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姜婍在二十歲之前一直都很讨厭自己的名字。

聽說媽媽當年十月懷胎,本來取好的名字叫「姜琦」,沒想到後來生出來的是個女兒,爸爸于是匆匆把「琦」改為女字旁的「婍」。

一個「琦」是美玉,一個「婍」是醜陋。初中新學期開學,語文老師安排大家用古文字典查閱自己名字的含義,姜婍在一片讨論聲中低頭發呆。同桌自告奮勇幫她查,她張牙舞爪地撲過去把人家的字典撕爛了。

回到家,她想問爸爸是不是上戶口的時候把她的字寫錯了。

爸爸喝得爛醉,四仰八叉倒在沙發上睡大覺,嘴裏還咬着不知道哪個女人的紅色蕾絲內褲,空氣中彌漫着酸臭的嘔吐味。

身後門把手一響,弟弟姜鶴把書包丢進家門,擡頭看了姜婍一眼。

姜鶴比她小一歲,他出生不久,媽媽就去世了。

「姜婍,我們晚上吃什麽?」

「滾開。」

姜婍把厚重的古文字典砸在姜鶴被人揍骨折的右手上。

家裏其實并沒有表現出很明顯的重男輕女,兩人上同一所學校,每月拿一樣的零花錢,新年時也在同一家商場買新衣服——如果忽略姜鶴想要的球鞋可以說買就買、奶奶常偷偷給他開小竈,并且他總能拿到更多壓歲錢這些小事的話。

姜婍一直讨厭這個家,就像讨厭自己的名字。

不過直到二十歲,姜婍賣出自己的第一幅插畫并由此實現經濟獨立開始,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名字。

-

「婍婍。」姜婍的現任男友這麽稱呼她。

「後備箱裏還剩幾包雞翅,陪我去拿。」男友把她從篝火旁的閑聊中拽了出去。

天色漸暗,這次的露營地選在城郊一處寂靜公園,高聳木林環繞一塊草甸,沙沙作響的晚風吹過樹梢時,眼前一片晃動的深墨像紙上洇開的筆跡。

有點兒冷,姜婍緊了緊風衣,貼近男友牽住她的那只手臂。

男友從車的後備箱裏翻找出兩包雞翅:「你吃幾個?我先給你烤上,一會兒都被他們吃光了。」

姜婍倚坐在後備箱上,忽然伸出兩只手摟住男友的脖子,湊上嘴去親吻他。親累了,懶懶倒靠在他肩頭,溫熱的臉蹭着冰涼的皮衣外套。視線中,一輛黑色賓利正駛來。

男友總結她:「黏人。」

姜婍是黏人,她喜歡随時随地牽手、擁抱、親吻。每一任男友都這麽說。

黑色賓利在眼前停下,從副駕上走下的是姜婍熟悉的人,「同行游」群組裏最活躍的小陳哥。

兩年前姜婍偶然進入這個群體,空閑時間和人約着一起到城市周邊開展露營、徒步、騎行的活動,十個活動裏八個都是小陳哥組的隊。

姜婍時隔許久才會參加一次,每次同行的夥伴大多不同,她帶的男朋友也不同。

「小陳哥這麽晚才來?」她揚起笑打招呼。

小陳哥說:「帶新朋友來喽。」

估摸錯了今日天氣,風一吹,帶來細細密密的陰雨。

姜婍看向從主駕位走下的陌生面孔,一個穿着灰白衛衣的女人,戴着衛衣帽子,身形高挑瘦削。她低頭拿水,回手關門,擡眼大方地言笑打招呼,舉止之間,姜婍看出這是一位運動型女性。

大家互道「你好」,說了姓,因為不過萍水相逢,沒有介紹名。

但男友卻突然拽了拽姜婍,把手機遞給她:「幫我拍個照。」

他走上前,唐突地問人能不能合照。姜婍有些懵,又有些尴尬,見對方點頭了,才舉起手機迅速拍了照。

拍完照,一行人往露營地走,小陳哥領着新朋友走在前面,姜婍不悅地用手肘捅捅男友的手臂 :「你幹什麽?」

男友指向前面的人:「這是陸為溪啊。」

姜婍皺起眉頭。

男友嫌她見識少:「退役的女籃運動員。」

不認識。

姜婍又擡頭看了一眼,在心中猜想,這個叫陸為溪的女人,大概一米七五高?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陸為溪和那些總自稱一米八的男人站在一起也等高時,她确定,陸為溪一米七五高。

-

參與露營的夥伴們分成兩撥,一撥在燒烤架旁燒烤,一波在篝火邊上閑聊。男友在和人聊車聊健身聊股票,姜婍沒參與對話,窩在椅子上玩手機。

過了一會兒,耳邊突然響起突兀的叫罵聲,姜婍擡眼一看,原來有兩對情侶莫名其妙地吵起架來,并很快從女生之間的言語沖突升級為兩個男生的肢體動作。

大家嘴上一人勸一句,但都默默地和他們拉開距離。

姜婍面無表情,心中是樂得看熱鬧。她沒有希望所有人都和睦共處的高尚品格,不熟的人在眼前起争執,她當是免費的節目表演。

如果不是男友傻傻地上前拉架,她都不準備從椅子上起來。

拉不住兩個打架打得上頭的男人,現場一片混亂。姜婍走上前想把男友拽出來,卻不知道被誰絆了一腳,摔坐在草地上。

屁股砸得疼。

男友還在熱心地拉架中。

一只白淨的手掌伸到姜婍視線中:「來,起來。」

姜婍擡頭看向幫她的人,是陸為溪。近距離看見她帽檐下的眉眼,但也只是一晃而過,姜婍牽住她的手,借力起身,微笑道了謝。

小陳哥上前推開兩個男生,直接讓他們走人回市區。

男友始終沒有注意到姜婍摔了一跤,上前摟抱着她,她也沒說,安靜地靠在男友懷裏。擡眼,只看見陸為溪獨自俯下身拎起被撞翻的桌椅。

-

姜婍和男友提了分手,和往常一樣,她的這段戀愛依舊沒能超過四個月。

男友來工作室堵她幾次,求複合問原因,問她:「你不愛我了嗎?」

姜婍一直平靜地安撫他的情緒。

「你不愛我了嗎?可我還是很愛你啊。」

一天到晚愛愛愛,愛你媽。

姜婍覺得自己追逐的不是愛,她好像只是追逐,各種類型的男人?

她一直以來都憎恨她的爸爸,那是一個酗酒、懦弱、無能又經常暴怒的男人,他經常花錢叫小姐——小時候的姜婍還不知道「小姐」是一種職業——只知道那是一群相貌普通但春夏秋冬都穿着地攤貨品質的黑色皮裙,還喜歡用閃着碎光的黑色絲襪套在豐滿大腿上的阿姨。無數個夜晚,姜婍捂着耳朵還是能聽見那詭異的淫靡的喘氣聲,時間不過二十分鐘而已,可一個又一個的二十分鐘充斥在她的童年裏。

她從爸爸身上建立起對男性群體的基本印象,偏激地認為他們是狂妄自大的肮髒的蠕動的蛆,她當然不曾表露過這種态度,不然非得被人一口一唾沫淹死不可。但矛盾的是,長大後,她還是瘋狂陷入戀愛之中。

她談過桀骜不馴的男人,談過老實巴交的男人,談過動作粗糙在床上能撕爛她的內衣的也談過溫柔到每進行下一步會咬着她的耳垂問「可不可以」的……

她覺得被圈困在男人的懷抱裏的感覺,還不錯,像是□□的小孩被壯實的大手保護起來,不用再擔心暴露的危險。

可是無論她換多少把「保護傘」,也沒能忘記捂住耳朵躲在床角底下那顫抖的、絕望的

、想要嘔吐的二十分鐘。

前任男友無不說姜婍脆弱、黏人、但分手時絕情、冷漠。

可姜婍認為男女之間不過是千篇一律的相識與交合,分開就找下一位,有什麽好難過的?

-

第二次見到陸為溪,是小陳哥組人去寨青小草原騎馬那次。姜婍深夜裏完成最後一幅圖,從繪畫屏前直起身時腰酸背痛、雙眼發脹,打開手機正好看見小陳哥的邀約,她猶豫片刻回了「好」。

她是為了工作去的,新接的約稿裏甲方要求帶有苗族元素,而寨青小草原正好是苗族自治區的景點,座座苗寨坐落在草原山野間。

兩輛車同行,姜婍坐第一輛,上車時她不經意往後瞟了一眼,陸為溪開第二輛車。

到了草原上,姜婍先回預定的酒店房間裏換了身方便的衣服,背了相機出門,正巧遇見陸為溪和一位長發女生走在前邊,有說有笑,姜婍看出她們是相熟的朋友。

山上天氣多變,大概不久前下過雨。大家在餐廳吃飯,懸空的餐廳底下是木架子支起來的,木階處被人踩得稀爛,一腳就能陷進濕潤的泥裏去。

陸為溪邁開腿一步跨上去,回頭攙了一把她的朋友。

姜婍低頭看自己穿的一雙白鞋,鞋尖已經染上泥了。

正猶豫時,視線裏伸來一只手,細長五指,掌心處的脈絡清晰可見。

擡眼一看,是陸為溪彎下腰來把手遞給她:「我拉你。」

姜婍伸手拉住她,借着她的力一腳蹬了上去。

第二次握住陸為溪的手,她掌心的溫熱感讓姜婍覺得熟悉。

她仍是微笑說:「謝謝。」

兩人一同走進餐廳,大家招呼她們吃飯,兩人又各走一邊。

桌上擺滿桌苗族菜式,老板介紹有苗魚,血粑鴨子,花垣豆腐等等。

姜婍和身邊人聊天,無意間目光投向對面的陸為溪。嘈雜的話語聲中,她聽見有人驚訝的感慨,原來陸為溪身邊的長發女生也是退役的籃球運動員。

上次露營時未能看清她的模樣,姜婍現在才近距離地仔細打量起陸為溪。她的頭發不長不短,齊肩利落紮起,她的五官較之普通女性更為英氣,眉骨高,濃眉上挑,雙眼細長深邃。姜婍對她的鼻子的記憶深刻,直挺,側面看翹起的弧度很漂亮。她的五官十分大氣,不笑時令人覺得嚴肅,但她為人大方健談,笑起來很陽光。

姜婍覺得陸為溪像武俠電影裏的主角,漂亮,飒爽。

盯着看久了,還覺得有些蠱人。

吃完飯,大家都去騎馬,不會騎的由草原上的馬夫牽着溜達兩圈,會騎的在草原上撒了歡地奔騰,還搞了場賽馬比賽。

陸為溪就在那群賽馬的人中間,手握缰繩,身子随着馬背高低起伏,帶着一陣霸道的風。她從一群男性中突出重圍,是毫不示弱的,既顯示出運動員的拼勁又展露出女性的矯健英姿。兩個來回後到終點處,她一拉缰繩,馬兒揚起前肢停下。

有人不服氣,但她不再多比一次。

反倒是下了馬,去慢悠悠地教她的那位朋友怎麽上馬了。

姜婍拿着相機,本來是要去拍苗寨。眼看陸為溪騎馬的場面帥氣,就停下來拍了兩張。

現在一群人為了輸贏吵吵嚷嚷的場面讓她頓感無趣。

-

姜婍獨自把苗寨逛了個遍,找好素材,她回到房間睡了一覺,再醒來時已經是晚上,風從沒關嚴實的窗縫兒裏竄進來,姜婍感受到明顯的降溫。她穿上防風的沖鋒衣,出門去餐廳找吃的。

餐廳門口陷進泥裏的木臺階上搭了一塊平整的石頭。

餐廳裏人不多,姜婍點了一份炒飯,坐在一旁玩手機鬥地主的老板娘就起身去廚房。不一會兒炒飯端上桌,老板娘和姜婍閑聊,姜婍順嘴提了一句門口的木階。

老板娘走出門低頭看了一眼:「哎,這塊石頭是誰放上去的?這兩天我老公去城裏啦,等他回來我再讓他修。」

小陳哥領着幾個人走進餐廳來吃夜宵,他知道姜婍的職業,問道:「你才吃上飯?剛剛吃晚飯的時候也找不着你人,一下午都去哪采風了?」

「在那邊苗寨逛了逛。」

姜婍一晃眼瞧見陸為溪也走進來,她的身高在幾個女生裏顯得紮眼。

陸為溪的朋友,那個長發女生,很是自來熟,她聽見小陳哥這麽說,便笑問姜婍:「你去拍照啦?我一下午在馬背上,都沒時間拍照。可以看看不?」

「可以呀。」姜婍扯過一張紙擦嘴,另一只手打開相機。

兩個女生圍上前看她拍的照片,不知道小陳哥是怎麽介紹她,大家好像都覺得她很專業似的。

姜婍感覺到站在她身側的陸為溪也彎下腰來看。她低下頭,側臉就怼到姜婍視線中,距離近了些,姜婍都能聞到她衣領上凜然冷冽的金屬香,海鹽的後調很熟悉,但她一時想不起是哪一款。

幾個女生管姜婍要原圖想發朋友圈,陸為溪在姜婍對面坐下,擡眼看向牆上菜單,對比之下顯得對照片興致缺缺。

姜婍才懶得挨個發,敷衍說一會兒她建個群聊發到群裏去。

她低頭繼續扒飯。

陸為溪忽然站起身,将一小碟酸菜放在她手邊:「不噎嗎?嘗嘗小菜。」

姜婍頓了半秒,然後眯起笑眼說謝謝。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