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李星漠不是逞強,也不是對自己身體健康不負責,而是他不願意大張旗鼓。
疼不疼?怎麽不疼,一跳一跳地疼。
裴途不知道從哪裏看出端倪,抓着李星漠詢問。
李星漠手腕縮在袖子裏,臉上一點痕跡沒露:“裴老師什麽事?”
“什麽事!”裴途抓住他的手要扒拉他的袖子,“我看看要不要緊。”
周圍有些工作人員目光好奇地投來,裴途眼睛又特別紅,李星漠想一想,往旁邊帶兩步。
他背對人群拉開袖子,腫得不成樣子的手腕露出來。
裴途張嘴要喊人,他拉住:“別,我不想他們知道。”
“剛才扶人那一下弄的?你這樣不行!”裴途急得要上火。
“我不想争執,”李星漠臉上平靜無波,裝作兩人只是閑談,“我馬上去醫院,但是我不知道有沒有其他人看出來,裴哥,你留下來,确保沒人知道也沒人外傳,行嗎。”
裴途幾乎不敢看他的手腕,但是又忍不住要看,眼皮都顫抖起來,哆哆嗦嗦地問:“你确定?不行,我要陪你去醫院。”
“你留下,”李星漠堅持,已經有工作人員好像要往這邊來,“別讓他們傳,我不想靠這個上熱搜,你幫幫我,好嗎。”
好端端一個歌手,一檔音綜節目,結果他上熱搜不是因為他唱得好而是因為他受傷?
他将不是歌手李星漠也不是參賽嘉賓李星漠,只是患者李星漠。
難看不。
捏一捏裴途的手臂,兩人一起轉向工作人員,小俞也過來,李星漠重新掩好袖子,自然地微笑:“我有點事,跟裴老師打個招呼。”他嘴上招呼小俞,但是眼睛看的是裴途,“拜托了。”
他的下颌微收,很克制很輕的一個點頭的動作,眼神專注又堅定。
裴途愣一秒才答應:“行你去吧。”
“你放心。”他向他許諾。
“謝謝。”
李星漠帶着小俞離開,裴途祭出平生意志沒去追他,也沒去看他的背影,工作人員問:“李老師沒事兒吧?我怎麽看妝都要掉了?額頭浮一層粉。”
“緊張的吧,哈哈。”裴途若無其事糊弄過去,心裏面則想,額頭浮粉,那是冷汗濕的。
他得有多疼。
又左右逛逛,裴途确保棚裏大家都沒覺出異樣。
本來也是,誰會像他一樣盯着李星漠看?李星漠鼓掌的時候眉心皺一下、右手反射性地想去握左手手腕,動作到一半又頓住,裴途當時立刻聯想到舞臺上的變故,又聯想到李星漠從前的傷。
裴途想到會是舊傷複發,但是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等到裴途趕到醫院,李星漠已經拍完片子,沒離開醫院而是住進病房,裴途判斷情況一定很嚴重。
他找到李星漠的病房從門口往裏看,醫生腦袋埋在一只大號文件夾裏,苦口婆心地說:
“螺釘固定雖然手術周期短,一周左右就能出院,愈合也快,但是要進行二次手術取出,感染和粘連的概率都會增大,除此之外還會給患者造成疼痛,不太建議。”
?什麽東西?
螺釘?鑲進手腕裏頭去?那不得切開?
聽這意思還要切開兩次?
裴途一陣頭皮發麻,一把推開病房門。
李星漠看樣子正準備點頭,裴途搶先:“有別的方案嗎?”
醫生好像認出來這倆都是誰,但是他們醫院就是面向明星開的,收治都得簽協議,主打一個私密,也沒多話,有一說一答道:
“有,保守治療,我們也勸好幾次了,患者骨折斷端對位對線錯位情況不是很嚴重,一般都是推薦保守治療,螺釘對我們的身體來說畢竟是異物,還是推薦上石膏或者外固定支具,然後定期複查就行。”
一聽說要打石膏,裴途就明白過來為什麽醫生要“勸”。
李星漠不想別人知道,又怎麽會選擇那麽顯眼的石膏。
寧可疼寧可動刀子,他都不會想讓別人看見。
裴途真的不想讓他疼,可是裴途不能替他做選擇,只能抓着醫生問:“手術要打麻藥吧?那怎麽還會造成疼痛?”
醫生說麻藥只是切口時起作用,過了勁就肯定疼嘛,裴途就問那會有多疼,醫生還沒開口病房門又被推開,是小俞接紀铠到了。
裴途就看見,紀铠三言兩語跟醫生掌握情況,接過醫生手上的病歷夾一起讨論李星漠的片子,保守治療和手術利弊都問清楚,李星漠偶爾也插兩句嘴,說得不多,都是“沒有那麽嚴重”、“不是很疼”之類,但是也在參與讨論。
唯獨裴途,一句話插不進去。
他滿心滿眼都是李星漠左邊袖口纏的繃帶,那個白,真刺眼。
有一瞬間他甚至對李星漠生出一點類似埋怨的情緒,幹嘛呢?為什麽要去扶今天那個主持人?
緊接着裴途又想,那姑娘才有多重,李星漠碰一下就舊傷複發,那當時得有多嚴重?
那老大一座落地鐘,你幹嘛要徒手去擋?
等他回過神,紀铠已經在詢問手術相關事宜:
“螺釘一定要取出對嗎?大概是第一次術後多久?”
醫生答完,紀铠又問:
“聽說有一種可吸收螺釘?”
嗯?裴途心裏燃起希望,可吸收的話是不是只用做一次手術,少受一半的罪?等等,他問紀铠:“你怎麽知道?”
紀铠:“來的路上稍微做一些功課。”
裴途一聽心裏老大不舒服,怎麽個意思,動動手指按幾下手機的事兒,還擱那“做一些功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考研呢。
“噢,”醫生卻非常贊同的樣子,“那挺好,你們了解得多我們工作也好做。剛才我看患者着急縮短手術周期和術後恢複周期,其實就想推薦可吸收材料。”
“具體情況的話……”
醫生和紀铠開始說起來材料、定制等等,裴途又一次說不上話。
他心說行吧,算你會做功課好吧。
一時間裴途心裏真的好煩,煩紀铠能事先想起來查一查,煩醫生跟紀铠說話好像和病人家屬說話似的,還煩——
“裴哥,”李星漠忽然叫他,目光殷殷的。
他走到床頭,李星漠低聲問:“棚裏怎麽樣?”
。什麽時候了,鬧不好終身殘疾的事,怎麽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裴途嘴上沒說只說你放心,沒人察覺。
看一看李星漠如釋重負的眼睛,裴途無言片刻,然後眼睛一閉心一橫,算了。
做手術就做手術吧,只要他想。
他要是手術完疼、要是感染,裴途心想我陪着、伺候着就完事了,他要是手術出差錯……不不不呸呸呸絕不會出差錯的,一定順順利利,老天保佑。
……
李星漠手腕這事兒對外封得很嚴,公司裏知道的不多,手術完本來說要住院觀察一周,但是李星漠傷口恢複很好,沒有感染的跡象,說好定期過來換藥拆線,第四天就被獲準出院回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李星漠要洗頭發。
他的原話是已經馊了,但他手上的傷口不允許他獨立完成這個動作,本來想去公司美容美發躺着給解決,裴途攔他:“我給你洗。”
李星漠第一反應是拒絕:“別吧。”
你會嗎?別把哥們淹死、
李星漠措辭一下:“這種伺候人的活兒——”
裴途把醫生開給他的藥分門別類放好,定定看他一眼:“我伺候你怎麽了,再說洗頭你能去公司,你洗澡怎麽辦?”
李星漠表示,洗澡其實更不想麻煩您老。
不過最後他還是乖乖躺上沙發,頭發垂到坐墊邊緣,任裴途在他腦袋上橫搓扁揉。
中間總感覺總好像洗發水打出來的泡沫亂飄,要撲到眼睛上,李星漠擡起右手擋住眼睛,笑着說:“裴哥,你迷我眼睛啦。”
他在那笑,裴途反正笑不出來。
手術很快,倆小時人就出來,但是裴途只覺得有一萬年那麽長,時時刻刻在揪心。
原以為手術成功就熬過去,沒想到之後這幾天一樣不得安生。
每一次醫生過來打開傷口檢查、換藥,裴途看着那些手術刀劃開的皮肉和縫合的線,每一次他都感覺到一陣揪心。
眼風一瞟,嗯?星漠右手上那是什麽?左手腕要留疤就算了,怎麽右手拇指側邊上好像也有一個疤?不太明顯,但是還挺長,毛毛蟲一樣。
“你這什麽時候怎麽弄的?”裴途抓李星漠擋眼睛的右手,以前怎麽沒發現?
“這個啊,”李星漠很有些煩惱,“哎,怪我這個疤痕體質。這是去年吧,對,去年秋天有一回做飯,不小心明火撩上去燙的。”
明火,裴途聽着就覺得疼。
不對,去年秋天他一直和李星漠在一起?
再仔細想想,他恍然:“我想起來了,你提過,是……”
進選秀節目以前。
很好,裴途咬牙切齒,一股怒氣直掀天靈感。
不是對李星漠,是對他自己的。
嗎的你滿意了?
他兩只手上都沒好皮,一個是給你做飯一個是為了救你,你現在滿意了?
你怎麽就沒直接被落地鐘砸死算了?你個傻批。
千言
萬語,裴途一下一下溫柔地撫摸李星漠的頭發:“對不起,要不……”
他想說要不他也去學學做飯,別總是李星漠下廚,他還想說要不回頭去咨詢咨詢除疤,反正星漠左手腕之後肯定也要考慮除疤。
當然也不只是除疤,包括可能出現的後遺症,長期的療養和注意,不能提重物等等,裴途默默在心裏發誓,他都要提李星漠好好記着,都要陪着李星漠,李星漠為他幾乎廢一只手,另一只也傷痕累累,他就要替李星漠幹一輩子的重活兒,做一輩子的飯。
他為他受過太多的傷,心靈的□□的,裴途如今總算良心開竅,這些疼他終于感同身受,終于想起來彌補,下定決心要彌補。
誰知道手掌底下的這顆腦袋的主人,在那吸吸鼻子哼哼唧唧:
“要不,裴哥,最近程導找你做他新電影吧?”
程導是個成名大導,片子賣不賣座不一定但是總拿獎。
裴途聽見李星漠軟着嗓子說:
“主題曲給我看看呗。”
裴途手底下一頓:“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