賣的也是這湯湯水水,但都是冰飲子甜飲子,絕對沒有賣酒。飲子和酒水,我還區分不清嗎?”

何止是區分不區分得清的問題,虞凝霜敢不區分清楚嗎?

本朝人甚愛酒,酒業極其興旺,利潤豐厚到難以估計。

為了牢牢把持住酒利,朝廷對酒類的管控也極其嚴格。

酒曲的制造、釀酒的過程,乃至随後賣酒的店鋪和地域都被嚴格規定——

酒坊必須買官曲釀酒,以私曲釀酒則是大罪。

酒樓賣酒亦然。就連那些兜售一些便宜濁酒的小食肆、腳店,也是從大酒樓處正經拿到“分銷權”的,絕不是想賣就賣。

總結說來,那就是酒是酒,飲子是飲子,泾渭一般區分開來。

虞凝霜是開飲子鋪的,她不僅沒有釀酒的資格,甚至連售賣都絕不可以。

“小鋪沒有私自賣酒,還請明察。”

“沒有私自賣酒?”

專副官哼笑,指着木牌菜單大聲念,“‘酒釀桂花凍’,這不是都寫着了?”

虞凝霜:???

她道:“這酒釀是從官米酒坊買來,有人證,有票據,來路正當。加到飲子裏做調味而已。”

專副官搖頭,“從沒聽過哪家飲子裏加酒的。你這是投機取巧賣酒。行了,莫再狡辯,老實認罪。”

虞凝霜:……

滿堂的食客也和虞凝霜一樣懵。

今日趕巧,吳徐兩位鋪兵大哥也在。吳二是個急性子,見了不平事當場站出來替虞凝霜說話,反而被專副官狠狠斥責“不許插言!”

專副官本也不算官職,而是未入流的吏,和鋪兵這樣的非正規兵丁半斤八兩。

奈何官酒務財大氣粗,所轄之事又和日常民生息息相關,說話都更有底氣。

吳二也不是個硬碰硬的傻子,趕緊讓徐力去軍巡捕鋪搖人,盡可能多叫兄弟們一起來撐場子。

徐力撒腿往外跑時,正見田忍冬在往左鄰右舍的商鋪報信,請他們來幫忙申辯。

不愧是開店經驗豐富之人,田忍冬這一招是見慣了市井百态、無數次與各路官差鬥智鬥勇之後,才能生出的急智。

因為如果虞凝霜真被安了個“私自賣酒”的罪名,那麽鄰裏算是“隐而不報”,是要連坐受罰的。

所以,虞凝霜今日境況與他們息息相關,是一定會來幫忙的。

東邊的鹹菜鋪掌櫃、西邊的絹花鋪掌櫃,隔三差五也來冷飲鋪吃份飲子的米行掌櫃……聽了田忍冬所言,無不深感離譜。

啊?

虞掌櫃怎麽忽然就攤上這麽大的事兒?

想那虞掌櫃貌美嘴甜,總笑盈盈地給他們送些飲子點心來;兼之手藝又好,冷飲鋪名聲愈響亮,甚至引的來這條街上的客官都比從前要多。

簡直是他們所有人的解語花和白月光,開心果和福壽星。

本朝對私販酒處罰非常嚴厲,籍沒家財都算是最輕的。要是再被判個移鄉、杖刑之類的重刑……

掌櫃們都不敢再想,算盤一扔、米袋一抛便紛紛快步趕來。

冷飲鋪門口已經圍了一圈兒看熱鬧的。

第一位掌櫃撥開人群抵達戰場的時候,虞凝霜還在和那專副官對峙。

而讓他感到擔憂的是,因為那專副官咄咄逼人、似是完全認定虞凝霜私自販酒,虞凝霜竟正處于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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