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修羅場、三個男人
第66章 修羅場、三個男人
虞凝霜被食客和鄰居們團團圍住。
“恭喜恭喜啊!”
“虞掌櫃真是天大的福氣啊!”
“你這之後一定客似雲來, 你可得多帶帶我們啊!”
“對!我們就仰仗你啦!”
“虞娘子,快快快,那桂花凍我也要一碗!”
激動的衆人完全沒注意到剛剛抵達的嚴铄, 兀自将無數的恭喜和誇贊不要錢似的砸向虞凝霜。
虞凝霜連連道謝,碌碌回應,才艱難地突破一半包圍,一邊應付衆人,一邊沖嚴铄喊“你怎麽過來了?”
“我聽說有官酒務人到此查處私酒,怎麽回事?”
他的氣息不穩,聲中帶喘, 有一種沙啞的質感, 哪怕在無數喧鬧的人語中也十分獨特。
正被米行掌櫃拉着恭喜的虞凝霜聽了, 不禁驀然又擡頭看去。
這才看清他衣襟略散, 烏紗璞頭也歪着。臉頰的緋色飛入鬓間,化作汗滴滴落下來, 而且似乎也氤得那雙狹長的眼睛濕漉漉的。
嗯?
虞凝霜歪頭, 不禁為這初次得見的嚴铄的模樣而驚異,心想……好色氣。
然而她臉上的笑容清朗又無辜, 道, “無事, 都解決了。”
“……解決了?”嚴铄怔住。
官酒務那幫人咬上獵物就不松口,勢必要剜下一塊肉來,怎麽這就解決了?
“這位是虞掌櫃家的罷?你還不知道吶?”米行掌櫃湊上前來, 熱情地幫虞凝霜解釋起來。
她說得天花亂墜, 嚴铄聽得一愣一愣。
“差不多就是這樣。”虞凝霜無奈笑笑, 手上一邊舀桂花凍,一邊朝角落桌椅偏偏頭。
“我現下不得空, 你要是想等,稍等我一下如何?”
虞凝霜開門未到半個時辰,官酒務就過來了。如今還有滿堂的食客嗷嗷待哺,實在抽不出空來。
而且他們可不是普通的食客。
他們,是親眼見證了虞凝霜的飲子成為宮中泛索的食客!
眼下真是各個與有榮焉、心潮澎湃,恨不得把這鋪子搬空了。
“虞娘子,這桌再加兩碗桂花凍!”
“嘿嘿,咱也嘗嘗這太後娘娘欽定的飲子。”
“你別說,我怎麽感覺比從前更好喝了。”
“掌櫃的,我裝十份桂花凍帶走。”
“什麽?每人最多買兩份?那、那我剛才吃那份可不算啊,你剛才可沒說。”
虞凝霜和嚴铄明明只隔着不到十步,卻像是隔着一個菜市場似的。
确實不是交談的好時機。
嚴铄颔首,徑直走過去坐下。
他小心地整理衣冠,不時偷瞥虞凝霜一眼。
然後就見虞凝霜和姜闊說了幾句話,後者也慢悠悠走到這桌坐下。
嚴铄微皺起眉。
他剛要開口,鋪門口一陣馬蹄激昂,然後謝輝沖了進來。
嚴铄的眉頭緊擰起來。
“虞掌櫃!”謝輝大喊,“發生什麽事了!”
謝輝的聲音也極有辨識度,單靠一個音量取勝,吓得虞凝霜端飲子的手都一哆嗦。
也是趕巧了,謝小侯爺這幾日正在城中各個軍巡捕鋪抽查,檢驗各樣器械養護的狀況。
徐力去軍巡捕鋪找人幫忙時,謝輝剛好查到那兒,這便縱馬而來。
然後現在,他也被虞凝霜趕着,坐到了角落那桌。
如果只有兩個人……不論是初次見面的姜闊,還是已有交情的謝輝,嚴铄或許都不介意開口寒暄幾句。
但是,他們是三個人。
一種微妙的鼎立平衡,一個穩定的混沌狀态。
嚴铄不想先開口。
他不想去問姜闊的身份,那只會顯得他對虞凝霜一無所知,讓謝輝看去笑話;
他也不想去問謝輝的來意,那也許顯得他小氣又幽怨,給姜闊落下把柄。
于是,他選擇沉默。
另兩個人也是這樣的。
誰也不想先開口。
鋪子裏的食客越來越多,很快桌椅全都滿員。
唯有這一桌……說不出的詭異,像是從歡樂熱鬧的鋪子中切割出去,不屬于同一時空似的。
于是,又一位因為沒有座位想來拼桌的食客,默默停住了腳步。
他最後好奇地看了他們仨一眼,轉身離開,幹脆站着把桂花凍吃了。
最先售罄的自然就是這酒釀桂花凍。然後是其他所有飲子……拜大夥兒這樣踴躍購買所賜,虞凝霜今日提前打烊。
把最後一個戀戀不舍的食客送出門外,落下門闩,虞凝霜長舒一口氣。
扭頭,就見那三個男人圍桌而坐,相顧無言。
各異的氣質,一致的安靜,看起來莫名好笑。
虞凝霜一走過來,三人視線皆随她而動。只是嚴铄冷,謝輝懵,于是還是最長袖善舞的姜闊搶了白。
“如今能有一樣吃食被泛索已經何其難得,虞掌櫃直接送了兩樣,當真是令姜某敬佩不已。”
他長一雙讨喜的圓眼,說出誇贊的話時尤其令人信服,而且這話并不是溢言虛美,而是真心實意的。
本朝太.祖剛打下江山那會兒,百廢待興,時隔好幾年才安頓下來,第一次欲舉辦聖節壽宴。
可是,這等宴請百官的盛大筵席,當時的光祿寺等有司仍是力有不逮。
所幸太.祖豪爽不拘小節,直接口谕允許去街市上采買現成食物,“随其有以進”即可。
于是那一年的壽宴,前三盞酒配的食物都是街上買來的果子、糕餅、暴脯肉幹等簡易食物。
這一場不太講究、卻熱熱鬧鬧的壽宴被鄭重載入史冊,為本朝帝王的壽宴打下了基礎。
所以之後的長春壽宴,都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前幾道食物都要從市井買來,應着太.祖那一句“以昭示儉之訓 ”(1)。
百年倥偬而過,這規矩到了當今陛下這兒,卻不再合用了。
陛下登基之時便是四海升平、國富民強的無雙盛世,再不用于倉促之間舉辦壽宴。
他又極重禮儀,性喜奢豪,宴席上向來是金樽玉盞、龍肝鳳髓。他深覺民間吃食與禮制不合,過于粗疏,遂不再采買用于壽宴。
不止是壽宴,平日裏他也極少傳喚泛索,二十年間不過十來家耳,後妃皇嗣們自然亦以他為準。
所以如今,能被泛索的商家越來越少。
姜闊便真心敬佩虞凝霜臨危不亂,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姜小行頭謬贊了。”
虞凝霜如今身心舒暢,也很有閑情回應姜闊的好意。
說實話,如果沒有姜闊拖延的那一點時間,她就撐不到女官們出現。
當時未察,如今想起,那其實真是躍龍門一樣的緊急關頭。
幸好姜闊今日來了。
這人心思細膩,與她約定合作冰皮月餅之後,既沒有馬上就登門,讓虞凝霜覺得自己被逼迫;也沒有将時日拖得太久,讓虞凝霜覺得自己被遺忘。
他将這幾日的時限拿捏得恰恰好,而後親自登門。為顯誠意,還帶着遇仙樓兩個高級管事和禮物一同過來。
虞凝霜打開那精巧的木盒,便聞到一股甜蜜茶香,是上好的紅茶。
她笑着收下,說自己正好在收集各類茶葉,準備先集齊十二種。
說着,虞凝霜便要去拿青瓷茶葉罐将這新茶裝上。
“霜娘。”
嚴铄喚,一直注視着虞凝霜的他輕易預判了虞凝霜的舉動,“我來罷。”
他起身走向櫃臺那一套十二只的青瓷罐,狀似無意地問,“該第幾個罐子了?”
簡單的問題中,自然地展露着默契。
“該第四個。”
虞凝霜下意識回,而後眨眨眼,眼神發愣。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嚴铄這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虞凝霜很不适應,總覺得怪怪的。
嚴铄看起來卻很平靜。
他似是更熟練了。比上一回在這裏遇見謝輝時要從容得多,哪怕他這一回,甚至同時面臨着兩個——兩個年輕而優秀的郎君。
嚴铄不急不緩将第四個青瓷罐拿下來,将紅茶倒進去,然後彎腰,不動聲色地将那原配的木盒放進腳邊的櫃子裏,還深深往裏推了推。
一切動作,他做得行雲流水、優雅端正,加上被櫃臺遮擋,虞凝霜硬是沒看出不對勁來。
似意識到自己盯着嚴铄看了太久,她轉移了話題,問,“你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現在不用去上值嗎?”
嚴铄選擇性地只回答了一個問題,“我正巧在附近巡視,中途遇見了徐力。”
原來是就在附近啊。
虞凝霜恍然,“哦,怪不得你來得比謝統領騎馬都快。”
嚴铄手上驟然施力。他握緊了茶罐,本就白皙的指尖更失血色,幾乎要溶進那清亮的瓷胎裏。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我沒有馬。我是直接跑過來的。”
難道是因為鼻尖還餘有茶香嗎?虞凝霜怎麽覺得他這話茶裏茶氣的……
虞凝霜于男女情愛之事,一未開竅,二無經驗,三沒興趣。但是天性中的聰慧敏銳,不妨礙她能在自己都未察覺的情況下,自覺規避風險。
于是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提起了正事——
她今晨閑着沒事,做了冬季冰皮月餅的打樣,現下就在鋪子裏。
正好可以泡一壺姜闊送的茶,衆人一起品評一番。
中秋已過,立冬不過轉眼的事。趁着泛索這超高的熱度,虞凝霜覺得可以将所謂“四季糕”的發售提前。
說完,虞凝霜便幹脆地往後廚而去。
凝視着她的背影,嚴铄苦澀地低下了頭。
是啊,他有什麽呢?
他沒有謝輝威風凜凜的良駒,也沒有姜闊忠心耿耿的管事。
他有的,只是獨自疾馳過幾條長街時無邊的驚懼,知道若虞凝霜真因此獲罪……以自己的官職地位斷然保不住她;以及見到她安然無恙地笑着時,那一顆怦然跳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