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
番外一
番外一
釵環,胭脂,羅裙。
夏六郎獨自一人坐在妝臺前,自打解甲回京當了驸馬,除去非得她親自做的事外,大多時間她是閑着的,就如今天。
襄陽公主去了大公主那兒看馬球賽,她不用去也沒有什麽事要她來做,也不是不能出去逛逛,只是胃還有些不舒服,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她這胃一次犯得比一次重,那一晚難熬竟是痛到了夢裏,讓她做了那樣的一個夢,這幾日府裏給她做的全是一些養胃的流食,就連點心也都是山藥糕這類的,除此之外還定時還要喝一碗湯藥。
夏六郎想到今日襄陽離開時,再三叮囑她要好好休息要時喝藥,明明還是個尚不足二十的姑娘,偏偏那操心的啰嗦勁像是個中年婦人一般,思及此她忍不住彎了嘴角,心裏頭泛起了一絲暖。
獨自留在了家裏,夏六郎讓伺候的人全都離開非要事別來打擾,她不太喜歡身邊有人,這不光是因為她特殊的身份,其實,她本就是個喜靜的性子。就是當年她還在閨閣的時候,也不愛邊上老有人守着,她更喜歡一個人在房裏拿一本書看,或是做一些針線,那時候的她從沒有想過将來會和父親兄長們一樣成為大将,她甚至沒有羨慕過他們能夠自由地在外來去,就算小的時候她也被父親要求跟着兄長們一起練武,可她還是喜歡安安靜靜的住在內院做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
夏六郎拿起了桌上擺放着的胭脂盒,打開一股子淡淡的香飄了起來,盒子裏的胭脂紅得鮮豔,她猶豫着用小指挑了那麽一點,對着泛黃的銅鏡慢慢的在唇上描出了紅,擦完她再抿了抿嘴,明明還是那樣的一張臉,卻因為這一點鮮紅讓她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夏六郎看着鏡子,那裏頭的人仿佛變成了另一個模樣,那是一個腮邊擦粉唇上點紅畫了眉線雖年幼卻早早就愛妝點得漂亮的小姑娘,每每有了新衣總是迫不及待地穿上,在鏡子前左照右瞧。她愛美,那時候與同齡人相交,看到那些世家的姑娘,她最先注意的總是她們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她家是武将可她一直向望着深宅閨閣裏的生活,她總覺得那些養在家中的姑娘與她不一樣,她們閑靜氣度也不相同,她們微笑也好不說話也好總透着一股子和自己不一樣的感覺。
那時候她是夏家七娘是家裏唯一的姑娘,她愛學着那些世家的小姐,笑不露齒,走路踩着小碎步,喝茶都是淺淺地抿。
可後來,是什麽時候開始一下變得不一樣了,那天,娘親自過來将她的所有衣裙首飾胭脂全數奪走,拿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叫她換上,胸口被一層層的白布纏上勒得發痛,及腰的長發被剪去了大半,她束起了頭發用的是男人的冠,她被帶到了新兵營用的是夏六郎的名義,打那天起所有的事都變得不一樣了,她跟着師傅騎馬練武射箭,不再似之前那樣點到為止,拳打得不好就要挨餓,箭射得不準就沒飯吃,馬騎不穩就等着一次次的挨摔,師傅是知道她身份的,可操練的時候卻沒有半點心軟。
吃飯也不一樣了,她不能再小口小口的吃,她得大口大口的扒飯,吃慢了就沒得吃,就得餓着肚子。
夏七娘那個時候隐隐地猜到了些什麽,可是她不願去相信,她不相信爹娘會那樣狠心的對她,可是,後來發生的種種無一不證實了這猜測是對的,其實,再回過頭細想這事是早就有意向的,她沒有像一般女兒家那樣早早就打了耳洞,娘不準。
夏七娘不想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可是,她沒有選擇權力,她得改去她所有女兒家的習慣,所有女兒家的作态,她得變得像個男人,不光是外表還有她的心。
後來,家裏慘遭巨變,母親親自拿了刀将她眉心的紅痣挖去,在她的臉上留下了那樣的一道疤,也是在那天,她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從此她不再是夏家七娘,她是夏家六郎與父兄們一樣,能舉刀殺人能鎮守邊關的夏家兒郎。
至于那個真正的六郎,她想,他應該也如自己一般改變了模樣,畢竟自從她去了軍營變成了男人,夏家七娘身染重病再出不得門的事也是人人皆知的。
家裏沒有讓夏七娘死去,那麽她将來還是有變回去的希望,這樣的信念一直支撐着她即便她已破了相。
夏七娘第一次殺人并不是在戰場上,像她們家這樣的武将世家,在送孩子上戰場前會先弄死囚給他們練手,夏七娘一直記得那個被她殺死的人,那個男人光着膀子綁在木樁子上,他個子不高身上沒多少肉,一根根的肋骨清楚可見,他站在那裏嘴裏塞着破布,看到她提着刀時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能噴出火來一般,他不停的掙紮可是半點沒用。
秦叔是跟着父親大半輩子的親衛,也是教她的師傅,他站在那人身邊手指着那人,就像一個老屠戶在教徒弟怎麽分解豬牛那樣,“胸前有肋骨,刀要從這裏刺才能一擊斃命,腹是人的軟處卻也是防護得最嚴的地方,還有脖子下手要快血管在這裏,要想一刀砍飛人頭需要極大的力道,你手上的勁終歸是比男人小了許多,所以,你不光要用臂力還是借腰力速度也要快,這樣就算砍不掉人頭也能一刀讓他斷了脖子,記往下手一定要快準狠,別想着他是個人你只要想着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就行,好了,你來試試。”
那人聽了這話掙紮得越發的厲害,他的眼裏帶着哀求也有着憤怒。
夏七娘手握着長刀,心裏明明是怕的臉上卻沒有半點表情,依照師傅所說她一刀下去非常的精準手半點沒有抖,一招斃命從那人脖子上噴出的血濺了她一臉,随後她按着砍草人那樣,一刀一刀把剩下的幾個部位都刺了砍了,直到那人斷頭斷手腸子流滿一地這才收了手,她站在那裏,沒有哭也沒有吐,她每吸一口氣都帶着濃濃的血腥味。
秦叔檢查了屍體,說她是天生的武将,她做得比她的兄長們都好,甚至比她爹還有他自己都好。
然而,夏七娘并不想要那樣的稱贊。從那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哪怕家裏還給她留了位子,但她再也回不去了夏七娘她死了。
後來上了戰場,她比男人更勇猛,比軍師更會謀算,練起兵來比她師傅還要兇暴,那些知她身份的人,從一開始帶着些懷疑與輕視到後來視她為帥将性命交托,這樣的改變都是用命拼來的,她受過各種各樣的傷深的淺的,留下了無數的疤長的短的,最深的一道在背上從左肩一直劃到右臀。她有過好幾次都險些死了,最慘的那次是從死人堆裏叫人給挖出來的,那次已經無乎沒了氣息,那一群人好不容易才把她從閻王那兒硬拉回來的。
她還能算是個女人嗎?夏七娘自己也不知道,她手上染了多少的血,殺了多少人又送了多少人去死。
她還能算女人嗎?女兒家的清白早就和她無關了,為治那些傷她的身體叫人看光摸光都多少回了。
她還能算是女人嗎?胸因為年幼束起早就沒了長大的跡象,大抵只有那時有時無總算不準的月事,能讓她記起自己竟是個女的。
将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
多少次,夏七娘覺得自己肯定是要死了,和父兄一樣戰死在殺場上,和那些戰袍一樣,面目全非的躺在屍堆裏,最後肉身腐爛成為烏鴉口中的食物。
可誰能想到她突然就被一道聖指給招回來了。
回到了皇城天下最太平的地方,回到了夏府那個她一直心念念的家,回到了滿目繁華醉生夢死的溫柔鄉。
她做了驸馬被皇帝收去了軍權明升暗降,她不用再去殺場也不用站在廟堂,她可以一個人在街上閑逛買幾斤花生點些小酒在酒館裏聽人說書唱曲待上一整日。她能找個茶棚點些馄饨看着人來人往聽着各樣的小道消息。她能如今日這般一整天閑坐在家裏或是找本書看或是發上一天的呆如同當初在閨閣的時候。
這是她向往的也是她渴望的生活,可真的身在其中她卻覺得那樣的不真實,她分不清到底這是不是夢,又或者過去的那些年才是夢。
可她又很清楚,她從沒夢過,一切都是真實的。
夏六郎用手摸了摸唇,她感覺到了指腹的粗糙,她重新看向了銅鏡,之前豔紅的胭脂轉念之間變得猙獰,像是從嘴裏流出的血染在了她的唇上,她忙用手背去摸了摸,胭脂因她的動作糊成了一片,越發的像她腦海中想的畫面。
她雙手撐桌一下站了起來,腳步慌忙地走到了水盆邊,掬水用力的在那兒擦洗,她擦得用力直到唇腫起帶着微微刺痛,她終于停下,看着水中倒映着的那個人,那是夏六郎還是夏七娘?
她就是她,她不再是她!
夏六郎重新回到了屋裏,她看到了擺放在櫃子上的那個陶笛,她将它拿了出去坐到院中,不理會丫頭們的勸阻命她們備了一壺烈酒,她獨自坐在石凳上開始慢慢的吹。
陶笛是大漠的産物。
大漠飛煙,十裏狂沙,金戈鐵馬,屍橫遍野。
天空如洗,用的是血。
活着的人用笛聲去祭奠亡魂。
死去的随着那笛聲到另一個地方。
曲終她倒酒将杯子高舉過頭再将酒灑在了地上。
祭死去的祭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