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死一念
芙華宮的宮人內侍, 在兩年多以前,徹底更換過一遍,新換上來的, 都是狗皇帝的人或是經他的人精細挑擇過, 因此,朱顏沒想過,這次皇後清查內外勾結一事,會查出芙華宮的人。
香草在第三天夜裏被楊新帶走。
當時未驚動朱顏, 她連着兩三日未阖眼,那天夜裏撐不住, 昏了過去, 次日晌午清醒過來,才聽說此事。
“只說是問話。”
“問什麽話要把人帶走?”朱顏望向曲姑。
“香草臨走前, 讓奴婢和您說一聲, 重華宮的芝玉姑姑被抓了。”
“芝玉?”朱顏覺得陌生,但香草特意留下這句口信,必定有緣故, 忽然間記起來,之前衛庶人有托人帶話給她,希望她救她一命, 衛庶人所托之人,不會就是這位芝玉姑姑吧?
想到這裏,朱顏心裏立即不安起來,狗皇帝最喜歡搞牽連與遷怒, 如果芝玉是衛氏的人, 被發現後, 扒出蘿蔔帶出泥, 香草便是那個被扒出來的泥,才會被帶走。
狗皇帝甚至會疑心,她之所以會知道那個隐秘,就是衛庶人托人告訴她的,作為傳話人,香草肯定也活不了。
“香草現在人在哪裏?”朱顏急問道。
“奴婢有派人去打聽,昨晚上,她先是去了乾元殿,見了皇上,之後,就被送進了暴室獄。”曲姑回道,也是因為送進了暴室獄,她才會告訴朱顏。
香草是跟着朱顏一道長大的婢女,兩年多以前,芙華宮的那樁大變故,香草是唯一留下性命的宮人。
其餘人等,墳頭草都三丈高了。
聽到暴室獄三個字。
朱顏早已如轟雷掣電,心憂如焚,“我這就去暴室獄。”
“娘娘,您尚在禁足中。”曲姑連忙提醒,又壓低聲音禀道:“香草不知怎麽牽扯到一樁衛庶人的勾結案中,至于香草提到的重華宮宮人芝玉,奴婢也打聽到了,昨夜裏,已在暴室獄中受杖刑斃命了。”
進暴室獄的人,多半扛不住刑罰。
朱顏臉色一下子蒼白,人一旦進了暴室獄,就很難囫囵全乎回來,而能從暴室獄把人提出來的,整個禁宮只有狗皇帝以及劉皇後,香草在進暴室獄前,先去了乾元殿,劉皇後肯定不願再插手。
想到這,朱顏猛地擡頭,盯着曲姑問道:“曲姑,我在禁足中,如果我要見皇上,你來告訴我,我要怎麽做?”
曲姑一聽這話,突然跪下身,“禀娘娘,奴婢上次替娘娘傳話後,皇上還曾對奴婢說:如果娘娘主動開口求見,娘娘的禁足令,可立即解了。”
朱顏聽了這話,面上未見喜,反而瞬間變得極難看,最後化作兩聲冷笑,“也難為你,一直引我上勾。”
“奴婢不敢,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娘娘。”
曲姑忙請罪,又勸道:“奴婢只是希望,不管什麽事,娘娘當面和皇上說清楚,總比憋在自己心裏強,況且,皇上既說了這話,想來是極願意見娘娘的,見面三分情,娘娘求一求皇上,不說香草,或許四殿下也能要回來。”
從芙華宮到乾元殿的路不遠,坐轎大約一刻鐘左右。
這條路,朱顏已兩年多沒有走了。
她原以為,她永遠都不會再踏上這條路。
自五皇子降生那日,天放晴,近來一直碧空澄澈,南風和煦,初夏午後的陽光,透着一絲炎熱,朱顏候在乾元殿前的丹陛下,等着張大總管張忠國去通傳。
這趟出門,朱顏只帶了曲姑一人。
不管是為了香草的性命,還是為了要回兒子,她都必須來,必須走這一遭,至于結果會如何,朱顏頭一回不敢去多想。
等候的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許久,不見張忠國出來。
“娘娘。”曲姑見朱顏轉身要走,忙拉住。
“你在這兒等我。”朱顏推開曲姑的手,向來散漫的目光中,難得透着一股子堅毅。
勤政堂居于正殿河清殿左側,與右側的養心堂遙相對應,方才張忠國說狗皇帝在勤政堂,朱顏上了臺階,沿着廊沿往左邊走,到達勤政堂門口,擡頭,望着敞開的大門,及門內那道珠簾,停住腳步,凝視了片刻。
突然走了進去,伸手掀起簾子,伴随着清脆的珠玉叮當聲,步入了殿內。
“朱美人,無宣召,您不能進去。”守門的兩名內侍反應過來,急忙追上阻攔。
“朱娘娘,您……您來了。”
張忠國站在堂內燕翅案幾左側,回頭看到朱顏,心裏一驚咯噔了一下,又釋然,這麽直接闖進來,倒像是這位娘娘的作風,畢竟離他進來通禀,至少有兩刻鐘了,能耐心等上這麽久,已經算奇跡了。
朱美人的行為,他身為下人,不好評說,只能對沖進來的兩名內侍,狠瞪了眼,門都看不住。
又朝站在燕翅案幾前的皇上,撲通一聲跪下,自他進來通傳後,皇上就一直沒表态,沒說見朱美人,也沒說不見,冷着張臉,不停地在寫字,可周身的氣息,卻越來越凝重,如墜飛雪的寒冬臘月天。
使得他不敢動彈,只能在旁邊站着。
剛剛朱美人沖進來,他明顯察覺到皇上握筆的手,停了下,萬千思緒只在一念間,張忠國連忙跪下請罪,“陛下,奴才有罪,奴才沒管束住人,請陛下責罰。”
那兩名內侍一見張總管都跪下請罪,幾乎是下意識跪下磕頭請罪。
此起彼伏的請罪聲,打破寂靜,顯得十分的嘈雜。
“閉嘴,都給朕滾出去。”
一聲喝厲聲響起,所有的聲音,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總管連忙爬起來,飛快地退了出去,順帶把門口兩個倒黴蛋也拉走了。
堂內重歸于寂靜。
時隔兩年多,朱顏重新來到這兒,卻顧不上打量,自進來後,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站在案幾前的狗皇帝,面若寒霜,眉目森冷,一如那日離開芙華宮,不,比那日更危險,周身透着她從未見過的陰鸷。
瞧着這樣的狗皇帝,朱顏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懼意,只覺得前路兇險,仿佛人在懸崖邊,一不小心,便會掉入萬丈深淵,十死無生,她不敢再抱絲毫僥幸。
朱顏深吸了口氣,穩定心神,邁步走到案幾正前方,區區數步,她走得極艱難,站定後,提了下裙擺,屈膝跪下,俯身行了磕首大禮,“妾,拜見陛下,願陛下千秋萬歲,長樂無極。”
“千秋萬歲,長樂無極?”一聲冷笑,從上面傳來,“你的确該盼着朕千秋萬歲,不然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
朱顏俯首在地,聽了這話,手握成拳,又松開,至少皇上還沒想要她死,緩緩擡起上半身,雙手相疊舉至額前,沒有反駁,“妾自知有罪,萬死難辭,所以不敢求饒。”
“唯願陛下,念在田田年幼,允許妾身撫育他長大成人,從今往後,妾自當緊閉宮門,謹言慎行,不與宮中嫔妃來往。”朱顏保證道,她所知的那個大隐秘,她不會傳入其他嫔妃耳中,說完,欲擡頭瞧一眼皇上的反應,卻忽然聽到皇上的反問聲。
“就這些?”
不辨喜怒的語氣,朱顏心裏頓時似擂鼓,太平靜了,平靜得反而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頭不由自主地低了又低,沒了勇氣去看皇上,語氣帶上了十分懇求,“香草什麽都不知道,求陛下放了她。”
“沒有了?”
“沒了。”朱顏剛回完,就聽到啪地一聲響,短促而劇烈,是筆重重摔落在金磚地板上的聲響,她的心跟着猛地跳了下,閉了閉眼,感覺到一陣大風刮來,睜開眼,只見皇上已從案幾後面俯沖到她面前,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朱顏下意識想避開,卻被死死捏住,掙脫不得,要擡手推時,卻突然聽到對方開了口:“重華宮的罪婢芝玉是衛庶人的人,香草作為中間傳話人,她就算什麽都不知道也該死。”
朱顏一聽,立即瞪大眼睛望向皇上,正對上一雙怒火洶湧的眸子,眸光淩厲似刀刃,刺得她不由打了個顫粟,又聽他質問:“你知不知道,重華宮的罪婢芝玉,是自己主動暴露的,衛庶人等不到你的消息,就打算把你拖下水,那個罪婢一口咬定,什麽都告訴香草了,所以香草必須死。”
朱顏只覺得荒唐,氣血上湧,脫口問道:“那是不是我也必須死?”
“阿顏,你不要逼朕。”
“如果陛下一定要香草死,不如先讓我死。”
話一出口,朱顏就察覺到皇上整個人都變了,一瞬間,變得極為危險,周身威勢逼人,兩眼死死盯着朱顏,面上全是陰狠與桀骜,“你是在威脅朕?”
朱顏剛想說不敢,卻發現說不出話來,自己脖子突然被對方伸手死死掐住,難受得厲害,她怎麽忘了,皇上十九歲承大位,意氣風發,就跟脫缰的野馬似的,從來不受拘束,性格更有幾分唯我獨尊。
又怎麽會受人威脅。
如今登基數年,眼見身上威權日重。
和鄧淑妃衛賢妃比,哪怕皇上現在不要她死,但她發現了宮中的大隐秘,從香草必須死來看,這件事,是永遠都過不去的,縱使不是現在,将來,或死或瘋,便是她下場。
與其鈍刀子割肉,還不如快刀入手,一刀兩斷。
生死一念間。
于她或許是解脫。
她始終無法适應這九重禁宮。
朱顏由最開始的掙紮,到最後放棄抵抗,不過幾息間,因為脖子被掐住,連呼吸都漸将困難,原本蒼白的臉龐,生生憋脹紅了,如桃花點點,暈紅得似染上了胭脂色。
皇上望着面前絕美的容顏,顏色傾城,細長的脖子,脆弱得一折就斷,掙紮間,羅衣微敞,頸側露出一段凝脂如玉,欺霜賽雪,卻勾起了曾經沉醉其間的活/色/生/香,手上的力度,不由松兩分。
柳葉眉,秋水目。
丁香露,櫻桃破。
一股曾無比熟悉的沁香撲面而來,引得人迷亂不能自抑,溫熱細膩攬入懷中,頓時間,心蕩神馳,色/授魂與,尤/物惑/人,恨不得揉進自己身體裏,密不可分才好,但聞唇間齒盈香,羅衫半褪月見羞。
及待朱顏神魂歸位,能呼吸時,第一反應是羞憤難當,伸手去推身上的人,一擡頭,看到狗皇帝眼中翻騰高漲的情/欲,只想逃離,耳邊粗喘聲傳來,“你還是不願意。”
朱顏脖子痛得厲害,沒有回話。
只在身上以及行動上表露,身子變得緊繃僵持,一直往後仰,往後挪,她不願意,哪怕……哪怕曾經在這間屋子裏胡鬧過,那也是曾經了,就在朱顏打算推倒身旁一側的燈座時,外面傳來一串輕微腳步聲。
“誰在外面?”皇上喝問道。
門外傳來張忠國的回話聲,“回陛下,是奴才,沈才人過來給陛下送消暑的甜湯了。”
皇上低頭看了眼朱顏,極為難堪道:“你出去。”
朱顏如獲大赦,忙不疊地拉起了衣裳,手捂得嚴嚴實實,顧不得落地的步搖環佩,逃也似的離開了屋子。
剛越過珠簾,伴随着串串叮當聲,還有狗皇帝的命令,“讓沈才人進來。”
朱顏腳步微頓了下,聽得張忠國應聲唯,步子加快了些許,在廊庑下,與沈才人迎面相遇,也匆匆而去,未作停留。
“娘娘,”曲姑看到朱顏狼狽的樣子,還有脖子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紅痕,吓了一大跳,連忙迎了數步,扶住朱顏,“發生了什麽,皇上……”
“別問,幫我收拾一下。”朱顏啞着嗓音打斷了曲姑的話,渾身無力地靠在曲姑身上,“我們現在去暴室獄。”
她要去查看重華宮宮人芝玉的口供。
既然狗皇帝還不讓她死,她就去暴室獄那守着香草,仗着過去幾年在宮中的威勢,至少能保住香草不受刑。
剛剛生死邊沿走一遭,她感覺到,那一刻,狗皇帝是真的對她動了殺心。
他是真的要她死。
此番香草若能保住性命,她一定要想辦法把她送出宮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