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25.江湖只道

武林大會上,争論愈發沸騰。

有人提出:“若最初開始便是魔教的陰謀,下令的究竟是誰?當真沒有一人見過他的模樣嗎?”

“自然是那魔教教主!只要能找出教主……”

“可為何每個人都說不出教主的長相?哪怕他時刻覆面行動,也總該能看出身形、聽出聲音才對。”

一道清亮的聲音插入了衆人的交談:“你說的沒錯,我就曾見過教主一面。”

進入臺上視野中心的是一位素未謀面的青年,各門派間竊竊私語了一番,竟是無人認識的生面孔。唯有臺下本來打算按計劃上臺的溫雪嶼頓住了腳步,硬是從那張全然陌生的臉上讀出了熟悉的氣質。

“你是何人?”終究是有人按耐不住,最先發問了。

青年見衆人都在等待他的下文,正如踏上講臺般侃侃而談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魔教教主是誰。當初他單獨下令讓秋水城的衆人潛伏進正道時,我見他全身上下都是一片漆黑,嗓音沙啞,身長不高。”

四周的魔教中人立刻回憶起來,竊竊私語自己也曾見過那人。但很快又有了新的疑問:“你怎麽知道那人就是教主?”

青年笑道:“因為我一開始并不想服從他的命令,他便掏出了那塊名聲在外的教主令,對我證明了自己的身份。”

喬玄自從得了半塊教主令,凡是丁大點事都恨不得拿出來用,倒是方便了他此刻的說辭:“大家都該知道吧,見教主令,如見教主親臨。如此重要的東西教主肯定不會假手他人,必是貼身保管。”

魔教中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稀稀拉拉地又冒出幾人認可了他的觀點,同樣說曾在黑衣人腰間隐約看到過一枚令牌。

“除此之外,我還暗中調查出一事。”青年又抛出星點足以點燃衆人的火星。

“那人名為喬玄,正是上任教主喬遠灼唯一的親生兒子。”

“子承父業,豈不合理?”

被上任教主領回禧火居後,年僅八歲的司雲亦便與喬玄見了第一面。

作為正統繼承人被培養的喬玄自第一面起就對他充滿了敵意,明裏暗裏給他使了不少絆子,司雲亦自然不會吃悶虧,全都找機會一一奉還回去了。

最令他感到快意的,還是親手手刃了喬遠灼,同時報複了他們父子二人。

意外的是,那場大火後喬玄竟換了身黑衣,沉默地尋來禧火居主殿,為的卻不是複仇。

而是跪在地上,向他宣誓忠誠。

司雲亦邊漫不經心地應許了,邊心想,難不成喬玄真認為只要戲演的夠久夠真,他就會相信如此見風使舵的忠心?

整個魔教當中,他相信的永遠只有自己。

喬玄從那日起便變得沉默寡言,無論接到怎樣的命令都會拼盡全力去完成,做足了忠心下屬的模樣。

司雲亦卻知道他私下裏一直在搞些小動作,一直裝作不知,只是為了等待合适的時機将其盡數清算。

除了對柳雙兒和花宴宮,其餘司雲亦下的命令都經過了喬玄去傳遞,近期傳到魔教衆人耳中的命令卻總是與司雲亦吩咐的有細微的不同。

比如假扮成萬毒門弟子這種迂回的手段,便不是司雲亦會用的。

還有那位被綁入秋水城訓蛇的男子,他所見的黑衣人,必定是正在執行反擊計劃的喬玄。

那日用銀蛇襲擊溫雪嶼的幕後黑手,是喬玄。故意挑選武功不夠高明的下屬去跟随溫雪嶼,讓他輕松逃離的也是喬玄。

全都是為了刺激司雲亦,露出能讓他奪得教主之位的破綻而做出的把戲。

假扮成陌生青年樣貌的司雲亦毫無心慈手軟的打算,仍在将一切有的沒的,連帶本該自己承擔的責任都全部扣在了喬玄身上。

“我們要做的只是找出他!将他拿下,魔教就失去主心骨了!”

遭到煽動的人群發出了激動的應答聲,驟然得到了解決事端的線索,衆人皆是鼓足了一口氣。

僅有貼近真相的幾人神情尚且凝重,其中柳雙兒用寬大的衣袖遮住了嘴角,不讓他人看見自己按耐不住的笑意。

這樣啊,司雲亦還是選擇了愛情那一邊。而一直尋不到下落的另外半塊教主令則在喬玄手上。

這魔教,很快就要換主人了。

……

一月後,某處鮮為人知的深山中,有兩道并肩而行的人影。

“你離開書院這麽多天,不知外界會不會開始流傳你失蹤了的流言。”似是嫌普通的行路太過無趣,司雲亦轉過身子,面對着溫雪嶼倒着前行。

溫雪嶼替他注意着身後的路途,邊道:“我與師父道過別,也告知過譚師弟,他們大概會對外宣稱我只是外出游歷吧。再過上幾年,大家便會忘記這段時日的事情了。”

說完,溫雪嶼又不知是何心緒道:“我本以為你不會來了。”

“抱歉,我做出決定稍微慢了些。”司雲亦露出個釋懷的笑容,正想和他多說幾句親熱話,彌補自己那日或許使人傷心了的舉動,卻看見溫雪嶼做出了拔劍的姿勢。

下一秒,劍光一閃,一根向着司雲亦背面,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投來的樹枝被從中斬成了兩半,落在地上化為了粉塵。

溫雪嶼知道自己剛才的出劍力度沒達到化灰的地步,只能是樹枝承受不住投擲之人注入的內力,自行瓦解了。

他望向樹枝投來的方向:“是誰?”

“是我運氣不錯?”大大方方展露出真面容的陌生男子手上還拿着幾根随處撿起的樹枝,自說自話地走了出來,“還是說現在外界的人普遍武功都有這麽高了?”

他沒有深思,自顧自地下了決定:“先切磋試試。”

剎那間,他已沖到溫雪嶼面前,手上的樹枝如重棍般敲向溫雪嶼的劍尖,不僅毫發無損,還傳來一股難以承受的壓力。

與司雲亦幾乎純粹憑借蠻力的重壓不同,身前人的施力更富技巧性,無論那種都不是溫雪嶼能與之硬碰硬的類型,他旋身巧妙地抽離,蓄勢待發下一擊。

他們二人纏鬥得太近,司雲亦不好上前,只能從袖中擲出一枚暗镖,精準地命中了那人的手腕,震掉了他手中當作武器的樹枝。

溫雪嶼趁此将劍橫在那人頸前,二人具未下死手,陌生男子卻沒就此善罷甘休,塌下腰身避開劍鋒,鞋子在地面上一揚,飛起塵土迷了溫雪嶼的雙眼。

沙土散進眼中,溫雪嶼不适得難以睜眼。男子則調換了站姿,擺出了拳法的起手勢。

閉上眼後,耳邊的風聲卻更加清晰了。溫雪嶼近乎本能地執劍,無法看見對方的動作,那便不再躲不再避,一心一意只管向前攻取就好。

他似是忘了周身的一切,只能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手中的劍正處在何處,心靜如水,看似飄渺無形的劍尖卻布下了天羅地網,步步都是逼往死局。

陌生人在此境地下也沒露出絲毫破綻,且戰且退,只是逐漸轉為了守勢。

司雲亦見他玩潑沙這種陰招時就在心裏罵人了,此刻看他越靠越近,毫不猶豫地從背後對着他的下盤就是一擊掃腿。

男子察覺到腳後有東西的一瞬,立馬放棄了原本防守時下壓的重心,幾個翻身與他們拉開了距離,退出了打鬥範圍。

“接不住,短時間贏不了……但你們二打一,能算個平局吧?”男子始終不與他們處于一個頻道,叨念起了戰局結果。

司雲亦理都沒理他,關切地握住了溫雪嶼想揉眼睛的左手:“別揉,睜開一點,我幫你吹吹。”

溫雪嶼勉強睜開一絲眼睛,司雲亦輕輕吹了幾下,又幫他擦幹淨了臉上沾到的沙土:“沒事吧?”

溫雪嶼眨眨眼,還有點酸,但已經沒有異物感了。他對司雲亦道了聲“沒事”,又轉向突然發起了襲擊卻察覺不出惡意的陌生男子,客氣道:“敢問閣下大名?”

站在旁的司雲亦同樣投來了視線,只是輕蔑得仿佛一旦溫雪嶼不在身邊,他就會把能用到的毒招全往男子身上招呼一遍樣的。

“現在的年輕人應該都沒聽過我的姓名了吧。”男子面容毫不顯老,卻端起了傲然的前輩姿态,“我名為林以渝,是一代天驕,曠世奇才。”

敢于這麽自稱的人,倒是少見。

司雲亦嗤笑一聲,溫雪嶼卻思索着問道:“我曾聽師父提起過這個名字。是那位擊敗上任武林盟主之後,卻沒有即位,反而選擇了歸隐的前輩嗎?”

至于他的師父曾是對方的手下敗将之類的事,溫雪嶼姑且沒提。

林以渝來了興趣:“居然還有人記得我的事跡?你順便跟我講下,那現任武林盟主是誰?還是我認識的人嗎?”

溫雪嶼道:“盟主之位自那起便一直空缺,至今無人擔任了。”

一月前那次武林大會,最後也因為目的轉向追殺喬玄而不了了之。這已是第二次舉辦武林大會卻沒選出武林盟主了。

“原來如此……”林以渝了然,對他的武功與态度頗為贊許,“你們是在找落腳的地方?我這幾年間住的地方就在前方,各種基礎物件都有,不嫌棄的話,就讓給你們了。”

“至于我,該去看看現如今的江湖了。”

與出現與離去都同樣莫名其妙的林以渝分別,二人對視一眼,決定往他指引的方向前去看看。

不久的一段路程後,司雲亦接住了空中落下的一朵桃花,感慨萬千道:“此處居然還有桃花樹。明明昨夜都只是待放的花苞,只過了一夜就開滿了枝頭。”

溫雪嶼淡淡凝望着那一點嬌粉,道:“春天來了。”

司雲亦笑了起來,擡手讓花瓣飄落在溫雪嶼眼前,如同給萬年不化的積雪增添了一股暖意。

“師兄,我的第三個要求。”

他似是篤定了溫雪嶼不會拒絕,早早牽住了他的手。

“再教我一次接住落花的劍法吧。”

繁榮綻放的桃花樹外,平坦的地面上立着一間溫馨平凡的小屋子。

從今往後,世人再不談論四方書院唯一的親傳弟子與魔教曾攪得江湖天翻地覆的某任教主。

江湖只道,雙宿雙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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