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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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婍的酒店預訂在雲洲的一個環湖景區內,這算得上一個漂亮的湖邊小鎮,她被南線的的景色所吸引,入住北線酒店的第二天就退了房,搬到了南線的一家民宿。
漂亮。
就是深夜十二點都還能聽見一群捧着吉他在路邊唱民謠的大齡裝逼青年。
他們說這是氛圍,是旅游,是文藝。
姜婍反手拉開窗戶讓他們閉嘴,再瞎吵吵她就報警。
第三天,姜婍六點早起,租了一輛共享單車,沿着湖邊一路騎行,最後停在碼頭,在一碗豆漿中淹死了一根油條,然後擡起頭,看見湖面上升起的日出倒影——像一個破碎的鹹蛋黃。
吃完早餐,她回到民宿,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翻閱過往的手稿,試圖從中找出新靈感。
塞在腰底下的手機忽然震動響起,是姜鶴打來的。
一接通就聽見他那到死不活的聲音:「借我點錢。」
姜婍嫌他壞了風景:「滾。」
然後就挂了電話。
沒過一會兒,又有人給她發消息,她煩躁地點開消息框,卻發現不是姜鶴,是陸為溪。
她緊蹙的眉頭瞬間松開來。
「嗨,你在酒店嗎?給你帶了點兒東西,不知道你現在方不方便,我先給你放在前臺吧。」
姜婍噌一下坐起身來。
民宿的老板娘給她端了一碗桂花釀,可還沒送到她手裏,倒差點被橫沖直撞要出門的她撞翻。姜婍一邊往門外走一邊回頭道歉:「不好意思老板娘,你先放着吧!」
她雀躍的聲音漸行漸遠。
從環湖南線到北線,距離不算短,姜婍租了共享單車,雙腿踩着腳蹬幾近踩出火星子。環湖公路邊上人來人往,湖面上海鷗躍然天際,姜婍想要飛速前進,又礙于人群不得不減速。一急一緩,未能夾緊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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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為溪抵達景區入口時給姜婍發了消息,景區內全路段禁行,她于是停好車,拎着一個糕點袋徒步走進去。
姜婍一直沒有回複。
猜想她或許正忙,陸為溪打算把東西給她放在酒店前臺。
走到酒店門口的巷子拐角,遠處浮現一個單薄的身影,正騎着單車飛奔而來,陸為溪定睛一看,才看清來人正是姜婍。
「你怎麽——」
姜婍摁住手剎,在她面前停下。
她累到臉頰泛紅,下車後一把将單車推開,靠在牆邊彎低腰,扶着膝蓋大喘粗氣。
陸為溪哭笑不得:「你在和誰比賽?」
姜婍撈過車兜裏的瓶裝水,向她解釋:「姐姐,我換民宿了,沒跟你說,因為……我不知道你會來。」
「你說一句,我去找你不就行了?」
「也對啊,」姜婍喘過氣來,一雙黑亮的眼溜溜轉,笑道,「可能我瘋了。」
陸為溪給姜婍帶來的是幾盒特色糕點:「在雲洲開了幾十年的老店了,沒有開分店也沒有外賣,想着你應該沒嘗過,給你帶點兒來。」
她下午沒有工作,陪姜婍在景區內走了走,最後兩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聊天。
姜婍接過那沉甸甸的袋子,将裏面一盒盒糕點都拿出來,她驚訝到失語一陣,忽然擡頭看着陸為溪的眼睛問:「姐姐,你對朋友都這麽好嗎?」
這問題簡單地像在問今日天氣如何,可姜婍忽然靠近,不合時宜的風拂動她散亂的頭發,半遮半掩,她彎起的眼牢牢盯住陸為溪,眼角的笑意甜得像打翻的蜜罐子。
最後陸為溪選擇低下頭打開盒蓋:「你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啊。」
姜婍低聲說了句:「你也是。」
海鷗振翅掠過,身後騎車的游客正巧摁響車鈴,陸為溪沒聽清她的話:「什麽?」
「沒什麽。」姜婍放眼看向眼前廣闊平靜的湖面,之前她只為景色而心曠神怡,此刻,她真正感到這趟出行的快樂。
可煞風景的是陸為溪突然的發問:「你男朋友怎麽沒有陪你來?」
姜婍完全忘記了,和陸為溪第一次相遇時,她身邊還站了個男朋友這件事。
姜婍尴尬地笑笑:「因為我現在沒有男朋友。」
「失戀來散心的?」陸為溪順着她的話越說越遠。
姜婍搖頭否認:「我只是單純地想自己一個人出來走走啊。」
看陸為溪似乎不怎麽相信,她又解釋:「我喜歡一個人。我經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旅游。如果有誰覺得我孤單而同情我,我可是會搖搖頭走開的。」
陸為溪點點頭,露出理解卻可惜的神情。
「那我有幾個朋友正巧約了明天去徒步,我要怎麽邀請你,才不會讓你誤解為我在同情你呢?」
她話音未落,姜婍瞬間改了口。她歪過頭,眨眨眼,神情像乖巧撒嬌的貓:「不過如果是姐姐你同情我——」
如果是陸為溪同情她,那她就會像現在這樣扮可憐,說:「那就帶上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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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姜婍拉着行李走出景區門口時,陸為溪的車已經停在那裏,後面還停着另一輛車,這次也是兩輛車出行。
先向姜婍走來的卻是陸為溪的好友祝紗。
她手裏拿着熱騰騰的花卷,笑着對姜婍說:「你來啦,我們剛剛在對面買早餐呢。你吃了嗎?沒吃我讓陸為溪給你帶點兒。」
姜婍笑笑說不了。
可陸為溪還是給她帶了一杯豆漿。
準備放置行李時,陸為溪把車門都給她拉開了。姜婍喝完豆漿扔進垃圾桶,正朝她走去,卻突然被陸為溪的另一個朋友拉住手腕,對方一臉驚喜地看着她:「嘿,你就是姜婍吧!我特別喜歡你今年發行的那本畫冊,為溪說你也要一起去,我還特地把畫冊從家裏帶來了,你能給我簽個名嗎?」
巴拉巴拉一大堆,然後就熱情地拉着姜婍去坐後面那輛車。
姜婍和陸為溪無奈地對視,微笑。作罷。
與姜婍享受自我不同,陸為溪有很多朋友,也都熱情好相處,車還沒出城,姜婍已經「被迫」和車裏幾個人熟悉起來。
他們都和陸為溪一樣從事運動行業。
也許是彼此太熟悉,大家不聊自己的工作,反倒想聽姜婍聊她的工作,可姜婍腦袋飛速運轉也想不出什麽值得分享的,幸好大家捧場,不至于尴尬。
姜婍從小養成的習慣是坐車必聽歌,可這次耳機握在手裏,硬是沒機會戴上。
離開市區,車向西而行,穿越綠林山崖間,天清氣朗。但下了高速後,路變得狹窄颠簸,姜婍不時看向前方陸為溪的車輛,她大概已經走過這條路多次,開得很穩當。
倒是常年生活在東部平原城市的姜婍受不了了,她被颠地一會兒撞到頭一會兒撞到背,和旁邊的夥伴擠在一塊兒更讓她崩潰。
終于到了一個分岔路口,幾家小商店挨在一起,有人下車去公廁。
姜婍一把從包裏抓住煙盒和打火機沖下車。
她沒去廁所,在路邊蹲下來,點燃煙狠狠吸了一口。她這些年和香煙一直保持良好的平衡狀态,沒有上瘾,平靜時幾個月都可以不抽,只是遇上難熬的時候,熟悉的煙草味總能讓她好受點兒。
她逐漸從暈車的煎熬中清醒過來。
身旁傳來腳步聲,姜婍擡頭一看,冷不丁撞上陸為溪的雙眼。
也許大家都覺得姜婍看起來文靜,應該煙酒不沾。
所以每位前任男友第一次見到她抽煙時,都無一例外驚訝地盯着她:「你怎麽抽煙呢?」然後抓着她的兩只手,惺惺作态地拿各種理由勸她戒煙。
此刻她和陸為溪對視一陣。
她心下一動,想着自己現在要不要滅了煙。
可陸為溪說:「你要買煙的話,這兒還有的賣,再往上走就沒了。」
姜婍怔然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陸為溪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剩下姜婍獨自在原地,一頭懵地把手裏的半根煙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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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抵達景區附近,一行人落腳山下的酒店,姜婍站在酒店院子裏擡頭仰望,只見四方高崖伫立,聳入天際,振翅的孤鳥鳴叫着掠過形狀各異的墨黑山峭,蔚然壯觀而又險象叢生。這一處峽谷被譽為國內絕佳的徒步路線,明天大家就要從這裏出發。
幸好姜婍以前有過徒步經驗,昨天去商場采購了設備,不至在這群專業運動的人面前顯得太過菜鳥。
吃過晚飯,大家聚在院子裏聊天。
陸為溪、祝紗和另一個男人在聊日前開打的WCBA,姜婍也一直被熱情招呼,無論左邊還是右邊總有人拉着她講話。
一天下來姜婍和陸為溪的交流其實寥寥。
只是偶爾陸為溪往杯子裏倒茶時,會直起腰,隔了半張桌子,為姜婍添上一杯。
第二天大家一早出發,本來是一起上山,走着走着又分成幾批,姜婍回頭看時已不見陸為溪的身影——她大概和祝紗一起——前面的人朝她招手,她應聲跟上。
一開始路還算寬,穿過一片雜草有一米高的平地後便開始走狹窄的山道。與面前這巋然不動的大山相比,姜婍覺得自己在江京爬過的山簡直就是人造小山丘。
本着必須兩人一組的原則,一位與她同齡的女孩脫隊和她一起慢慢走,還笑着說:「我們去前面喝杯咖啡,坐着看看風景吧。」
姜婍以為是開玩笑。
沒想到越往上走,攤販挨個出現,他們在懸崖峭壁上鑿出了自己的攤位,并且不同于大多數景區簡單地販賣泡面、礦泉水,這裏在賣酥油茶和手沖咖啡。
寬闊處還擺了幾張露營的折疊椅,十分惬意。
姜婍承認這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享受。
在臨崖路上,身側是懸崖峭壁,腳下是滾滾江河,塵沙暴起,徒步者舉起手中的咖啡,只與默然的山崖對飲。
姜婍看向身旁正在拍照的女孩,她看起來其實很瘦小,姜婍笑着問:「你也是籃球運動員嗎?」
「不是,」女孩狡黠眨眨眼,「我是隊醫。」
姜婍略有驚訝,但沒有表現出來。兩人又坐了一會兒,陸為溪和朋友們走上來。
陸為溪看到姜婍,就走上前問她:「累不累?」
姜婍擡起眉說:「挺爽的。」
她又拍拍身旁的椅子:「坐?」
陸為溪搖搖頭。
祝紗買了兩杯咖啡,她沒有詢問陸為溪的口味,直接将手中的美式遞給她,這也正是陸為溪要的。
身側幾個人笑着聊天,姜婍沒有參與,只擡眼靜靜看着陸為溪和祝紗,她早就看出來,她們關系很好,非常好。
姜婍喝完杯中最後一口,戴上裝備,拿過登山手杖:「我再往前走走。」
剛才和她一組的那個小隊醫現在和朋友正聊得火熱,姜婍剛走出沒兩步,陸為溪和祝紗跟了上來:「一起走。」
山道越走越險,前面只是開胃小菜,到了後面窄道起起伏伏,亂石凸起,又有溪流淌過,處處是讓人打滑的青苔。
聽祝紗說,這條道她和陸為溪幾年前就已經走過一遍。姜婍突然地冒出好勝心,仿佛是想證明自己也不弱,于是她加快速度走在前面,成了領路的人。
側身為騎行者讓路時,她站到了崖邊上,腳下踩着的石頭突然一松。
身旁的祝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兩人都吓得失聲瞪大了眼。
陸為溪将咖啡扔進路邊的垃圾堆,一把拉過姜婍的手,語氣有些嚴肅:「你跟着我走。」
姜婍只覺得手心一熱,陸為溪的手掌比她寬大也比她粗糙,握着她的手,姜婍感覺像小時候握着溫熱得恰到好處的暖水袋。
其實她前面一直走得很穩。
但與陸為溪牽上手之後就老是腳下一滑。
每當感受她身體的晃動時,陸為溪就會下意識地用力握一下她的手。
姜婍走在她身側,剛才的好勝心已經消失殆盡,走最後也無所謂。
又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抵達一處飯店。此時是下午四點半,線路還未達半程,沒時間走完整條線,這間飯店就是大家商量好的終點,此時已經有幾個走在前面的夥伴在這兒等着了。
陸為溪松開姜婍的手時,姜婍感覺到手心有汗。
快速吃完飯,天色漸暗,大家坐纜車回到起點,但還要徒步一段路才能回到酒店。
沿着公路下山,姜婍撐着登山杖走,雙腿實在酸軟,幾次差點兒跪倒在地,為了不墊底拖累隊伍,她反倒走得更快走到前頭去。
姜婍叫苦不疊,身後那群運動健将倒是在輕松地談笑。
陸為溪穿過隊伍走到前方來拉住了她。
「來。」
陸為溪把姜婍拉到一邊,讓她倚靠在一塊大石頭上。
她蹲下身,将姜婍的護膝摘下來,姜婍的膝蓋一顫,差點兒沒跪下去。
陸為溪把自己的兩只護膝都給她戴上。
只輕聲細語地說:「這個有用。」
陸為溪擡起頭,只見半片黯淡的殘陽隐在姜婍身後,姜婍微笑看着她,目光似晚霞般溫柔。姜婍說話也學她,聲音輕飄飄的:「謝謝姐姐。」
這一刻讓陸為溪想起在湖邊上,姜婍眨着雙眼望着她問:「姐姐,你對所有人都這麽好嗎?」
陸為溪有些捉摸不透。
為何這妹妹說話,語氣裏總帶着挑撥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