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臨別贈禮
23.臨別贈禮
劍宗後山,掌門翻出珍藏已久的好酒,端坐在落英飛揚的美景中,将陪伴多年的寶劍擱在觸手可及的膝上,慢慢品嘗這不可多得的佳釀。
換做平時,他肯定是舍不得将其拿出來的,更妄提這般不客氣地飲酒。
但今日,他隐約聽見了命運的回響呼喚。
不稍片刻,另一人的腳步毫不留情地碾過地上的落花,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真稀奇。”掌門放下酒杯,平靜地執劍站起身,“我還以為像你這種人,第一擊一定是趁人疏忽時偷襲。”
司雲亦笑吟吟地抽出佩刀,随之迸發出蓬勃的殺氣:“我最初也是這麽打算的。可轉念一想,有句話不跟還活着的你說,實在是可惜。”
“老頭子,我看上你的寶劍了。”
暗沉的刀鋒閃着明晃晃的殺機,司雲亦看似寬容地抛出兩個選項:“交出劍,我就留你一命,或者等你死後,我照樣會把劍拿走。”
掌門抽出寶劍,沒被他的挑釁所激怒:“可笑至極,你當真以為劍宗的人會為了性命而交出自己的佩劍?”
他突然想起那日比試時司雲亦最後提出的要求,竟是驟然想通了前因後果:“你想将我的劍送給溫雪嶼?”
司雲亦不以為意地道了聲“那又如何?”,卻聽見劍宗掌門竟是暢快地笑了出來。
掌門大笑道:“你既不懂劍,也不懂人心。且不提那位溫雪嶼早有了最适合的本命佩劍,你當真以為從他人那奪來的劍,他會欣然接受嗎?”
他毫不客氣地句句誅心:“不管你究竟心懷怎樣的妄想……你的願望,注定無法以這副模樣實現。”
話音未落,掌門已架劍擋住了司雲亦突如其來的一擊,劍上傳來的力道幾乎重若千鈞,腳下踩着的土地都深深下陷。
斂起神色的司雲亦臉上冷漠得驚人,薄唇輕吐:“你廢話太多了。”
等到喬玄趕來劍宗後山,司雲亦已經霸占了掌門先前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酒,深色的衣擺浸染着沉暗流動的血液,而他毫不在乎。
他面前的石桌上,擺着把沾染了斑駁血跡的寶劍。
喬玄上前屈膝跪下:“屬下來遲……”
司雲亦淡漠地打斷他:“說正事。”
喬玄深吸口氣:“如尊上前日所吩咐的,我派了兩名下屬在溫雪嶼離開禧火居後便一路跟蹤。可屬下監管不力,他們在途中跟丢了察覺到的溫雪嶼,如今他應該已經出了……唔呃……”
司雲亦面無表情地動了幾下手指,早先被他種進身邊下屬的蠱蟲聽話地開始行動,爬行過喬玄的五髒六腑。
蠱蟲帶毒的須足在他的器官上來回爬動,又酥又麻又痛。喬玄雙手撐上地面,徒勞地從口中吐出混雜着淤血的涎水,卻沒有一只蠱蟲肯出來,仍在死死地啃噬他的內髒,求生無門,求死不得。
司雲亦卻連半點心思都沒放在他身上,連往常慣有的那種折磨人的興致也消失全無,他出神地望着遠處潔白的天邊,心想。
這樣啊。
他還是會選擇離開。
……
收拾好後,司雲亦仍是攜着擦拭幹淨血跡的掌門遺劍,前往了四方書院的方向。
事到如今他與溫雪嶼究竟會有怎樣的結局,司雲亦完全無法預料了。
可他若仍想見證結局,便不能逃避相見。
司雲亦到達了附近的陽城,本只是順途路過,高空中卻突然飛下一枚發簪,深深嵌入地面。
能做出此舉之人必定武功高強,司雲亦擡頭望去,飛出發簪的窗口竟是彩戲樓的高層。他皺起眉隐隐有了個猜測,飛身上了樓臺。
掀開薄紗般妩媚的窗幔,屋內正在上妝的女子發出一聲驚呼,目送他目不斜視地出了門,直奔發簪來源之處的戲臺大廳。
沿途上盡是女子的嬌笑與熏香的異馥,分明是司空見慣的場景,此時卻不斷地助他心頭的無名火倍加升騰。司雲亦壓着怒破開門扉,見到溫雪嶼單手持劍護着一名女子,正與柳雙兒對峙。
數日不見,重逢竟是如此情景。
今日做了頭牌打扮下了頂樓的柳雙兒惺惺作态地發出嘤咛聲,金銀配飾叮鈴作響,裝作受了驚吓的樣子:“尊上,這人好不講理,竟想強搶樓中的姑娘!”
司雲亦早沒有心情去理睬她浮誇的表演,直勾勾地盯着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出現在風塵之地的溫雪嶼:“你怎麽會來這種地方?”
溫雪嶼也未曾設想會在此處見到司雲亦,怔忪道:“雲亦……”
司雲亦卻沒被他這句仍舊親近的稱呼安撫到,整個人煩躁而易怒,偏偏又要挂起不能再假的笑容:“還是說,你與我親密之後,還是覺得真正的女子更好,非要來嘗嘗我這彩戲樓裏姑娘的滋味?”
溫雪嶼微微蹙眉,語氣冷厲了些:“你明知我不會如此。”
司雲亦避開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差點嗆回去一句“我們也才相識不久”,餘光瞥見溫雪嶼身後的一小片衣角,那女子被遮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清樣貌。
他脾氣又上來了,忍不住陰陽怪氣道:“我怎不知溫公子這般小氣,連佳人的面容都不肯讓人一睹為快?”
衣角又動了幾下,溫雪嶼想攔,卻沒能成功阻止女子從他身後大大方方地顯露出身形。
“無事。”宋易鶴平靜地站到溫雪嶼身邊,“你敢不顧清名入彩戲樓接應我,我也不怕被人瞧見樣貌。”
“可惜,可惜。”柳雙兒嬌滴滴地摻和進了風暴中心,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樣,“女子入了彩戲樓,可沒法再清清白白地出去了。更別提,你還是萬裏挑一的爐鼎體質。”
宋易鶴面沉如水,卻忍耐着沒有出手。
柳雙兒仍在繼續挑撥道:“聽說你在濟世門苦修醫術,多年積累才達到如今的水平?真是可惜……若你早點來彩戲樓找男人一同修行雙修之法,武功早就一日千裏,平步青雲!”
“夠了。”
宋易鶴反而一派冷靜,絲毫不将她的煽動聽進耳中。自己是何體質,吃過什麽苦頭,她早不願與人提及。她轉向實際掌握着話語權,又似與溫雪嶼關系頗有淵源的司雲亦。
“事情便是如此,一日前我被她誘騙着進了彩戲樓,溫雪嶼聽聞後前來尋我。不知你可否網開一面,放我們二人離去?”
司雲亦沒應聲,情緒與今日妝容同樣張揚的柳雙兒反倒先開口厲聲道:“妹妹真是說笑了,放你這麽完完整整地離去,我這一日花費的工夫又算是什麽?”
司雲亦望向自上句後沉默了許久的溫雪嶼,放任柳雙兒繼續口頭糾纏不情不願的宋易鶴。
柳雙兒單方面跟她拌了幾句嘴,見還沒法刺激到宋易鶴,口無遮攔地越說越過分了:“你真想走也行,妾身可以接受讓溫公子代替你留下來。”
她笑靥如花,字字往司雲亦的雷區上踩:“無論是與樓中的姐妹分享,還是滿足些好男風的客人……”
餘下的言語尚未出口,腹腔內鑽心蝕骨的疼痛忽地席卷五髒六腑,讓柳雙兒跪倒在地,齊腰長發遮住了五官扭曲的臉龐,也擋住了她咽下口中鮮血的動作。
“哈……尊上……”
終究還是,動了真心……這可不是對待玩物的态度呀……
動手的那一刻,司雲亦已經不願去管自己在溫雪嶼心中是何形象了。反正在溫雪嶼眼中,點滴的黑與純粹的黑興許沒有什麽大的區別。
他若無其事操縱着柳雙兒體內的蠱蟲,本是防範下屬篡位的先手被用在這種不曾預料的地方,他表情仍然叫人讀不懂地毫無破綻,輕聲道:“你們走吧。”
此話一出,竟是要輕易放過闖入彩戲樓的兩人。
宋易鶴微微不可置信,卻也立刻準備離去。而溫雪嶼似乎舒了口氣,也像是嘆了口氣,輕得來不及捕捉加以分辨便消散在空氣中。
他并未迅速離去,反而靠近司雲亦,交予了他一封秀氣的信函。
抽身時,溫雪嶼在司雲亦耳邊輕輕道了一句心緒複雜的“多謝”。
随後,他們二人便離開了彩戲樓。
司雲亦沒有動作,捏着信件,垂眸漠視着地上因為疼痛已經蜷縮成一團的柳雙兒。
“尊上,你可不是第一次放過溫雪嶼了……”疼痛愈是劇烈折磨,柳雙兒笑得愈發快活,“魔教教主竟然對正道公認的聖人心存妄想……哈哈哈……”
她從未有過什麽忠心,所有行為都是審時度勢,此刻卻偏要随心所欲地講自己想說的一切。
“自古…情字最難解……”
蠱蟲侵蝕到柳雙兒胸腔內後,她悶哼一聲,徹底昏厥過去。司雲亦對她毫無憐惜之情,唯有殘留的話語仿佛還冷冽地環繞在空氣中,字字刺骨。
那把劍自然也是沒了送出去的機會。
又興許溫雪嶼正如劍宗掌門所說,并不需要他能給予的一切。
他不再去想,不再去深思,小心翼翼地展開了溫雪嶼方才遞來,卻被他氣惱中無意捏得皺皺巴巴的信件。
信中只有短短數字。
“後日元宵燈會,邀君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