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姐姐說，豬不是我們的名字，而是我們的宿命。

我一直不懂她說的什麽意思。直到幾百年以後，我們離開人間的那一天，姐姐從厎陽山回來，遍體鱗傷，幾近顯露原形，化身回那頭大白豬。

她手持血淋淋的靈芝，交給我手上，輕描淡寫地說，“你去炖了，喂青林喝下，便能醒過來了。”

青林便是姐姐的相公，幾百年來心尖尖上的那塊肉。她見我傻愣着一動不動，用手在地上一錘，屋子裏的桌椅也為之一振，她罵道，“你發什麽呆！快去呀！”

我笨了幾百年，只能聽話。

縱然再傻，我也能感覺得到，這哪裏是靈芝，明明是姐姐用自己的豬肝變成的樣子，不過是去了趟厎陽山，打敗了那些惡鬼和神獸，在通靈石透過的月光下照來了靈氣，才更有療效。縱然我全身發抖，也聽從姐姐吩咐，炖出一碗血淋淋的豬肝靈藥，果然這些年姐姐修煉得瘦而不柴、不膩不膻，熬出的湯藥都香氣四溢，連我聞了都生咽兩下口水。

姐姐親自喂青林服下。

果然豬肝是味良藥，尤其姐姐腰上這一塊，在人間的濃情蜜意中釀了這些年，熬似一碗相思紅豆湯。一個時辰後，青林手抽動兩下，果然有了知覺，姐姐跌坐在他的面前，盯着他蘇醒抽搐的雙唇，她将耳朵貼了過去，像是聆聽臨終遺言。

青林拉住姐姐的手，喊出了“伍姑娘”三個字。

我大驚失色，原來這個名字還是沒能逃得過姐姐的宿命。姐姐與青林數年夫妻，終究抵不過他與伍姑娘青梅竹馬的情分，生死關頭，夢裏喊出來。這是姐姐的大忌，如同背叛，我擡頭看着姐姐，剛剛游離在她眼中最後一絲氣力也游走了。

姐姐多少年含下的一口血，終于吐在了青林潔白的衣裳上。

我喊道，“姐姐！”跑過去扶住她，她推開我，艱難地說出幾個字，“沒事，就當我浪費了這幾百年好了。”可是曾經在崆峒山的海棠樹下，姐姐說過，縱然身後有數千年生命，也抵不過與青林在人間的幾十年緣分。

姐姐手中幻出一把匕首，我猜到她想做什麽，于是用這雙孔武有力的肥豬手攔住她。

姐姐一記淩波把我打在牆上，我摔個四仰八叉，比當年被天兵天将拖去屠宰還狼狽，可依舊大喊，“姐姐不要！不是恨！而是不值得！你這一刀下去，可要下十八層地獄！”

青林是琉璃光最得意的弟子，你殺了他，便斷了他在人間的劫數。琉璃光怎麽會饒過姐姐。

姐姐聽見了我的話，不然眼睛裏不會凝滿淚水，她只是淡淡地說，“這把刀原是他放在我身邊給我防身所用，我想這天下的男人哪個是我的對手，覺得可笑便扔了，可是我千算萬算，沒想到這把刀卻要用在他身上。”

姐姐一刀刺了下去，正正在青林的胸口，她多少個日夜躺過的地方，她曾經說過，青林的心跳聲是她幾百年以來聽到的最悅耳的聲響，比早春的黃莺還動人。

青林的血濺在姐姐臉上，成了一記水墨畫，姐姐的眼淚流下來，這水墨畫更寫意了三分。

這下姐姐萬劫不複了。

青林斷氣了，姐姐微笑着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後抱起他放進懷裏。我躺在牆邊，爬過去，拉住姐姐的手，哭着問她，“值得嗎？值得嗎？”

姐姐說，“有什麽值得不值得的，我這一場煉獄，本就是偷來的。”

屋外的雨停了，整個世界也都安靜了。姐姐看着他熟睡的模樣，笑着說，“這些年每晚我抱着他入睡，看了這麽多夜，現在依舊歡喜，你說是為什麽？”

我說，“因為你愛他。”

“是啊。可我是豬，他是仙，縱然我偷來人間相遇的這些年，也依舊改變不了這個命運。豬就是豬，就算我換皮、割肉、抽筋、削骨，也改變不了這個本質。”

我理解姐姐的辛酸，安慰她說，“咱們在人間這麽些年，又有誰看低我們一眼呢？特別是姐姐，實乃人中龍鳳。”

姐姐苦笑一聲，“我只是頭豬，根本不配，比別人更努力罷了。”

姐姐又想起一事，放下青林，從懷中掏出當年婆婆留給我們的玉佩，囑咐我說，“你好好收着他的屍體，這肉身估計保不住了，你用功力将他的周遭的氣息凝結到這塊玉佩裏，姐姐去了地獄，也有個念想。”

姐姐起身，要走出去，我依舊躺在地下不能動彈，只能喊住她，“姐姐，你要去哪裏？”

姐姐咬牙切齒，“我要去殺人，有一個殺一個，管他償命還是無辜！在人間待了多少年，也攢下了多少年的賬，憑什麽都是男人辜負女人？今兒要好好算一算，曾經是我為了和他在一起，不願在人間為非作歹。現在，地獄我也是下定了，還留這些狗命幹什麽！”

姐姐看着青林，那眼神好像這男人已經不屬于她。

“我陪你，姐姐！”

姐姐右手一揮，我的周邊出現一道結界，我困在其中，不能動彈。

“姐姐！你這是做什麽！”

她回過頭看着我，“人間屠殺的罪責都我一人承擔，到時候我困于地獄，只是我一人的報應，你只管好生修煉，多年以後，你來地獄看一看姐姐就夠了。”

“不！姐姐你放我出去！”我喊道，可是姐姐早就駕雲而去。

我留在原地，還念着姐姐給我的任務，我用盡全身心的功力将青林的氣息收集起來，藏進了姐姐的玉佩。

我冷眼一旁看着青林死去的模樣，想象着如果他也是一頭豬，全身上下的肉一定十分柴，有屠夫說過，這種豬最沒味道，熬出不油，肉不夠軟糯，咬在口裏像燒焦的鍋巴一樣，只能切成一塊塊，用其他豬肉熬制的醬料去腌制，抹上鹽巴，在陽光下晾曬數日，才能烹饪成美味。我摸了摸肚子上的肉，這一大塊紅燒肉的候選，肥瘦均勻，煎炸過的油花雪白一層，口感上乘。感嘆如果比上飯桌，他比我差一大截呢。

轉念一想，青林怎麽可能上飯桌？他是圍在飯桌旁的神仙，提着筷子等着夾我身上的佳肴，即便姐姐上了飯桌，成了一小盤醬爆豬肘，他夾起放在眼前，感覺似曾相識，卻早忘了曾經兩人為夫妻時風花雪月的往事，與其他客人争搶扒拉塞進口中，蒸騰起一陣心滿意足的口感。

一個時辰後，姐姐回來了，換來一身血跡，我問，“姐姐可是吃了什麽虧？”

姐姐冷笑着說，“這都是天下該死男人們的血！既然神仙們不理是非，那我就将人間的正義一起帶入地獄！”

我問姐姐，“如果真的下地獄，你怕嗎？”

“怕。也不怕。”姐姐笑得一眼蒼茫，“至少下了地獄，再來人間，我就是個真正的人了。”

我嘆了口氣，縱然姐姐铮铮鐵骨，到這一刻，懷揣的，還只是一只豬的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