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專副官、唇槍舌戰
第64章 專副官、唇槍舌戰
虞凝霜覺得這專副官的态度很不對勁。
他目标明确, 言辭犀利,一擊即中“釀酒桂花凍”這一突破點之後便緊咬不放……
如此做派,不禁讓虞凝霜覺得似曾相識。
僅僅兩天之內, 自家的兩間鋪子接連遭禍。
就算是個傻子也該看出幾分端倪,就算是個泥人也該燃起幾分血性。
何況,虞凝霜既不是傻子,也不是泥人。
她咬了咬牙,深深呼吸,最後一次嘗試和專副官正常溝通,據理力争。
“實不相瞞, 外子正任職京巡檢使。”
“而巡檢使亦有糾察、緝捕私酒之責。敢問我身為其家眷, 又怎會知法犯法?”
專副官馬上回應, 說得頭頭是道。
“酒利頗豐, 官員為此铤而走險包庇親族,這又不是新鮮事。前朝魯國公縱容子侄私釀私酤, 酒缸數以千計。遠的不說了, 就說前幾年戶部侍郎縱容子弟将庫酒私自倒賣,不也被撤職下獄了嗎?”
虞凝霜聽了, 暗自冷笑。
魯國公子侄在盤踞其族地, 私自釀販、私占地界、私設腳店, 無視朝廷法令,幾乎壟斷了劍南東、西兩道的酒市。
他們每年獲利百萬兩不止,又為此騷動民庶、濫征勞力, 甚至犯下樁樁血案。
因其糾集豪紳, 勢力異常龐大, 當地官員竟對其無可奈何,不敢管制。
還是新帝登基之後以雷霆手段數罪并罰, 方才拔除了這毒瘤,也收繳了無數金銀到國庫。
這可算是近百年來最著名的私酒案,因牽扯甚廣而幾乎無人不曉。
拿這日營業額最多十兩的小鋪子相比,還真是看得起她虞凝霜。
與此同時,專副官這番言辭,也徹底證實了虞凝霜心中猜想——
他們對她的身份來歷一清二楚,就是明确沖着她來的。
否則他們不會在她言明夫婿是官員的時候,沒有一絲多餘的驚訝。
這一點虞凝霜在最開始就有所懷疑——她是官眷,所以未以“民婦”自稱,可那專副官竟對此毫無反應。
而就他斥責鋪兵們的話來看,他可不是這平易近人的性子。
同樣,既知她是官眷,總要留幾分臉面。須知刑不上大夫,官民殊途,無論如何不該當街就來拿她,叫滿街民衆看官家的笑話。
由此種種,可知她一開始就是他們的目标。
想通這一點,虞凝霜索性摘了全部表情,驀然沉下臉。
她的性格裏,其實有一部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暴烈。如果對方通情達理,她自然會全力解釋;可如果對方已經給她定罪,那她必不再委曲求全。
“未舉證,未問案,未審斷,你等就已經斷定我有罪。”
她沒有退卻,反而邊說邊進,逼到那專副官面前,冷冷一笑。
“我又何須再浪費口舌?你且記得,我接下來所說與你無關,只是要告訴在場諸位——小鋪未曾私自賣酒,未曾觸犯國法,我掙諸位的每一文錢都是幹幹淨淨的。這錢,就是活該我掙的。”
滿堂食客看着虞凝霜嘴角邊一點舒展的笑意,莫不為她捏了一把汗。
都什麽時候了虞掌櫃還有心思開玩笑?
沒見那專副官被她此番态度氣得眉頭直抽嗎?
可說實話,他們又敬佩虞凝霜到了這等地步也不低頭。
就連那幾位趕來說合的掌櫃,都不約而同地駐足。人家虞掌櫃還沒屈服,他們上去就求官酒務的話……看起來也太沒出息了一些。
暫且再觀望觀望。
只見虞凝霜說完,也不再理會專副官,只将被吓哭的谷曉星拉過來安撫幾句,又吩咐她去後廚,将做酒釀桂花凍的全部食材都拿過來。
專副官氣得不輕,努力醞釀着如何回擊。說實話,這活兒他接得不太情願,當時就知不太好辦。
虞凝霜到底是官眷,他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難看。可仗着官酒務的勢力,他又橫行霸道慣了,現下被虞凝霜噎得難受。
從沒見過這麽嚣張的……
專副官越想越氣。
他最後告誡自己——別說虞凝霜只是一個七品官的娘子,就算是一品大員的娘子,私販酒也是極重的罪,落到他們手裏必然會受罰。
于是想來想起,專副官決定還是先把她抓回去再說,他也好去領賞錢。
然而未等他發作,虞凝霜忽然問。
“你愛吃紅燒肉嗎?”
專副官:“……什麽?”
虞凝霜語氣無波無瀾地敘述,“我愛吃。前日家宴,家裏剛做了這道菜。炖紅燒肉時,一斤五花三層肉,要加幾大勺黃酒去炖。炖到酒香全部融進肉香裏,每一塊肉都又爛又潤。”
她又問:“你愛喝牛肉湯嗎?”
同樣,還不等專副官回答,虞凝霜就自顧自說下去。
“我愛喝。我早和街頭王屠戶說好了,什麽時候有牛肉務必要知會我一聲。正好今日宰了一頭傷牛,我便買了十斤牛骨,十斤牛肉,準備回去炖些姜酒牛肉湯給婆母補身體。”
“先用牛骨熬高湯,再把牛肉加進去炖。牛肉需挑那筋頭巴腦的,炖到筋膜都化了,黏黏糊糊地包裹住濃潤的牛肉。湯裏加老姜片,加新米酒,喝一口全身都暖和。”
專副官懵了,“你在東拉西扯什麽?”
難道是被吓瘋了?
圍觀衆人也不明白虞凝霜是何意。
然而他們一邊擔心,一邊想的就是“別說了別說了,再說都流口水了!王屠戶今日賣牛肉是吧?等下也去買兩斤。”
虞凝霜話鋒一轉,淩淩正視專副官,一聲比一聲高地問。
“我的意思是,難道你會因為一家食店賣紅燒肉就說他們賣酒嗎?”
“會在喝姜酒牛肉湯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喝酒嗎?”
“酒一旦入菜,便和蔥姜、和油醋一樣,只不過是做菜的佐料而已,否則豈不是本末倒置,令人贻笑大方?!”
虞凝霜這個例子舉得絕妙,非常精準,又好理解,人群中馬上有膽子大的附和。
“對啊對啊,很多菜裏都加酒的。”
“蜜餞鋪子還賣酒漬楊梅呢,也沒見你們去抓!”
田忍冬抓住機會也馬上喊:“是呀我做燠肉也加了酒腌的,總不能說我那也是賣酒啊?”
那邊,虞凝霜又當着衆人的面,将酒釀桂花凍的各項食材稱重。
“各位請瞧,我這碗桂花凍重四兩左右,其中只加了兩勺酒釀。”
“兩勺酒釀不到三錢。也就是說,一碗桂花凍中,酒釀所占,還不到十一。如果這樣,都能被稱為‘酒’的話,那這滿汴京的酒坊,可就要翻個十番了!”
專副官根本無法回答虞凝霜的質問,又羞又氣臉憋得通紅。
他實在沒辦法,只能來硬的,腳一退,手一揮,令屬下們上前。
任憑周圍食客和幾位掌櫃的如何勸說,這就要把虞凝霜帶走。
虞凝霜倒是很坦然,她已經将該說的盡數說明。
她知若是不明不白地被帶走,流言蜚語便會不胫而走。無論之後此案如何審斷,冷飲鋪都再沒有清白名聲。
畢竟出事時,萬人圍觀;澄清時,無人問津。
向來如此。
所以她盡自己所能昭顯了冷飲鋪“未犯國法”的事實。
人事已盡,今後如何,唯有聽天命了。
虞凝霜不再反抗,這就跟着官差們出了鋪子。
剛出鋪子,虞凝霜就見到姜闊正往冷飲鋪來。
這一位姜小行頭仍是那堆金疊玉的富商公子做派,腳下的土路都被其金縷的衣擺照亮了似的,身後跟着四個人。
他也看見了虞凝霜,明顯愣了愣,再快步到近前。
“虞掌櫃,你這是……”
虞凝霜抿嘴笑笑,“姜小行頭,實在抱歉。其實那冬季月餅的餡料我都做好了,只是不知何時才能給您過目了。”
虞凝霜固然沒有反抗抓捕,可也絕對沒有放棄希望。
她從容的寒暄,就是得體的求助。
與他人多維系一分緣分,在他們心中多一份重量,就是她沉淪危險時,多得到的一只援手。
這正是虞凝霜一直以來苦心經營之事。
果然,姜闊的目光在她和專副官之間流轉。
他雖神色不變,虞凝霜卻幾乎能看見他正在進行精密的計算,計算為她開口求情的得失利益,是否值當。
而那專副官本來要呵斥虞凝霜快走、不要多話的。
但……姜闊,他卻是認識的。
汴京城中一半以上的官酒都是從大酒樓賣出去,姜闊身為西市三十六樓行頭之子,與各個大酒坊關系密切。
與他們這種跑腿辦事的小吏相比,姜闊就算只是一介商人,在監酒官大人面前也更得幾分臉面。
事實上,因為姜闊年少有為,人情練達,監酒官甚至有意扶持西市三十六樓,在其中販賣更多的酒水以抽利。
于是專副官此時心裏也發慌。
他私接這個活兒來汴京冷飲鋪發難,監酒官大人是不知情的。這虞氏怎麽和姜小行頭也認識?可別捅到監酒官大人面前去……
專副官思緒翻湧期間,姜闊也已做了決斷。
“這位官爺似是面善,應是在前月,西法酒庫的開窖買撲會上見過。(1)”
姜闊上前施禮,他身後四人也一同致禮,給足了專副官面子。
他言談有度,刻意奉承專副官幾句,哄得對方面色微緩,與他有來有往交談起來。
姜闊松了一口氣。
他确實很看重虞凝霜的冰皮月餅,想盡快将其大量生産以挽救自家江河日下的酒樓。
如今見這專副官是個勢利好哄的,姜闊心中越發有把握,想着接下來替虞凝霜求情也許能順利幾分。
沒成想,并不用他出馬。
虞凝霜從前結下的另一份良緣,時機剛好得如同神兵天降,前來解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