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裴途搬家以前,住得比較偏。
說不清是耳根子軟還是實在心軟,裴途有時候認為都有有時候又會覺得都沒有,純是受不了那女人發瘋一樣的哭鬧。
“你要搬出去?!”
“當初為什麽搬到這荒郊野外!還不是你的丢臉事被徐家知道了!”
“你跟你爸一樣!沒良心!”
“你還沒畢業,你想去哪?”
“租房?你根本不知道現在外面有多亂!小途!”
“那你搬走搬得遠遠的,永遠別回來!”
“嗚嗚嗚我知道我這些年沒盡到責任,小途你原諒媽媽好不好?好不好……”
“媽媽幫你看好一棟,就在隔壁,房主正好轉讓,裝修特別好。”
“你說什麽,你不要?你還要什麽!”
“小途你就這麽對媽媽?一點不商量就做決定?”
“你當家裏是什麽?我是物業嗎?你就這麽通知我?”
“你給我滾出去!”
“小途!你回來,你別離開媽媽!”
“小途!”
後來裴途沒辦法,搬進羅瑟藍給他安排好的房子,就在羅瑟藍隔壁。
羅瑟藍說這家裝修很好,裴途看不出來,只看出來很貴。房主喜歡一些又大又沉的中式實木擺件,木雕、擺鐘、屏風等等,進門一個一人多高的根雕,一看就是——完全看不出雕的什麽。
啥也不是,純屬人傻錢多。
但是裴途沒動任何一件家具或者裝飾,遲早有一天他要徹底離開這裏,等他有錢自己買房,自己的錢。
後來為什麽沒搬?對了,因為羅瑟藍沒空來打擾他了。
不再一天三頓地來送飯,不再非要他每次出門都追出來問,不再管他要課程表,羅瑟藍重新走紅,忙着天南海北走通告錄節目,沒工夫來理他。
他就想,住就住吧,他事業剛剛有點起色,也沒精力搬家。
那個時候還沒有短視頻這回事,裴途一邊完成學業一邊到處投一投歌,也算羅瑟藍做一件好事,早前她偷偷從裴途的書桌上拿走幾頁稿子,覺得還行,找人編曲給發出去,很襯她甜美的嗓音,她這個上世紀紅極一時的甜歌皇後也不算浪得虛名,靠這幾首歌迅速翻紅,連帶着詞曲作者裴途也走紅,在圈子裏掙出來一點小名聲。
這麽一說也不算好事,偷來的怎麽是好事?裴途抗議也沒用,歌已經發了,羅瑟藍一會兒威脅一會兒示弱,裴途沒辦法,只能答應可以為她創作,但是不能讓外界知道他們的親子關系。
羅瑟藍答應了。
靠着甜歌皇後專屬詞曲的小名聲,裴途成功入職廿肆風。
起先很煩,再是天賦異禀、再是才華橫溢,剛入行又沒背景的年輕音樂人都免不了的。
辛辛苦苦創作的作品不能署名,
自己的得意之作被安上狗屁不通的歌詞,
A歌的副歌安排給B,一首歌發表出去,
亂七八糟七零八落,媽都不認識。
後來還是林隽涯林老板有眼光,挖掘裴途。
當然也是裴途自己争氣。
那時候廿肆風正在捧一個小天王,結果這個小天王自己作死跑去磕約被抓,唱片和搭臺子的節目已經開錄在即,沒辦法,要從公司幾十號新人裏現選一個救急。
還不能太拉胯,公司的前期投入已經太多,幾個經紀人都不敢給手底下的新人打包票。
這時候,小天王唱片大部分歌曲的創作者裴途閑閑舉手。
他說看我怎麽樣。
林老板看他兩眼說行。
裴途就這樣出道,憂郁深沉的嗓音,高大俊朗的外型,一炮而紅。
然後就進入裴途人生當中極其拼命的幾年。
真是拼命啊,沒日沒夜地跑商演,裴途還不願意放棄創作,本來就不多的閑暇時間還要用來不停地輸入,世界各地的音樂都要聽都要學。慢慢慢慢,圈子裏找他約歌的人越來越多,數不清的廣告商、影視劇找他買歌,公司裏的經紀人對他從盛氣淩人變成谄媚讨好,求着他給他們的藝人出歌做專輯。
制作人裴途的名字,終于比歌手裴途更加響亮。
裴途知道自己的本事。
往各大音樂院校轉一圈,應屆畢業生大概聽一遍,哪個能紅、哪個适合什麽歌路,他閉着眼就能說上來。
公司的新人漸漸都要過他的眼,一手保舉他的林老板一看,哥們你別做藝人了,這不大材小用?算你技術入股,他又給拉來紀铠、陸傾等一衆投資人,總算在廿肆風站穩腳跟。
大約人生總是應該有得有失,事業太春風得意,活該別的就不能太如意。
有一根弦就是那時候斷的。
最初的症狀是什麽,有時候失眠嗎?
對,裴途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覺。
長期的作息不規律又給他帶來胃疼的毛病。
胃不好,那一般都連着睡不好,一到晚上燒心反酸,誰能睡得好?
在林隽涯的勸說下他開始休假,可是收效甚微沒什麽用,白天要忙工作賴好還能積累一些疲憊,這一放假可還行,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半點體力不消耗,晚上更睡不着。
就是這個時候,裴途發現的那個直播間。
直播的概念那會兒剛剛興起,公司啓動一個主播挖掘計劃,裴途休假閑着也是閑着,就琢磨到平臺逛一逛看看有沒有好苗子。
沒想到,好苗子,有啊怎麽沒有,就是太好了,好到裴途不敢相信,好到他害怕。
有一個瞬間他仿佛真的回到十六歲的夏天,那個蓬勃的、像夏日烈陽一樣的少年,仿佛回到他身邊。
那是他在充斥着父母争吵聲的青少年歲月裏唯一的逃避和慰藉,他的初戀和夢。
然後他發現,直播間的主人不是他的太陽,是一個陌生的男孩子,叫做李星漠。
李星漠不像驕陽,裴途偶爾聽見他聊幾句生活日常的事情,說不清這孩子,如果一定要用太陽比喻,那麽他像清晨的陽光,像冬日的陽光,不是很熱烈但是足夠溫暖,足夠給裴途一個不錯的心情,并趁着這份心情,能稍微容易入睡一些。
接到李星漠求助的時候,裴途已經在李星漠的直播間流連三四年。
要說單憑一把嗓子就有什麽想法,那他真沒有,但這個嗓子能讓他閉眼,能讓他無夢到天明,他替這個嗓子解決麻煩,嗓子的主人提出請他吃飯當面道謝,他心想,那見一面就見一面吧,聲音比徐寫易還好聽能怎麽樣,他不信世界上還能有比徐寫易還好看的人。
沒想到還真的有。
和李星漠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海城李星漠念書的學校。
裴途戴着墨鏡站到約定的地點,校園裏綠樹成蔭。
他記得很清楚道路兩排開的不知道什麽花,紫的和藍的,一團一團,留着幹淨短發的男孩子分開花叢走到他面前站定,猶疑地問:
“你是Tu?你……是裴途?”
眼睛因為驚訝睜得老大,于是路旁邊的樹葉和花全部開進去,久居北方的裴途第一次看見春天。
他對他說:“對,我是。”
不誇張,裴途當時最原始最本真的想法,就是把這男孩子的白T扒光,最好能有個落地窗,他好把這男孩子按在窗戶前,就這麽按到陽光底下好好痛快痛快。
他從沒有過這樣獸性的想法,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
後來李星漠和他關系越來越近,眼睛裏的愛慕擋都擋不住。
裴途心想,沒什麽吧。
他的少年回不來,他想擁有一個替代品,還是質量這麽上乘的替代品,沒什麽吧。
他的愛情遙不可及,他的人生每天不知道在忙什麽東西,他的親情和家庭支離破碎,他想找一點放松和調劑,李星漠安靜、單純、社會關系簡單,對他還總是星星眼冒光,對還能安眠。
再說圈子裏包養個把小演員小歌手,不是很常見?
他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簽好合約各取所需,這就行了。
那真是一段好日子啊。
李星漠的味道好到不可思議,裴途如願以償大白天把人帶上陽臺,一邊鼓動一邊看他每一寸皮膚都變成粉色。春天的顏色。
唯一有一點不好就是裴途感到一種需求,那就是或許他是到該補腎的年紀。
後面其實有點煩也有點怕,李星漠看他的眼神太亮了。
李星漠看他的目光從來專注,專注又甜蜜。
模模糊糊地,裴途意識到好像和他的設想不太一樣。
他開始拼命地、無時無刻地和身邊的朋友強調他和李星漠的關系,合約的關系,與此同時李星漠聲音的安眠作用開始減弱,還不如做暧帶來的體力消耗更催眠。
大概就是這個時候,羅瑟藍女士忽然有一天在媒體面前說漏嘴。
在一次采訪中裝作不小心,她裝作是不經意地、不小心地,說出裴途是她兒子。
還堂而皇之捂着嘴沖鏡頭笑,說小途你要來參加媽媽婚禮哦。
一夜之間,裴途是一代歌後羅瑟藍的兒子,爸爸是某國家歌舞團歌唱家,被扒得一幹二淨,順道扒出來他爸有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私生子。
裴途很平靜,沒有想象中的傷心,沒有羅瑟藍出爾反爾的憤怒,也沒有最不堪的一面被大衆發現的狼狽,只是覺得——
怎麽說,心裏空茫茫。
白費了。
他費盡心思劃清界限,他那麽努力,成為歌手裴途、成為音樂人裴途、成為制作人裴途,現在都白費了,他又成了羅瑟藍的兒子,那個敗類的兒子,裴途。
接下來的一段記憶,很模棱兩可。
今天是哪天?該吃飯,吃的是晚飯還是早飯?
身上哪裏隐約有點不舒服,到底是哪裏?
寫歌,為什麽寫出來的東西這麽黑暗?
裴途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天,他漫無目的在家裏晃來晃去,忽然身上拉閘一樣,背上開始疼。不是具體哪根骨頭哪塊肌肉疼,而是整個背都在疼,同時四肢開始變軟,變得不足以支撐他的身體。
“裴哥?”
遙遠的什麽地方傳來呼喊,裴途覺得很奇怪,誰?是誰在喊他?為什麽聲音這麽熟悉?
那聲音突然變得驚惶:“你別站在——”
你別站在……
你別站在……
你別站在……
呼喊聲開始打着轉在裴途腦袋裏回響,他很莫名,別站在哪?
他的大腦或許還在思考,他的身體卻已經不再接收他的指令。
墜落,好像是墜落。
他應該是在墜落,向某個方向跌去。
身邊的一切變成慢鏡頭,他的身體好像撞到什麽東西?不知道。
他背部着地,疼痛好像減輕又好像加重,他看見腦袋頂上,那是什麽?當當當——
金色的、左右擺動的重錘,沙沙的指針,那是家裏的落地鐘。
裴途因為疼痛帶來的痙攣不慎跌倒,撞到家裏的落地鐘,李星漠恰好來他家,及時趕到伸手擋一下,沒讓死沉死沉的落地鐘當場把裴途的腦袋砸開花。
裴途腦袋沒開花,李星漠自己卻落一個腕舟骨骨折,不太能猛然受力,陰雨天也常常不舒服。
他伸手擋,哪只手?就是左手,就是這只。
時光甩開膀子狂奔,奔到兩人相識的第十年,裴途捧着李星漠的這只手張皇失措:“怎麽回事?要不要緊?”
送過他一季春風的男孩子淡漠地收回手:“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