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四目相對, 隔着一扇門,半條街,還有一條陰陽路。

雲起覺得世界真的挺奇妙的,上輩子恩怨糾纏的兩個人, 竟然還可以在下輩子相遇……只是這樣的相遇,雲起并不喜歡, 無論是将上輩子的恩怨重演還是延續, 他都不喜歡。

在雲起看向劉钺的一瞬間,劉钺的身體晃了下,像是要進, 又像是要退, 最後卻還是站在了原地。

青一看出氣氛的不尋常, 迅速驅前半步,随時準備切入兩人之間。

雲起并沒有因為劉钺的出現表現出太大的反應, 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四面相對也只是一掠而過, 如同不經意間掠過擦肩而過的路人。

在他邁出門檻的一瞬,劉钺終于有了動作, 撲了過來。

說是撲, 其實并不準确,只是他步子跨的很大,邁的很急,風揚起黑色的大氅,雪花在周圍急切的舞動, 看起來氣勢有些兇猛。

于是雲起停下,抱拳:“六皇子殿下。”

劉钺如同被人斬了一刀似的停步,呆了一陣,才躬身行禮:“國師大人。”

聲音低沉暗啞。

雲起道:“川味閣是六皇子殿下包下來的?”

川味閣名揚京城,若不是被人包了下來,絕不會到了現在還一個客人都沒有。

“是。”

雲起道:“六皇子殿下準備請人吃飯?”

“是。”

“請我?”

“是。”

雲起默然片刻,轉身再次進門。

他不問劉钺為什麽知道他會來川味閣,因為這個人,比他自己都要了解他自己。

在那一瞬間,他是想轉身就走的,但正如他對劉鈞所言,這世上,有些劫數,繞條道就能過去,有些劫數,不管你怎麽繞,它都一直在那兒,遲早會來,倒不如坦然面對。

他現在轉身就走,看似幹脆,但後面就會有無數次的試探和守株待兔等着他,與其不厭其煩,倒不如第一次就爽快解決。

一面吩咐道:“你們就在下面等我。”

這輩子他沒什麽事可瞞人,但上輩子的事,卻不準備讓任何人知道。

青一幾個雖然有些不放心,卻還是應了一聲,留在了樓下。

一進二樓雅間,雲起就發現,劉钺請客比他請客要有誠意的多,他請客的時候,包個院子已經算闊綽了,而且菜一道沒上,飯一口沒吃,請來的客人就已經被他弄得什麽都吃不下了。

劉钺出手比他大方,包了整個店不說,食物也早早就準備好了。

桌子上擺了許多菜,鍋子裏炖的是酸菜魚,旁邊還有烤肉架。

酸菜魚是雲起最喜歡吃的東西之一,顧瑤琴弄出來的。雲起發現,顧瑤琴弄出的食物,好吃新穎,卻向來沒什麽雅致的名字,譬如頗有名氣的西施舌,也許到了顧瑤琴這兒,就該叫素炒沙蛤了,不過雲起喜歡這一點。

看着面前熱氣騰騰的鍋子,聞着撲鼻的香氣,雲起決定以後對顧瑤琴好一點。

這世上若是沒了顧瑤琴,會少很多好東西,他會不習慣。

不過雲起自己覺得,他對顧瑤琴其實已經很不錯了。

前世的事兒,他早就懶得計較了,這一世顧瑤琴設計他出醜,他才用香皂的事小小反擊了下……只是力度沒控制好,把她折騰的有點兒慘,但他後來也賣給她一些賭馬的憑票不是?

雖然主要目的是為了廢物利用掙點錢,可若不是這些東西,讓顧瑤琴重新搭上長公主這條線,她哪有機會用那首江城子打動太後?

房間裏熱的很,雲起随手解下身上的鬥篷,被劉钺很自然的接了過去,動作比雲起那幾個不合格的小厮熟練了無數倍。

雲起到通風的位置坐下,道:“有什麽話就說吧。”

劉钺轉身将他的鬥篷搭在屏風上,自己的大氅也脫下來搭上,頭也不擡道:“先吃飯。”

雲起看着他,不說話。

劉钺一直沒有擡頭,自然也看不見雲起的表情,他自顧自的擺上碗筷,用小碗盛了少許米飯,澆上魚湯,放在雲起面前。

然後又額外盛了一碗湯,放在雲起左手邊。

接着從鍋裏撈出幾片酸菜葉子,用筷子将上面沾着的花椒、胡椒、八角等佐料細細挑出來,神情專注的不像是吃飯,倒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摘幹淨的酸菜被放在一個碟子裏,放在雲起面前。

然後才是魚,魚頭不要,魚脊不要,只要魚肚和靠近魚尾的部位,魚皮去掉,魚刺去掉,肚皮上有脂肪的地方去掉,依舊摘的幹幹淨淨,只剩下雪白的魚肉放在雲起的碟子裏……

看着低頭忙碌的劉钺,雲起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這世上,也許再也找不到一個像劉钺這樣了解他的人。

知道他喜歡用湯泡着飯吃,知道他讨厭吃菜的時候咬到別的東西,知道他吃魚之前一定要先浸一下湯汁。

上輩子,這個人從八歲開始就這樣照顧他,直到他死。

哪怕後來劉钺做了太子,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只要在一起吃飯,就一定會親手照顧他。

也許一開始只是為了讨好顧雲卿,但時間長了,似乎就成了習慣……兩個人的習慣。

即使雲起絲毫沒有動筷的打算,劉钺也依舊沒有停下,在雲起手邊倒上一杯溫水,将桌上的菜,每樣放了一些在雲起的盤子裏,然後開始烤肉,将烤好的肉一片片用嫩葉包好,整齊的擺在瓷盤裏。

然後也給自己盛了碗飯,在雲起身邊坐下,開始大吃起來。

從頭到尾,沒有擡頭看雲起一眼。

劉钺吃飯很快,卻不會給人狼吞虎咽之感,動作幹淨利落,也貴氣優雅。

他吃的很暢快,吃完一碗,再添一碗,然後再添一碗。

餓死鬼投胎似得。

中間會不斷的朝雲起的盤子裏夾菜,依舊一片片葉子摘幹淨,即使那些東西從頭到尾都沒人動過,他也像沒看見一樣。

雲起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麽樣的心理,竟然就這樣一直坐着,沒有起身就走。

劉钺吃完飯,放下筷子,從容不迫的漱口,擦嘴,捧起熱氣騰騰的茶杯。

卻不喝,只是低頭默默看着騰起的水汽,感受着隔着薄薄的杯身傳來的灼熱溫度,好一陣之後才終于擡頭,看向雲起,淡淡說了句“多謝”。

聲音依舊低沉,卻不複剛才的沙啞,始終環繞在他身邊的令人窒息的陰郁氣息,也仿佛消散了少許。

雲起道:“現在可以說事了嗎?”他都佩服死自己的耐心了。

從劉钺擡頭,他的目光就沒有從雲起臉上離開過,聞言搖頭,低低的笑起來,輕聲道:“于願足矣。”

雲起只覺得一股怒氣只沖腦門。

誠然前世在翻臉之前,劉钺對他很好,可他待劉钺也不差。

山莊裏,劉钺對他百依百順,可他也将劉钺當親哥哥一樣看待,何曾半點輕慢過他?為了他,在顧雲卿面前使盡全身解數說話好,為了他,将顧雲卿書房裏的書偷了個遍。

離開山莊之後,劉钺對他無微不至,甚至親手照看他衣食,可他也為了幫助劉钺,廢寝忘食的研究那些旁人看不起的奇技淫巧,一年到頭都歇不了幾日。

他自認從未做過對不起劉钺的事,也從未想過要對不起他,除了顧雲卿,他将他當成世上唯一的親人,可最終換來的,卻是一杯毒酒。

這些破事兒,連他都懶得計較了,大家從此做個路人不好嗎?為什麽非要湊到他跟前來,做出一副情深義重的樣子,說什麽“于願足矣”!

雲起深吸口氣,将心裏的怒火緩緩壓了下去。

這句“于願足矣”雖然讓他膈應,但這個人說話一向算數,有了這句話,表示以後他都不會再糾纏自己……既然如此,他何必再在這裏和他多說廢話,你一錢我一兩的算前世的舊賬?

于是一言不發的起身,離開。

“小寂!”

雲起側身,躲開劉钺抓向他手腕的手,一回頭,就看見劉钺那雙幽暗的雙眸,如同深淵裏燃起了火把,閃着霍霍的光,死死的盯着他,低聲道:“小寂,你……想殺我嗎?”

暗啞的聲音中,竟似帶着一絲期待甚至狂熱。

雲起道:“我連顧瑤琴都不殺,為何要殺你?”

劉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恨我?不想我死嗎?”

雲起靜靜道:“師傅說,如果被人傷害,那就去盡情報複,但不要恨,因為不值得。”

這話不是和尚說的,是顧雲卿說的。

“仇恨,不會給害你的人帶來半點傷害,只會讓自己的心靈痛苦扭曲,所以不要恨……小寂,記住,這世上沒有人值得你去恨。”

“如果萬一恨了呢?”

“那就殺了他,然後忘了他。”

“可我不喜歡殺人。”

“那麽師傅幫你殺。”

“哦……”

“……”

“不值得……”劉钺低頭啞然失笑,低聲道:“不值得,的确是不值得。”

雲起轉身離開,邁出那扇門的時候,心中一陣輕松。

前世的恩恩怨怨,如今終于完全擺脫,可喜可賀。

又有些唏噓。

他的上一輩子,活的既簡單,又失敗。

記事起就在山莊,被師傅完全沒有底線的疼愛着,後來又多了一位對他百依百順的師兄,劉钺。

十三歲災難降臨,被人毀去容貌,殘了一只眼睛,傷了一只手,又被攆出山莊,差點死在外面。

是劉钺從京城快馬趕回,在冰天雪地中找到他,從此之後,将他護在羽翼之下足足十年,在此期間認識了顧瑤琴。

十年後,雲起倒在顧瑤琴和劉钺的兩個親信的毒酒下。

他對劉钺和顧瑤琴沒有感情嗎?十年相處,怎麽可能沒有?

可是再多的感情,也被那一杯毒酒澆滅,也被顧瑤琴惡毒的言語摧毀……

臨死前,他告訴顧瑤琴,她心心念念的火槍,他已經造出來了,圖紙和樣品都放在秘櫃裏,叮囑她那東西殺性太重,一不小心就帶來腥風血雨,一定不要讓它面世,直接連這棟房子一起一把火燒了,幹幹淨淨。

他知道顧瑤琴一定不會聽他的話,一定會去拿。

秘櫃的鑰匙在劉钺哪兒,開鎖的密碼卻只有顧瑤琴能拼出來——密碼鎖這種東西,原本就是顧瑤琴的主意。

顧瑤琴不會懷疑他的話,因為上輩子,他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謊話,而且這句也不是。

只是他沒有告訴顧瑤琴,他不僅弄出了火槍,而且還弄出了手雷,只是因為這兩樣東西是純粹的殺戮之物,才一直藏匿起來,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實驗時弄出的動靜,也被他用別的理由遮掩過去。

他也沒有告訴顧瑤琴,秘櫃還有一個隐秘的安全開關,在開關閉合的情況下,按下密碼就等于引爆手雷,誰開,誰死。

他這樣做,原本只是不想這兩樣殺器不小心傳出去為害人間,沒想到卻成了他最後的報複手段。

他一個毀了容的殘廢,那兩個,一個是即将登基的太子,一個是風光無限的太子妃,随便哪個給他抵命,都是他賺了。

其實這兩個人最終有沒有死在他的機關下,他并不肯定,卻也懶得打聽,權當自己報了仇了。

反正上輩子,他本來就活的稀裏糊塗的。

誰毀了他的容貌,他不知道。

顧雲卿為何要抛棄他,他不知道。

劉钺和顧瑤琴為何要殺他,他也不知道。

反正活就活的稀裏糊塗,那就讓它稀裏糊塗過去得了,快快活活過日子不好嗎?何必要為上輩子的事苦惱?

不是他什麽聖父啊,聖母的,而是實在提不起什麽勁兒。

只要那些人不來害他,他就懶得理會了。

不認顧雲卿,與前世無關,最起碼雲起自稱和前世無關,只是因為怕了他的涼薄。

收拾顧瑤琴,是因為她今生對他三番兩次的算計。

至于劉钺,以後不見就是。

如果這些人再來害他,自然另當別論,他如今又不是前世那個孑然一身且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雲寂。

下了樓,雲起發現情況和樓上差不多,擺了滿滿一桌子酒菜,但從青一到青六,沒有一個人動筷,眼巴巴的守在樓下。

雲起頓時笑了,道:“走,咱們換個地方吃飯……這次我請客。”

“公子爺,您可千萬別勉強啊!”

雲起冷哼:“放心,爺我這點銀子還是有的!”

這什麽世道,小厮一個個都比主子有錢!

……

禦書房,潛帝沉默的聽完劉鈞和劉欽的講述,默然片刻後揮手道:“下去吧,這次的事你們處置的還算不錯,剩下五日,一定要加強防範,再不能出任何問題。”

劉鈞和劉欽連忙應是,退出門外。

潛帝嘆了口氣,靠上椅背,閉上眼睛,張成忙上前替他按揉穴位。

潛帝将他揮開,道:“張成,你看朕的這兩位皇子如何?”

張成笑道:“大殿下勇武,四殿下機敏,自然都是頂頂好的。”

潛帝冷哼一聲:“老大勇武?朕看他是愚蠢才對!老四确實是機敏,都機敏的過了頭了!”

“啪”的一聲一掌拍在案上,震的硯臺裏的墨汁都濺了出來。

喝罵道:“慧1明的死,普泓絕對不能成為兇手,他老四會不清楚裏面的輕重?他要是不清楚,也不會将所有人死死拖在廂房半個多時辰,一點風聲都不讓透出了!”

張成一面快手快腳的收拾書案,一面勸道:“四皇子殿下不是不想幫普泓大師脫罪,只是苦于沒有證據,能将人拖到國師大人駕臨,已經很不錯了。”

“放屁!”潛帝怒道:“他一個皇子,哪怕仗着身份耍橫,會拿捏不住一個順天府尹?分明就是怕人說他武斷、包庇,壞了名聲,等着雲起來給他背鍋呢!

“堂堂皇子,倒不如人家一個小孩子有擔當!以後朕還指望他有什麽作為?簡直丢盡了朕的臉!”

張成見潛帝動了真怒,連忙噤聲。

只見潛帝煩躁的一拍扶手,道:“去叫秦毅來見我。”

張成應了,出去低聲吩咐一聲進來。

潛帝拿了紙筆,開始寫字。

片刻後秦毅進門,潛帝臉上已經不見了怒意,平靜道:“你帶着朕的手令,秘密前往二百裏外的滄浪寺,調動當地駐軍,圍剿滄浪寺,一定要隐秘、迅速,一個蒼蠅都不要放跑!

“若他們束手就擒也就罷了,若是膽敢反抗……格殺勿論!”

圍剿?

秦毅微微一愣,慢了一拍才應是,從張成手裏接了手令,準備退下。

只聽潛帝又道:“晚上再出發,你先去看看雲……國師。”

秦毅一驚,道:“國師大人他怎麽了?受傷了?”

“受傷個屁,你當這大潛京城是什麽地方,土匪窩子嗎?三天兩頭的受傷?再說就那小子的身手,誰能傷的了他?”潛帝罵道:“你什麽時候也跟老大似的,變成一幅狗腦子了?

“朕是讓你去問問雲起,這滄浪寺到底是怎麽回事?如今離佛會結束,只剩下五天時間了,朕沒工夫找人去細查了,你去讓他算算!”

“算?”秦毅愕然道:“這種事也能算啊,國師他又不是神仙……”

潛帝怒道:“讓你去就去,算不算得了,你不知道自己去問他?問朕有個屁用!”

“是,臣知道了。”秦毅低頭退下,走到一半又停下,道:“陛下?”

潛帝不耐煩道:“又怎麽了?”

秦毅正色道:“求人做事總不好空手上門,國師大人喜歡禦膳房的糕點,還有西域貢來的果子……”

潛帝盯着他,道:“拿朕的東西去送禮,到時候算是你的,還是朕的?”

秦毅道:“臣當然會如實告知國師大人,是臣從陛下這裏讨來的……”

潛帝額頭上青筋直跳,忽然有點想殺人。

張成忙解圍道:“陛下,雲國師他不太喜歡宮裏的賞賜,以秦将軍的名義送去,豈不是正好?雲國師聰明絕頂,自然知道這裏面有陛下一片心意。”

潛帝按住額頭上幾乎要跳出來的青筋,喝道:“滾滾滾!馬上跟朕滾!”

秦毅卻不甘心馬上滾,道:“那點心……”

潛帝一硯臺砸過去,沒砸在秦毅身上,卻把墨汁濺了他一身,秦毅一聲不吭的杵在哪兒,就是不走。

張成幹咳一聲,道:“秦将軍且在侍衛處稍等,奴才一會就安排人送去。”

秦毅這才拱手:“臣告退。”

快步出殿。

幹脆得潛帝恨不得把玉玺也扔過去,砸到他頭頂上。

被秦毅這麽一折騰,潛帝心裏的郁悶反而纾解了少許,問道:“現在協理刑部的是老六?”

“是。”

潛帝淡淡道:“讓他把順天府尹拿下……‘仔細’的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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