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轉機、禁宮女官
第65章 新轉機、禁宮女官
為首的兩位娘子頭戴“一年景”的花冠, 那是将春蘭、夏荷、秋菊等無緣同開的四季花卉,以精巧的絹花形态一齊置于其上的冠子,取一個四季常存的吉祥寓意。
她們身穿的, 則都是頗為威風的紫黑色圓領袍。一起束肩斂息走來時,更顯英英玉立,落落大方,周圍人無不為之側目。
虞凝霜能認出低階官吏的官靴,是因為這在市井中并不罕見,嚴铄、謝輝、以及許多街頭巡防的軍士等人穿的都是那樣靴子。材質或有不同,樣式變化卻不大。
可見聞有限的虞凝霜卻認不出, 眼前這幾位娘子極其講究的着裝——到底是哪一脈的規矩。
她認不出沒關系, 有人已經替她認出了。
仍在一來一往寒暄的姜闊和專副官同時停住, 倒吸一口氣看着這幾位娘子。
姜闊的表情管理還算到位, 維持了幾分體面,那專副官卻是眼瞪如鈴, 下巴都合不上了。
人群中也有認出這身裝扮的, 咋摸着嘟囔。
“這、這是禁宮裏女官的裝束不是?”
不止是女官的裝束!
專副官驚駭得心跳如雷,這是高階女官才有的裝束!
她們怎麽會屈尊降貴到這裏?!
專副官似是失去了行動能力和思考能力, 一動不動, 呆呆盯着女官們和她們手中錾金的食盒。
女官們行止優雅, 也沒管門口這騷亂,目不斜視就進到了鋪子裏。
“虞掌櫃,虞掌櫃!”
姜闊急得差點直接上手去拽虞凝霜。
他看着仍沒反應過來的虞凝霜, 低沉的聲音卻燃着興奮, 只與她道, “快跟上。”
只觀姜闊神色,虞凝霜就知來人身份不凡。
再觀那些官酒務的官差們, 一動都不敢動,更無人相攔。
虞凝霜若有所感,隐約覺得這是一個難得的轉機,便如姜闊所說,快步折回追上。
“請問娘子們來小鋪有何貴幹?”
女官回首,瞬息之間就将虞凝霜打量完畢。
她想起寧國夫人那一句“長得最俊俏那一個就是掌櫃的”,這才意識到虞凝霜身份。
“原來這位就是掌櫃虞娘子。”女官嫣然一笑施禮,“失敬了。”
“不敢當。”
虞凝霜深深回禮,而後殷殷看着女官,意識到似有什麽重要之事将要發生。
果然,女官笑意愈盛,聲如珠玉地說明來意。
“我們姐妹乃是伺候太後娘娘的,今日來貴鋪買些飲子。說是有一樣加了酒釀的桂花凍極好,是也不是?”
語畢,滿堂寂靜,連外面一圈兒嘈雜的人群都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一聲“太後娘娘”驚呆了。
就連虞凝霜自己都呆住了。
娴于辭令的是她,此時啞口無言的也是她。左右逢源的是她,此時僵立原地的也是她。
太後娘娘?
太後娘娘要買她鋪裏的飲子?而且還來得正是時候!
“回娘子的話,這鋪中确有此一味。”
眼看虞凝霜仍沒反應,還是姜闊大步趕來,低聲提醒。
“虞掌櫃,快去給娘子們取來。”
虞凝霜如夢初醒,趕忙道,“有的有的,不用取。剛好東西都在這兒,容我現給各位做罷。”
方才要用來和官酒務自證清白的食材,此時當着女官們的面被組成了一碗漂亮的酒釀桂花凍。
桂花凍晶瑩無比,比宮裏最好的水晶還剔透,比宮裏最好的琥珀還潤澤。
女官頗好奇地看,不禁贊道。
“果真精巧,怪不得寧國夫人極力向娘娘舉薦呢。”
自從中秋行宮祈雨歸來,因天仍不降甘霖,以致太後娘娘這些日子憂慮難當,胃口欠佳。
今日恰逢寧國夫人說起了一味酒釀桂花凍,說那酒釀酸甜開胃,桂花凍入口即化,應合娘娘食用。
太後娘娘一時興起,便遣了她們來買。
因為市井美食千姿百态,滋味又和禦膳多有不同,所以宮中貴人們遣宮人到宮外采買,在本朝屢有先例。
比如孝宗陛下,便極喜歡臧三豬胰胡餅、賀四酪面等吃食,也曾在入夜之後,派內侍買了夜市南瓦張家圓子和李婆婆魚羹等吃食,而且賞賜頗豐(1)。
想來這樣興旺的百業,這樣豐富的飲食,也是宮中之人夙興夜寐之所願,他們也借此與民同樂,吃出一個盛世繁華的味道。
這樣從宮外采買的食物,因是不定時索取傳喚的,便稱之為“泛索”。
只要能被宮中泛索一次,從此便是名聲大噪,風光無限。
所以這汴京城中,無論是賣湯羹的還是賣小菜的,無論是賣鴨鵝還是賣海鮮的,總之所有攤鋪酒樓都争着想上這泛索的名單。
以致于曾有陛下游船,而食家們也争相劃船相随,等着禦舟傳喚的盛況(2)。
這些年,女官們也見過一些泛索的吃食,都是名聲在外,宮中聽信了才買來的。
可那些吃食中,總有幾樣……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如今親眼見到這桂花凍,女官們倒是終于真正明白了寧國夫人将其推舉的原因。
确實是在宮裏也沒見過的精致嚼用。
女官們的心都何止七竅,雖然眼下看來虞凝霜只是一個普通的掌櫃,但是單憑聽寧國夫人和太後娘娘提起虞凝霜時的那股親熱勁兒……就不敢将其小觑。
而且,為何寧國夫人稱虞凝霜為“小妹”啊?
女官們暗自也嘀咕,怎麽想也想不明白。
可她們深知禁宮行事,就是要多做少說,偷偷好奇一下也就是了,不敢多打聽。
只是知道要對虞凝霜客氣些,敬重些,順道做個順水人情地溫言相加。
“寧國夫人給虞掌櫃帶好。說她這幾日在宮中陪伴娘娘,過兩日再來看您。”
虞凝霜連連點頭,眼中也浮起笑意。
憋着氣噤聲許久的衆人,此時終于竊竊讨論開。
“天娘啊虞娘子還認識寧國夫人啊?”
“呦從沒聽她提過啊,真是深藏不露。”
“我就說這虞掌櫃了不得。”
他們激烈的八卦之情熊熊燃燒,聲音壓得再低也像一簇簇小火苗似的,幾乎要把房子點着了。
那廂,虞凝霜卻已經完全恢複了冷靜。
最後穩穩淋上金燦燦的桂花蜜,她将酒釀桂花凍做好。
而就在将其遞給女官的瞬間,虞凝霜忽然開口發問。
“太後娘娘着您來買的,确實是這一味飲子罷?”
女官立時溫柔回答。
“是,正是酒釀桂花凍呀。”
虞凝霜又問,一字一頓,“不是來買酒的嗎?”
她雖是問着女官,視線卻越過這些紅粉青蛾,直直戳在傻站着的專副官身上。
女官一怔,這下真有些摸不着頭腦了。
“虞掌櫃說笑了。您這也不是酒坊,當然不是來買酒的。就是買這碗飲子。”
虞凝霜終于粲然笑開,長睫忽閃,如同光中的蝶翅。
“那就對了,”她道,伸手将飲子遞過去,“娘子且請拿好。”
而女官那麽一接……
從此,這就是一碗太後娘娘親封的飲子了。
誰再敢說它是酒呢?
虞凝霜心情大悅,又喚谷曉星去将桂花米糕拿來,一同送上。
雖然太後娘娘只點名要了桂花凍,但是買桂花凍就送一塊米糕乃店中定例,虞凝霜當然要嚴格執行。
她做生意可是童叟無欺,太後娘娘就更不欺了。
她知道,經過此事,她怕是真的要開始批量制作桂花米糕來賣了。
誰不想吃一塊太後娘娘同款糕餅呢?
姜闊在一旁,親眼看着虞凝霜雲淡風輕、自然而然地又将一樣吃食送到太後娘娘面前。
他忽自嘲地低頭一曬。
他的擔心,委實多餘了。
這虞掌櫃真是八面玲珑,十分落拓。
方才她還被女官們的忽然到來驚得說不出話,可瞬息之間就反應過來,不僅用女官的話解了專副官的局,還想辦法将自己兩樣吃食送到禦前……
其實細想來,這都是虞凝霜早日種下的善因,結了善果。如果她未曾厚道地随桂花凍贈送糕餅,那今日送桂花米糕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想着想着,姜闊這哂笑就變成真心實意的笑容。
他雙目晶亮,瞧着虞凝霜不自覺地點頭,心知自己找對了人。
姜闊不禁萬分慶幸今日登門,又在專副官面前替虞凝霜說了話。
但凡晚到一步,猶豫一分,他和虞凝霜的交情就止步于此了。
至于那專副官,已經吓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
一個姜闊已經足夠他忌憚,他真不知虞凝霜怎麽還會和寧國夫人,和太後娘娘有牽扯!
那該死的文四郎也沒說啊!
否則,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會為五十兩銀子就接下這活兒!
而且虞凝霜又居然引得太後娘娘經宮女之口,認定了那桂花凍并不是酒。
他就是有天大的膽子,此時也不敢再發難。
專副官的臉忽紅忽白,悄悄擺手帶着手下就要溜走——
“官爺們,不留下來吃碗飲子?”
卻被虞凝霜叫住,她在最後兩個字咬準重音,神情戲谑。
衆人哄笑起來。
見女官們也往這兒瞧來,那專副官也只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不了,不打擾了。我們這就告辭。告辭!”
又見女官們已将桂花凍和糕小心翼翼裝入食盒,準備離開。專副官又趕忙和手下貼緊門柱站好,給她們讓出一條通路。
女官們姍姍而去,裙袂如同一朵悠然飄遠的雲。
而官差們,則在圍觀衆人的噓聲中快步跑遠。
來的時候一個個龍行虎步地大步邁開,如今低頭遁走的樣子怎麽看怎麽獐頭鼠目,形容着實猥瑣了些。
看得虞凝霜心中發笑,正舉目多欣賞一會兒他們的“英姿”,就見嚴铄從那個方向跑了過來。
嚴铄,跑了過來。
虞凝霜還沒見過這麽神奇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