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這話剛一出口, 就見主桌旁的林霜臉色變了。她大驚失色,立馬站起身來,一雙漂亮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硯知, 驚叫道:“這怎麽可能!沈大哥怎麽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還是林洵見多識廣, 成熟穩重, 知道這件事情或許另有隐情。他擡手示意林霜安穩地坐下來, 摸着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地道:“小友語出驚人, 倒是吓到我和我這不成器的子侄了。”

林霜平日裏雖然張揚, 卻決計不敢違逆林洵的話。看到林洵的手勢, 她雖是不太情願, 卻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性子,等着林洵發話。

“上次我與二位小友相處甚歡,交談融洽,竟不知那沈小友竟然還有這樣的本事。”他眼皮一掀,打量着方硯知, 語重心長地道,“這件事情或許另有隐情,方小友可不要話說一半啊。”

林洵年至半百, 又當了這麽多年書院的教書先生, 雄厚的經驗和豐富的閱歷讓他早已練就了察言觀色探查人心的本事。如今只消稍微瞧上那麽一眼, 就能看出方硯知還有事情沒有如實相告。

林霜年紀輕脾氣大,卻是個仗義執言的好姑娘, 雖然有時候會顯得過于莽撞沖動, 但這正符合她少年人的本性。林洵對這侄女疼愛有加, 平日裏總是帶在身邊親自教誨。

可是良好的家境和殷實的家底,父母的疼愛和長輩的耳濡目染卻也有不足之處, 那就是将林霜養成了個說一不二的性子。

她的直率認真讓她認為一件事情非對即錯,不管是好的壞的都只看一面,不能由表及面,探究內裏的真相。如今她的朋友身陷危機,正好也借此機會讓她知曉,這個世界上或許不只是有黑白兩面。

“先生火眼金睛,倒是讓我自慚形穢了。”聽到林洵溫和又帶着些許嚴肅的話語,方硯知鼻尖一酸,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站起來走到大堂正中,對林洵行了個恭恭敬敬的禮。

或許是今天心緒大喜大悲轉換迅速,又或許奔波跋涉而有些疲憊。方硯知的聲音有些喑啞,早已經不複往日清脆。

低沉的聲音在會客室中響起,方硯知的語速有些快,卻盡可能地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用一種通俗簡短的話語描述出來。等到全盤托出後,他早已是口幹舌燥,喉嚨冒煙。

方硯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将桌上的茶水端起,如牛飲水般一飲而盡。這茶水放了這麽一會兒,早已經沒了氤氲熱氣,倒是方便了許多,只是茶葉沉底,茶水苦澀,倒是貼合了方硯知如今的心境。

“簡直欺人太甚!”林霜耐不住性子,拍桌而起。從方硯知的描述裏,她簡單又直率地為自己梳理出了事情的起因結果,固執地認為自己的好朋友平白無故受了欺負,當真是可恨的很。

“你那兩位胞兄這麽些年來別的毫無長進,倒是在如何敲骨吸髓上研究了個徹徹底底。”林霜俏眉一蹙,心氣不順地道,“沈大哥這是保護你不受他們欺負霸淩,沒想到衙門上居然這麽不懂事,就這樣将人抓走,簡直是豈有此理!”

“霜兒。”林洵語氣重了些,不鹹不淡地瞧了林霜一眼。林霜被這一眼瞧得心虛,只能收了嚣張氣焰,蔫蔫得再度坐回了椅子上。

見已經安撫好了林霜,林洵将眼神再度投向方硯知,語氣嚴肅地道:“衙門做事自有衙門上的道理,這件事情主要不是衙門為什麽将人帶走,而是相互勾結。”

“如果方小友所言非虛,真有官民憑借交情財力沆瀣一氣,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林洵不關心方硯知和沈舒年這件事情是否真的事出有因,在他看來,與其在意探尋這背後的真相還人情白,将罔顧法律法紀的人繩之以法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聽出了林洵話裏話外的不愉快,方硯知心中有些忐忑。他知道林洵這人極其嚴肅,對待規則紀律說一不二,甚至不通人情到了一種古板嚴苛的地步。

沈舒年為了保護他而将方大方二揍了這件事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若是有心之人大做文章,甚至不會在意是他們先受到了對方的威脅。即使有着這樣的前提,傷痕和疼痛也會讓方大方二在道德層面上高沈舒年一層。

方硯知從小到大沒有受到什麽磨難,是個地地道道的理想主義者,這輩子吃的苦都在穿越後吃了個幹幹淨淨。

他之前單純地以為只要自己安安分分地過着獨屬于自己的小日子,總有一天能夠養活自己養活家人,能夠在這個異世界裏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可是事實卻殘酷地打了他的臉。

當他沒有錢的時候,誰都能看不起他。鄰裏街坊那鄙夷的眼神,讨債打手兇狠的面孔是他曾經夜夜重複的噩夢。他不能夠有自己的精神世界,甚至連最基本的溫飽都做不到。

當他終于攢夠了銀兩,身上有錢了,還有沈舒年這樣一個和他年齡相仿,興趣相投的人能夠知他的喜怒哀樂,懂他的欲言又止,安撫他在這個陌生世界漂泊無根的靈魂。

日子好像一日一日地好了起來,方硯知也在朝陽初升時,許下過對未來的美好期盼。

沒成想這願景還未如旭日升起,就被冷冰冰的現實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即使他早已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甚至還積攢了些許自己的人脈和固定的客源,穩步奔入小康的路上卻還是瞧見了官府的獠牙。

他沒有權勢,再怎麽有錢也只是個平凡的生意人。那些官吏官員不會因為他做得出來在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松煙墨而高看他一眼,只會覺得這人妄想以一己之力對抗衙門的想法簡直是天方夜譚。

察覺到了氣氛的僵硬,林霜看了看坐在身邊的林洵,又看了看坐在底下的方硯知,一雙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輕撫着額頭,若有所思。叔父的性子她最是清楚,看來想讓林洵松口,還得她來下一劑猛藥。

“叔父,我記得您和衙門上那位有些交情。”林霜上半身前傾,越過這一方小小的矮桌就去拉林洵的手,她狀似撒嬌,聲音軟糯,“如今沈公子有難,咱們與人交好,既然幫得上忙的話,咱們就幫一幫吧。”

聽到林霜在一旁不住地懇求自己,林洵腦海中又想起來了那個一身青衣芝蘭玉樹的年輕人。不光長得一副清新俊秀的模樣,性子也是溫和,待人極其妥帖。

如今因為朋友相助一朝落難,林洵也不忍白玉蒙塵受人欺負。衙門不是正經人能随便進出的地方,也不知道沈舒年會在裏面吃多少苦頭。

眼瞧着自己曾經選定的侄婿被官府抓走,林洵也不好一直袖手旁觀。既然林霜開口請求,自己也只好借坡下驢,就舍出這張老臉,去官府走這一趟,就當是圓了林霜這個心願。

“來人,準備馬車。”林洵下巴輕擡,對着門口一直等待着的侍從發號施令。那幾個侍衛進屋略一颔首,接收到了命令,全都準備出行馬車去了。

方硯知本來做好了要跟林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無論如何都要争取他的同意的準備,沒想到事情竟然這般順利。林洵甚至都沒有為難他,就答應了他這堪稱有些無禮的請求。

他像是撿到了天大的便宜,被林洵的話打得暈頭轉向找不着北,怔愣着看着端坐高位的中年人,眼角眉梢的歡愉喜形于色,幾乎呆在了原地。

還是林霜下地拍了一下他,方硯知因為激動丢失的一魂二魄才歸位于身,近乎喜極而泣:“多謝林先生,多謝林小姐。此番大恩大德,硯知無以為報,日後必定報答……”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林洵一個手勢打斷了。林洵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出門準備車馬事宜去了,倒是林霜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矮下身來,湊到他的耳邊說着小話。

“叔父不喜歡有人将報恩這種事情挂在嘴上,再說了,他答應去衙門上解救沈大哥,也不是圖着你們的報恩。”林霜嘆了口氣,看着林洵離開的背影,幽幽地道。

方硯知剛想贊嘆林洵高風亮節清廉正直,就見林霜變了一副臉色,狡黠又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像只靈動的狐貍:“我叔父是可以不在意你們的道謝,可是我卻不然。”

她後退一步與方硯知拉開距離,嘴角挂着一抹頑皮的笑容,往臉頰旁豎起了一根手指,語氣活潑地道:“怎麽說本小姐也在說動我叔父伸手搭救這件事情做出了不少貢獻,方大哥不得意思意思一下,給我帶點好處?”

方硯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起來。他看着面前林霜俏麗的小臉,也學着她的姿勢做派語調,和她一來一往地笑着說道:“林小姐想要什麽?等将沈舒年從衙門裏撈出來後,我們二人必定不會虧待了小姐。”

“倒也沒有那麽嚴重。”林霜兩邊眉毛微微上擡,臉上洋溢着歡快的笑,方硯知從她這笑容裏看出來了些許女兒家的嬌羞,便知道這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或許早已瞞着林洵芳心暗許。

她嘴角笑容腼腆,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一雙眼睛裏淬滿了星子,亮晶晶的,甚是好看。林霜擡起頭來,臉頰兩側聚了一層淡淡的紅暈:“我想替我那書呆子表哥,再向方大哥讨得一些墨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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