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沉默以對

昨晚狗皇帝在芙華宮宿了一晚,今早又來這麽一遭,朱顏已經能預料到會在後宮中掀起怎樣的波瀾,只是她素來不摻和宮中事。

任何拜帖,都交由曲姑去處理。

每每這個時候,曲姑曾經乾元殿五品女官的身份,就顯得十分管用,這也是她明知曲姑是狗皇帝派過來的人,這兩年間,也沒有棄用。

因為很順手。

相比于後宮的波谲雲詭,人心浮動。

眼下朱顏最糟心的事,莫過于狗皇帝又來了芙華宮。

西邊天,夕陽餘輝尚未褪盡。

芙華宮,華燈初上鱗次亮起。

若說昨晚是随興而來,那麽今晚便顯得很刻意了。

随着狗皇帝的到來,偌大個正殿,明明只多了一人,朱顏卻覺得氣悶得呼吸不過來,尤其是瞧着狗皇帝輕車熟路地坐到了上首的位置,把兒子阿稷抱在懷裏逗樂,又神情自若地安排宮人上晚膳。

這番作态,如行雲流水般自然。

朱顏隐約猜到狗皇帝的意思,想趁勢和好?

朱顏心頭頓時驚疑不定。

恨不得立即把人趕走,可是目光觸及到兒子,觸及到周遭的宮人,朱顏卻沒了兩年前的勇氣,兩年前,她盛怒之下的忤逆之舉,她自己沒事,卻讓目睹一切的宮人全部丢了性命。

唯一活下來的香草,還是因從小服侍她,與旁的宮人不同,又因她當時難産,危在旦夕,狗皇帝才留了香草一命。

直到現在,香草在狗皇帝面前都縮着脖子,戰戰兢兢。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朱顏斂眉微垂額,握着八瓣牡丹團扇的手,緊了又緊……耳畔聽着兒子的童言稚語,聽着兒子歡快地喊阿耶……

阿耶是民間對父親的叫法。

宮裏并不常聽到。

兒子要麽是從許家小郎君那聽到的,要麽就是……狗皇帝教的。

看這情形,朱顏更傾向于後者。

朱顏一直都知道,狗皇帝很寵兒子阿稷。

“……阿耶以後每天都過來看田田。”

“阿耶騙人。”

張稷不信,仰着小腦袋望向父皇,一雙烏黑圓溜的大眼充滿了懷疑,有理有據地控訴,“阿耶又欺負田田是三歲小孩,三哥哥都說了,阿耶每天要去看楚娘娘,沒時間見我們。”

說完,又很是神氣。

哪怕他是三歲小孩子,阿耶也不能騙他。

他口中的三哥哥,即三皇子張禾,比他大兩歲,所以比他懂得多。

狗皇帝忽然覺得有些尴尬,沒想到兒子這麽不配合,要是兒子默契地應聲好,多好的局面,父慈子孝,皆大歡喜,真是坑爹貨,狗皇帝摸着兒子腦袋的手,輕輕扯了下他頭頂上的兩只小揪揪,“別胡說,阿耶什麽時候沒時間見你了。”

“田田有經常見到阿耶。”

張稷躲開父皇的手,向右側歪了歪腦袋,“三哥哥說,阿耶天天去看楚娘娘,是因為楚娘娘長得好看,田田能經常見到阿耶,也是田田長得好看。”

狗皇帝聽了這番歪理,有些哭笑不得,一邊心裏怪賢妃教壞了三兒子,使三兒子帶壞弟弟,一邊把跳來跳去不停晃動的阿稷抱到膝蓋上,這孩子确實長得好,特別是一雙眼睛,活靈活現,神似阿顏,鼻子和下巴像極了自己,性格也像自己。

怎麽看,怎麽喜歡。

阿稷不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卻是第一個真正讓他生出為人父之感的孩子。

一切緣于,這是他和阿顏的孩子。

擡頭望向離他有三個座位遠的阿顏,略顯蒼白的臉龐,欺霜賽雪,絕美的容顏如玉石般精致,蛾眉微蹙間裹挾着一段風流婉轉,在連枝燈火照射下,似籠上了一層朦胧的熒光,越發美得輕靈,不似人間物。

狗皇帝瞬間不想挪開眼。

阿顏素來聰慧。

他今晚的來意,想必她已經猜到了,他主動走出這一步,便是不打算再僵持下去,有意緩和倆人的關系,阿顏氣性大,但已過了兩年,他都這般拉下面子主動求和了,阿顏總不好繼續不理他。

朱顏要是知道狗皇帝此刻的想法,大約會直接啐他一臉唾沫星子。

他主動求和,她就得跟他和好?

天下間,沒有這樣的道理。

朱顏只想着,在不傷及到其他人的前提下,怎麽把人趕走。

她更不願,過去兩年的太平清靜日子,就此打破。

相比于兒子的歡喜,朱顏實在提不起勁,時隔兩年,重新一桌上用晚膳,她連半碗飯都沒吃完,狗皇帝見了,皺了下眉頭,“你現在怎麽吃得這麽少?平時都這樣?”詢問的目光瞥向一側的曲姑。

只是不等曲姑開口,兒子阿稷已先回了話,“不是,阿娘平時都吃一碗飯。”說完,心急地立即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竄下圓椅,趴到阿娘膝前,學着阿娘平時的樣子,墊着腳尖,伸手就要去摸阿娘的額頭,“阿娘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阿娘沒事,”朱顏見兒子着急,忙說道,伸手抱起兒子重新放到旁邊的椅子上。

“不燙的,為什麽?”

“阿娘已經吃飽了。”朱顏抓住兒子蹭她額頭的小胖手,“好好用你的膳。”把飯勺重新放到兒子手中,又給他挖了勺白玉蛋羹,夾了兩筷子翡翠菠菜葉。

晚膳後,朱顏見狗皇帝陪着兒子,兩張極為相像的臉,連笑起來的模樣都相似,卻看得她內心,平靜無波,起身交待了鐘傅姆一番,便先回了寝宮。

戌時初,是兒子睡覺的時間。

朱顏不意外,最後抱兒子進來的,不是鐘傅姆,而是狗皇帝。

她的寝宮內,一般不留伺候的宮人。

沒有外人在場,她連起身行禮都不想,伸手接過睡眼惺忪的兒子。

“阿娘。”張稷趴到阿娘懷進裏,安心地眯上眼。

朱顏輕嗯了聲,給兒子脫了外裳把他放到床榻上,蓋上錦被,手輕拍着哄着兒子入睡。

等到兒子睡着後,朱顏剛起身,耳畔卻傳來狗皇帝飽含情0欲的嘶啞聲,“阿顏,朕今晚留下來陪你。”雙肩被握住,昏黃的燈火,高大的身影俯就下來,投影到帳簾上,仿佛一頭巨大的猛獸出籠。

朱顏幾乎是下意識躲閃,甚至一把推開了對方的手。

“阿顏。”

一躲一推間,狗皇帝臉色一下子變得極難看,然而對上朱顏冷若冰霜的臉,以及清淩淩的眸子,瞬間如冷水淋頭懷抱冰,冷靜了一些,又想到阿顏氣性大,他今日是來求和的,到底忍住了,語氣先軟和了三分,“阿顏,咱們和好,以後都不要再賭氣了,好不好?”

朱顏恍若未聞,也沒有擡頭去看狗皇帝,而是轉身走到寝宮門口,“曲姑,你去,和香茹說一聲,把右邊明月軒的廂房收拾下,今晚我帶阿稷過去住。”說完,回轉身。

回到內室,拉起簾帳,剛要用小錦被去抱起兒子阿稷,卻讓回過神來的狗皇帝給攔住了,“孩子已經睡着了,你要幹嘛。”

玉白的手,骨節分明,阻攔住了朱顏的動作,朱顏盯着那只修長的手,昏黃燈火下愈發長而直,陣陣熟悉的奇楠香襲來,在感受到右手腕傳來一股溫熱的力量時,朱顏費力甩開。

沒有出聲。

依舊沒有擡頭去看人。

無聲的沉默,透露出的全是拒絕。

“阿顏,你到底要朕怎麽做才行?”

有些問話,是注定沒有回答的。

等候了半晌,狗皇帝見朱顏沒停的動作,語氣中透着滿滿無奈,“阿顏,你不用走,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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