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顧瑤琴揚起小臉看着劉钺, 凄然一笑,低聲道:“六表哥覺得,誰家女兒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劉钺淡淡一笑,道:“顧小姐驚才絕豔, 不同俗流,怎可與別的女人相提并論?”
他的話句句都是贊美, 卻誰都能聽出他言語中濃濃的嘲諷。
顧瑤琴眼中湧上淚意, 聲音中飽含委屈:“六表哥,瑤琴自認沒有得罪過你,為何句句夾槍帶棍……你是要逼死瑤琴麽?”
劉钺臉上嘲諷的笑容斂去, 恢複一慣的索然無味, 淡淡道:“好, 那你說,為什麽要我娶你, 我又為什麽要娶你?”
顧瑤琴抿唇, 目光定定的看着劉钺, 斷然道:“我可以幫你做太子。”
目光和語氣中都充滿濃濃的自信。
“太子?”劉钺嘲諷一笑,道:“你以為, 我會在乎這個位置?”
“你不在乎?”顧瑤琴眼中顯過茫然之色, 又堅定搖頭:“不可能!我不信!”
劉钺淡淡道:“我又為何要讓你相信?”
不再理她,轉身就走。
見他真的要走,顧瑤琴急聲道:“就算你不在乎,那惠妃娘娘呢?我是太後娘娘娘家的孫女,深得太後娘娘喜歡, 承恩公大人是我祖父,定國公大人是我三叔,他……”
劉钺打斷道:“這些話,你不妨拿去說給惠妃娘娘聽。”
見劉钺頭也不回的離開,顧瑤琴一咬牙,提着衣擺小跑追上來,攔在他身前,道:“六表哥,顧瑤琴沒有不知廉恥到那種地步!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會來找你,是因為……”
“因為……”顧瑤琴臉色通紅,目光卻堅定:“因為前世……我們原本就是夫妻!”
“前世夫妻?”劉钺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嗤笑一聲道:“顧小姐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了?”
“我沒有!”顧瑤琴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有證據!我是活過兩世的人,我知道以後會發生的每一件事,你……”
話未說完,就被劉钺冷冷打斷,道:“顧瑤琴,你來找我,難道不是因為,太後正想着幫你擇婿,而且并不準備将你嫁給皇室中人嗎?
“你來找我,難道不是因為,四哥那個病弱的王妃,遲遲不肯閉眼嗎?”
顧瑤琴駭然看向劉钺,臉上血色褪盡,劉钺淡淡道:“別總将別人都當成傻子,顧瑤琴。”
又淡淡一笑,道:“或者,你可以再去七弟那裏試試。”
毫不憐惜的伸手将她推開,從她身側越過。
沒走多遠,一個侍者疾步而來:“殿下。”
劉钺停下腳步,道:“怎麽?”
侍者看了眼顧瑤琴,見劉钺沒有表示,便徑直說了下去,道:“滄浪寺的慧明禪師死在了皇覺寺,大皇子殿下親自去苦渡寺,請來了國師大人。”
劉钺呆了一呆,才開口道:“備馬。”
侍者應了一聲急急退下,劉钺大步向外走去,顧瑤琴如夢初醒,連聲道:“六表哥!六表哥!”
回答她的,是劉钺越走越遠的背影。
顧瑤琴茫然站在原地,心緒就像眼前的大雪一樣紛亂:太子之位,他不在乎?他怎麽可能不在乎?
“七小姐,天色不早,您看您是不是?”
顧瑤琴猛地轉頭,狠狠瞪向面前這個竟敢對她下逐客令的丫頭,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劉钺,你會後悔的!
……
皇覺寺中,劉鈞很是着急,卻還是壓下性子,放慢步伐跟在雲起身側,口中道:“這件案子實在詭異的很,這次佛法大會的目的國師你也清楚,所謂講經辯難,其實都是幌子,關鍵是最後一日,關于明鏡寺之事的商讨。
“為此,這次辯難的題目,也是精心挑選過的,多多少少都和明鏡寺的事兒相關,譬如昨日,辯的就是……是……那個……”
劉鈞“是”了半日也沒有下文,索性不想了,不耐煩道:“和尚的話繞口的很,我也學不來,好像是讨論對于佛門而言,到底是應該堅定禪心、寧缺毋濫,還是該大修寺廟、廣收信徒……反正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雲起點頭,道:“死的那位明慧大師,支持的就是大修寺廟、廣收信徒?”
又無語道:“大殿下你別這麽看着我,我不是神仙,這個不是算的,只是随便猜猜。”
不由暗自搖頭,這位大皇子殿下,果然頭腦簡單的很,這種事有什麽難猜的?只有死的是反對潛帝舉措的人,這裏面才有文章可做……別的人死了也是白死。
劉鈞吞了口唾沫,繼續道:“因為這個論題,昨天下午的辯難,比前幾天激烈了很多。
“你知道這些和尚的,平時一個比一個涵養好,說話也謙讓平和,但是昨天,你一句我一句的,誰都不肯讓人,甚至還出現了打斷對方說話的情況,你知道這對于高僧來說,簡直就不可思議……
“不過他們雖然辯難的時候吵的厲害,但辯難一結束,就又恢複到了原來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來才剛剛争鋒相對過……虧我還誇他們心胸了得呢,誰知道今天上午就出事了!
“今天上午有兩位高僧講經,底下的人都安靜坐着聽,偶爾問些問題,看着一切正常。可等講經完了,所有人起身去用飯,慧明禪師卻一直坐着不動,叫也不應,這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死了。
“我們都猜會不會是昨兒,慧明禪師辯難的時候态度太惡劣,今天被人報複了……但是我出發去苦渡寺的時候,仵作都還沒找到死因。”
整個過程斷斷續續的講完,也差不多到了地方。
明慧禪師的屍體,就放在講經堂旁的廂房中,前幾日雲起還在這裏喝過茶,聊過天。
廂房門口守着幾個禁衛軍,見雲起和劉鈞過來,施禮道:“參見大皇子殿下,國師大人!”
而後掀開門簾。
聽到外面的聲音,裏面的人齊齊起身,各種稱呼響起。
“國師大人,大哥!”
“國師大人,大皇子殿下。”
“師叔,大皇子殿下。”
廂房中人不少,分量最重的,是四皇子劉欽以及一位着三品官服的大臣,大約是順天府府尹或刑部侍郎,另外還有仵作、捕快,以及幾位高僧。
普泓也站在一旁,面容平和依舊,身後站着兩名捕快。
見雲起看向普泓,劉欽道:“國師大人……”
雲起擡手示意他不必多說,目光落在身上只剩兩件亵衣,且上衣松脫,被側身放置的屍體上,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瓷盤,瓷盤中放着一枚沾血的銀針。
名義上來說,這裏雲起的身份最高,是以他不落座、不發話,所有人都只能站着,看着這個進門後就一語不發的少年。
只見雲起的目光又落回屍體身上,淡淡道:“自殺。”
語氣雖平淡,卻不容置疑。
“國師大人!”那個雲起分辨不出身份的三品大臣皺眉道:“這個案子下官等人已經有了眉目,也初步斷定了兇手……國師大人忽出此言,會不會太過武斷?”
一個半個月前還一文不名的山野少年,忽然間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國師,朝中大臣少有服氣的。
加上這少年空有國師之名,手上卻無半點實權,若不是他身後站着陛下和定國公,他們甚至連表面的尊重都懶得維持……
結果這小子,居然真把自己當回事兒,對他辦的案子指手畫腳來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雲起卻不理他,目光轉向劉鈞、劉欽,道:“兩位皇子認為呢?”
劉欽微微一笑,道:“國師大人的判斷,自然不會錯……那就是自殺吧!”
劉鈞一陣撓頭,最後索性放棄,煩躁的一揮手道:“你們說是,那就是吧!”
“荒謬!”三品官服的大臣憤然道:“人命豈可如此兒戲,老臣為官數十載,從未見過有人如此斷案的!”
一個進門連案情都不問,直接一句“自殺”,剩下兩個跟着附和“那就是吧”……天底下哪有這樣審案的!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又将矛頭對準雲起,道:“如今案子已經告破,人證物證都已齊備,兇手業已擒拿,國師無憑無據,開口就是自殺,莫不是想為同門開脫吧?”
這件事,就算告到陛下面前,也是他一百個有理!
“為同門開脫?”雲起訝然道:“所以你說的兇手,竟然是指普泓師侄?”
三品大員冷笑道:“國師大人何必裝傻?國師大人大駕光臨,難道不就是為了……”
“放你娘的屁!”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大皇子暴怒打斷,罵道:“國師大人是被本王請來的!
“本王快馬趕去苦渡寺的時候,你們連兇器都還沒找到呢!一路上國師大人和本王寸步不離,本王都不知道你抓的兇手是誰,國師大人怎麽可能知道?”
三品大員道:“或許國師大人早就知道……”
話未說完,雲起的目光就已經看了過來,三品大員不知怎的心中一凜,後面的話便縮了回去。
只聽雲起平靜道:“這位大人污蔑普泓師侄還不夠,竟然還想将我也牽扯進去?”
三品大員此刻已經冷靜下來,微一拱手,道:“方才的确是下官冒失了,國師大人還請恕罪。
“只是國師大人,臣觍為順天府尹,治下出了命案,不敢不問,亦不敢不慎。臣循着證據拿人,何來污蔑之說?”
雲起點頭,道:“原來是順天府尹大人。”
又道:“府尹大人所謂的證據,想來就是這枚銀針?”
順天府尹沉聲道:“不錯!殺死慧明大師的兇器,就是這枚銀針。
“這種銀針乃是針灸所用,柔軟纖長,想要隔空刺入人體,取人性命,非絕頂高手不能。而根據傷口的方位,有可能出手,且擁有此等內力的,唯有普泓大師一人,且……”
雲起接口道:“且普泓師侄一向精于醫術,不管去哪裏,都會随身攜帶幾根銀針,以便随時治病救人之用。”
順天府尹颔首:“正是!”
又道:“以下官看來,此案證據确鑿,案情分明,實在沒什麽……”
雲起打斷道:“府尹大人說人證物證俱在,想來已經派人搜過普泓的随身之物了,可有收獲?”
順天府尹微微示意,一個捕快上前,将手裏捧着的小布包打開,裏面只有幾件零散的東西,其中就包括了大大小小的銀針。
雲起拿起一根小針,問道:“府尹大人可認得此物?”
順天府尹怒道:“國師大人何以戲弄下官?”
雲起點頭道:“原來府尹大人認得。”
輕輕放了回去,道:“這是縫衣針。
“我不知道其他寺院的僧人有什麽樣的習慣,但苦渡寺的和尚們,出門時行囊中總少不了針線等物。”
他看向剩下幾位僧人,道:“敢問諸位大師,此行可曾攜帶針線?”
幾人颔首,答道:“貧僧雖未随身攜帶,但與貧僧同來的弟子身上卻有。”
“貧僧行囊中也有此物。”
“貧僧亦然。”
雲起看向順天府尹,道:“不僅出家人如此,想必府尹大人離家時,身邊的從人身上,也會攜帶此物吧!”
順天府尹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麽了,皺眉不語。
只聽雲起道:“方才府尹大人說,銀針長而柔軟,隔空傷人不易……但縫衣針卻不然,能用此針隔空殺人的,在這小小的房間裏,怕就有一掌之數。前來參見佛會的高僧中,有此本事的更數不勝數。
“若果然是普泓動的手,他只要用縫衣針,誰會将‘兇手’二字,和他聯想在一起?
“府尹大人,你說我這位師侄,皇上欽命的苦渡寺主持普泓,到底得蠢成什麽樣子,才會用唯有他自己才有、唯有他自己能用的銀針傷人?”
順天府尹一噎,道:“或許普泓大師用慣了銀針,一時順手也不一定。”
雲起“哦”了一聲,道:“原來府尹大人喜歡用‘不一定’三個字,來定人之罪。”
順天府尹老臉一紅,又道:“下官承認國師大人之言有理,但這也只能說明普泓行事不周……要知道所有證據都指向普泓大師,除了他,根本沒人能……”
“有,”雲起道:“府尹大人似乎忘了,這裏除了普泓,還有一個人能做到。”
順天府尹道:“誰?”
雲起伸手一指:“他。”
現在已經可以稱為“它”了。
于是話題又回到了從前——到底是他殺?還是自殺?
順天府尹皺眉道:“國師大人之言,純屬揣測……”
“難道府尹大人的話,就不是揣測?”雲起道:“按府尹大人的邏輯,只有普泓能做到,所以他是兇手,那既然明慧大師一樣能做到,他怎麽就不能是兇手?”
順天府尹有些不耐煩道:“可明慧大師,他好端端的為什麽要自殺?”
“那普泓師侄好端端的,又為什麽要殺明慧?”
“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看是府尹大人你,別有用心吧?”
“本官秉公辦案,國師大人不要信口雌黃!”
雲起不再理他,冷哼一聲:“仵作!”
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的仵作一個激靈,忙道:“在!在在!”
雲起道:“明惠大師的致命傷在何處?”
仵作道:“銀針從左肋之間刺入,應是傷了心脈或肺脈。”
雲起道:“這樣的傷勢,從受傷到死亡,最快要幾息?”
仵作結巴起來:“五……五息。”
“銀針上可曾淬毒?”
“不曾。”
雲起冷冷看向順天府尹,道:“還用我說別的嗎?”
從受傷到致命,至少有足足五息的時間,若果然是被人襲擊,明慧會連呼叫、倒地的時間都沒有?
為什麽屍體會一直安安靜靜、端端正正的坐到最後?
順天府尹啞口無言。
細查下來,這個案子破綻委實不少,但卻是不得不露的破綻。
其一,就是兇器。從常理上而言,若普泓果然是兇手,他只要不是太蠢,就不會用銀針。
但問題是,若兇器不用銀針,而用縫衣針,如何能将“兇手”指向普泓?
第二,就是屍體。
臨死前端坐不動,是個破綻,但問題是不坐不成。
明慧的傷在側面靠前,若果然是外人所為,那個人因為角度的原因,必然會有一個較大的動作,會被周圍人所察覺。
若明慧一受傷就倒地,普泓很容易就能找到到證人,證明他沒有傷人之舉。
只是案子雖然有破綻,但因為普泓是“唯一”的嫌疑人,這兩個破綻有極大可能會被無視,或者暫時忽略。
便是雲起此刻明白提出來,若不是他在了解案情之前,就先聲奪人的說了“自殺”兩個字,也一樣不會引起人的重視,很可能只會被人當成是為同門脫罪的詭辯罷了。
但普泓的身份在這裏,就算雲起現在沒有出現,靠這些破綻百出的證據,想要将普泓最終入罪,幾乎不可能……
是了,對方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陷害普泓入獄,他們只要讓人相信,是普泓殺了慧明就夠了!
若是普泓入獄後,又被釋放,只怕更能如他們的願,更能說明這一切,都是潛帝的陰謀。
雲起轉向幾位高僧,道:“多謝幾位大師協助調查此案,快到午膳的時間了,幾位大師先去用飯吧!明惠大師自殺一事,朝廷一定會繼續追查,各位不必擔心。”
目光不經意的落在普泓身上。
普泓會意,微微一笑,自動将自己代入到了“協助調查”的“幾位大師”的行列,應了一聲是,和幾位僧人一起,合掌行禮後轉身出門。
雲起見順天府尹似乎想要阻止,開口道:“府尹大人放心,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偌大的苦渡寺在那兒呢,你擔心什麽?就算苦渡寺跑了,也還要本國師呢!”
又道:“說了也巧了,我正有一事,想向府尹大人請教,不想今日就遇見了。”
順天府尹悻悻然道:“國師大人請講。”
雲起道:“前些日子,我一個朋友來山上找我……”
笑笑道:“這個人六殿下也認識,正是先前同兩位殿下一起去過東山苦度寺的陳群,陳侍衛。
“陳群告訴我,約莫半個月前,有個認識的人,想花錢請他去順天府的大牢殺幾個人……”
聽得衆人同時一驚,愕然看向雲起。
雲起繼續道:“不過我這位朋友一向遵紀守法,所以嚴詞拒絕。誰知第二天早上,竟然真的傳出有人夜闖順天府大牢殺人的消息。
“他想着這也未免太巧了,會不會就是他認識的那人做的?正準備去衙門告發呢,誰知道一出門,竟發現城裏到處都貼着他的畫像,說他是夜闖順天府之人……”
順天府尹幹咳一聲,打斷道:“既然國師大人見了那個夜闖順天府的兇徒,為何不将他緝拿歸案?”
雲起道:“且不說夜闖順天府的人是不是他,就算是,他武功甚高,說完就跑,我打也打不過,追也追不上,拿什麽緝拿?”
幾人一起看他,很是無語:打不過,追不上?你別逗了好不好?
雲起對他們的目光恍如未覺,繼續道:“我就是想問問府尹大人,那個提供我朋友畫像的,到底是何人?他在什麽地方,什麽時間見到的我那位朋友?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當面和他對質,看看是我朋友對我胡說八道,還是提供畫像的人……才是真的兇手。”
順天府尹皺眉道:“當時提供繪像的,只是一個路人,現在如何能找到?”
雲起道:“就算是路人,提供了這麽重要的證據,口供應該是有的吧?府尹大人只需提供他的口供和身份,我自己會派人去找。
又道:“府尹大人放心,雲某在卦術上頗有心得,這世上……還真沒有我找不到的人。”
順天府尹勉強一笑,道:“按說這些檔案是萬萬不能給旁人……”
見雲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又改口道:“但既然是國師大人要看,下官豈敢不尊?”
雲起點頭道:“那就多謝了,回頭我會派人去取。”
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大皇子劉鈞,道:“這位死去的明惠大師所在的寺廟,距離此地多遠?”
劉鈞看向劉欽,劉欽道:“二百裏。”
雲起道:“不算遠啊。”
劉欽若有所思,雲起卻不再多說,道:“既然此間事了,我也就告辭了。”
微微颔首後,轉身離開。
大皇子忙道:“我送國師大人。”
跟在雲起身後出門。
劉欽跟着走了半步,卻又停下,目光落在順天府尹身上,道:“府尹大人好像很熱?”
……
走到無人處,大皇子吐了口長氣,拱手道:“這次多虧了國師大人,否則我一個玩忽職守的罪名怕是跑不了了!”
雲起搖頭。
這件事,大約是唯一一件能讓他主動插手的“政務”了。
整肅佛門,既是潛帝的意思,也是苦度寺老和尚們的心願,更是他唯一留在京城的理由……只有這件事順利了結,他才能真正海闊天空,自由自在。
也幸好他跑了這麽一趟,不然若讓普泓去順天府大牢走上一遭再出來,那麽潛帝和苦渡寺勾結,暗殺反對“滅佛”高僧的消息,只怕會以最快的速度傳的滿天下都是。
到時候苦度寺的聲望大減,潛帝削弱佛門的大計也會一波三折。
就算現在,事情依舊未能完全解決。
明慧反對“滅佛”的立場在那兒,他的死不管是什麽原因,都會被人拿來大做文章……只不知道他先前的暗示,劉欽有沒有聽懂。
劉鈞朝四周看了眼,低聲問道:“國師,那個明慧和尚,真的是自殺的?”
雲起搖頭:“我不知道。”
劉鈞“啊”的一聲。
雲起道:“但他必須是自殺。”
劉鈞更是丈二摸不着頭腦。
其實道理很簡單,無論明慧是怎麽死的,這個案子必須用最快、影響力最小的方式了解,所以他只能是自殺,而且絕對絕對不能和苦渡寺沾上半點關系。
劉欽正是想到了這點,才會在完全沒有佐證的情況下,看似荒謬的對他表示支持——劉鈞這傻子純粹是瞎湊數。
但順天府尹的表現,就有點意思了。
看起來他是在秉公辦案,但問題是,能做到三品大員,他真的會看不清當前的形式?
竟一口咬定普泓是兇手,他到底想做什麽?
若不是起了疑心,雲起也不會拿陳群的事來試探。
作為順天府尹,大牢被人大模大樣的闖進去,殺了人犯,這是奇恥大辱,驚天大案!
結果有人主動提供線索時,這位順天府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推脫,而不是立刻打了雞血似的去調查……真是好玩。
走到寺門外,雲起回身道:“大皇子請回。”
劉鈞搖頭道:“你是我請來的,自然要由我送回去。”
雲起嘆了口氣,道:“大皇子不用向陛下複命嗎?”
劉鈞這才如夢初醒:“對對!我這就去!啊不對,得把老六叫上一起……”
雲起搖頭失笑,轉身上車,青一道:“公子,咱們直接回去嗎?”
雲起道:“去川味閣,吃火鍋!”
上次就說去,結果半中間出事沒去成,這會兒都到飯點了,又正好在京城,哪能虧待自己的肚皮?
雲起忽然想起自己急劇縮水的荷包,于是又補充了一句:“你請客。”
青一道:“從那二十萬兩銀子裏面扣?”
雲起沒好氣道:“想得美,這是利息。”
青一嘟囔了一句:“公子好小氣。”
青二耳朵尖,立刻告狀道:“公子,青一說您小氣呢!”
又拍着胸脯道:“公子爺,咱不理他,這次我請,小的有錢着呢,包您一輩子飯都行!”
青一大怒:“去去去,有你什麽事兒啊!”
他們幾個雖然不是正經小厮,卻很知道規矩,有外人在的時候,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路都不多走,和隐形人一般。
這會兒劉鈞一走,就又立刻活了過來。
雲起本以為這會兒正是飯點,川味閣應該熱鬧非凡才對,誰知道進了門,卻發現裏面竟一個客人都沒有,夥計倒是不少。
青一訝然道:“你們今天不開門做生意?”
門口的夥計連聲道:“開門開門,樓上有雅間,各位裏面請。”
青一看向雲起,皺眉道:“公子,這裏不太對勁,咱們不如換個地方吃?”
雲起點頭,一轉身卻看見門外的大雪中,站着一個男人,一身黑色大氅,身材高大挺拔,容貌俊美硬朗,目光卻幽冷如毒蛇,渾身仿佛纏繞着一股驅之不散的陰郁氣息,讓人不寒而栗。
六皇子,劉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