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一駕馬車載着方硯知三人朝着衙門方向走去, 林洵沉默寡言,本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方硯知心裏想着沈舒年的事情,生怕這人細皮嫩肉的在衙門上受了委屈, 于是也沒有多少言語。

倒是林霜左瞧右看, 見一左一右都寡言少語, 一肚子話不知道找誰傾訴, 硬生生地憋成了個葫蘆。

方硯知斜倚車廂,伸手撩開車窗簾幕。他眼眸微垂, 看着車輪駛過掀起的陣陣塵土, 好像過往種種都在這灰塵之中消失殆盡, 一時心中思緒萬千。

他出神地盯着滾滾車輪瞧了一會兒, 最後被車馬的一次颠簸給找回魂來。方硯知收回手來,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随風浮動的幕布如同海浪翻滾,卷起又落下,露出駕駛馬車的車夫若隐若現的背影。

窗外的街景漸漸熟悉, 離衙門的距離越來越近,方硯知就越加急切。他雙手放在膝上交纏,緊張得手心都浸出了汗, 莫名地覺得有些心慌。

林霜盯着方硯知瞧了一會兒, 看出來了他的心不在焉, 像是有了什麽新奇的發現,倒算是找到了一個傾訴的開口。她湊到方硯知的身邊, 打趣他道:“待會兒就要去衙門上撈人了, 方大哥, 你可得打起精神來。解救沈大哥的擔子可是沉甸甸地落在你的肩上呢。”

聽着林霜調侃的話語,方硯知一時覺得有些好笑, 他對着林霜拱了拱手,低沉的心緒總算是稍稍有了一些興致。

他故作頭疼地按揉了一會兒自己的眉心,嘴角卻微微笑着,應付林霜道:“這不是有林大小姐在這邊罩着我嗎,若我到時底氣不足,還得依靠大小姐成為我的後臺。”

“那是。”聽到方硯知這樣誇她,林霜高興地尾巴都翹了起來。她的嘴角彎得好似能挂上個茶壺,自覺對這件事情有天大的責任,自顧自地将方硯知圈入了自己的領地裏。

她拍着胸脯一臉驕傲,對着方硯知保證道:“到時候若是衙門上那個老東西為難你,你千萬別害怕,有我和叔父罩着你。”

“霜兒,慎言。”聽到林霜出言不遜的稱呼,林洵睜開了一直閉目養神的雙眼,責怪地瞪了一眼林霜。林霜聽出了林洵話語中淡淡的警告之意,歉意地用手指撓了撓額頭,對着他腼腆地笑了一笑。

既然林霜已經表态,林洵也不好在外人面前繼續抓着這件事情不放。他看了一眼林霜,又看了一眼方硯知,安靜地坐在一旁,再度閉上眼睛調理心緒,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讓兩個小輩因為自己而不自在。

林霜微微側身探頭看了一眼林洵的狀态,見他沒有繼續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心下松了口氣。

在方硯知面前被林洵不輕不重地訓斥了一句,她覺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對着方硯知尴尬地吐了吐舌頭,分外無奈地攤開了手。

方硯知被這一鬧,積壓在心頭上的陰霾微微散去,終有一束光亮照了進來,讓他重新有了希望。看到林霜對他做的鬼臉,方硯知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車輪滾滾作響,帶着一行三人緩緩前去。等再到了熟悉的衙門口,方硯知總覺得今天一整天的經歷如同一場空夢。

下午的時候他着急難安,如同無頭蒼蠅跌跌撞撞,一介布衣的身份讓他走投無路,只能依靠攀談交情從衙役口中套得一些信息。如今時至傍晚,西邊的太陽如同融化的蛋黃,落下一片橙色的夕陽來。

等到再來此處,他便不是普通農戶。依靠林洵的面子,他能夠随着他們一同光明正大地進入官府,也有了更多的底氣去和那沆瀣一氣的官員對抗。

衙門守門的衙役先是公事公辦地攔住了他們三人,見林洵禀明了身份,便畢恭畢敬地領着他們穿過重重庭院,來到了官府大堂裏。

衙門上的官老爺沒有第一時間出來,方硯知和林霜左瞧右看,覺得這堂內裝潢分外新鮮,幾乎是大飽眼福。二人跟在林洵身後等了一會兒,才見屏風背後悠悠地走出了個人來。

這官老爺面上雖然急切殷勤,腳步動作卻不顯得匆忙。他約莫四五十歲的模樣,一臉富态,肥頭大耳,邊走邊整理着身上看起來過緊的官服,大腹便便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平日裏養尊處優,進嘴的都添了身上肥肉。

他伸手招待着林洵,示意三人坐下,歉意地擡手行禮,謙虛又謹慎地問道:“沒想到博聞廣識的白桐書院最頂級的講師前來,讓我這衙門上下蓬荜生輝。本官招待不周,還望林先生海涵。

說完,他的眼神從林洵劃到林霜身上,又從林霜越到方硯知身上。三人之中他和林洵有些交情,也知道林霜這個調皮靈動的小丫頭,卻對方硯知一無所知,因此視線多停留了片刻,疑惑地問道:林先生一行這般匆忙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啊?”

林洵和他寒暄着攀談了幾句,二人相互吹捧自謙,聽得方硯知一陣牙疼。見氣氛漸入佳境,林洵也不再廢話,幹淨利落地将話題直接切入。

他從座椅上站起身來,再度朝堂上的官老爺拱了拱手,神色帶了些許急忙和關切道:“這番前來叨擾王縣令了,老夫确有一事相求。”

他收回手來,神色淡然,眉心卻微微蹙着:“我門下學生今早被衙門衙役以無故罪名帶走,至今音訊全無,老夫心急如焚,所以前來找尋。”

“學生?”王老爺堆滿肥肉的臉上所有的皺紋都皺了起來,一臉驚奇神色。他那豆大的眼睛看着林洵,似是不太相信,若有所思地問道:“本官從前只聽聞先生是書院講師,倒是未曾聽聞先生還收了專門的學生啊?”

“家學淵博,本不想輕易傳承于人。”既然給沈舒年按上了獨門學生的身份,林洵所幸做事做全套,面上浮現些許驕傲,就連聲音都含着滿意。

他的嗓門不算大,但是卻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那學生知識淵博,又勤奮刻苦。老夫與他交談一番,彼此相見恨晚,于是将其收為學生,親自教導,希望未來能夠為朝廷培養一個得力人才來,也算圓了老夫一個心願。”

“我那學生姓沈名舒年,安慶村人士。此人弱冠之齡,溫和有禮,相貌清俊,不知王縣令可否還有印象?”

說着,他臉上的驕傲隐去,看起來緊張又愛徒心切,目光炯炯地看着堂上正大光明牌匾下端坐着的王縣令,聲音凜然急切地問道:“我那學生人品端正,老夫最是清楚不過。今天早上府上衙役不打一聲招呼就将人帶走,老夫也是措手不及。此番前來就是想為我那可憐的學生讨個公道。”

“讀書人最重清白名譽,如今一朝蒙冤,想必委屈的很。”林洵步步緊逼,倒是讓王縣令有些招架不住,“還望王縣令查清真相,還我學生聲譽。”

“林先生莫要着急。”王縣令用寬大的袖子擦了一下額頭上浸出的油汗,趕忙安撫下了林洵。若是旁的人膽敢在他的地盤上這般不客氣地大放厥詞,他定會招呼衙役将此人直接打出去,不會留半分情面。

可是林洵不是普通人。林家不僅富裕一方,有自己的財富人脈,更重要的是林家世世代代書香門第,林老爺慷慨解囊捐了不少銀兩建設書院學堂,林洵更是白桐書院聲噪一時的著名講師。

林家富家大室,家中旁支衆多,大多都是私塾先生。長安鎮上的居民多多少少都受過林家恩惠,對林家頗為推崇。因此林家在財力和聲譽上,都不是普通富紳之家可比。

他今天若是不知好歹地将林洵一行人掃地出門,明天他就會被書生學子口誅筆伐,村戶居民嫌棄唾罵,到時候他這個縣令的烏紗帽戴不戴得住都尚未可知。

王縣令從一臉肥肉的臉上硬生生地擠出一抹笑來,百般撫慰林洵情緒。他膽戰心驚地注視着一臉悲憤痛心的林洵,生怕這平日裏溫和有禮的讀書人一時想不開,在衙門堂上血濺當場。

“林先生只管放心。”王縣令扶正了自己的烏紗帽,将腰帶系得更緊了些。他拍了拍胸脯,拍得一身肥肉震聲作響:“本官向來公正嚴明,定會查明此事真相,還沈公子一個清白。”

“如此便好。”林洵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心平氣和地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他本想借此潤潤嗓子,卻被這低廉的茶水沖了個頭昏腦漲,臉上肌肉抽動幾番,再度回歸平靜。

既然事情已經交代得差不多了,王縣令本想将此事就此打住,也不去查這背後真相,直接将沈舒年放出來,也算是賣了林洵一個面子。

可是看着林洵沒有半分離開的想法,他心下焦急,埋怨昨天不該就這樣聽了方大方二的胡話。沒想到這二人謊話連篇,還這般不知好歹,險些讓他得罪了林家人。

他伸手招呼一旁候着的衙役,以手掩唇低聲在這衙役耳邊交代着事情。那衙役得了命令,驚奇地看了一眼堂下坐着的一行三人,抱拳身退悄然離去。

太陽漸漸下移,夕陽西下,照得堂內一片昏暗之色。事情已了卻大半,方硯知松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地将目光放在堂外,想在外面蜿蜒前行的青石板路上看到故人熟悉的身影。

不一會兒,那衙役去而複返,身後跟着那讓方硯知心急如焚的人。他人還未出現,聲音卻随着卷入堂中的一陣清風,飄到了方硯知的耳朵裏。

“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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