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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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店休整一晚,大家臨時決定明天在回程路上多加一個景點,早上去山上的觀景臺看日出。姜婍全身散架,一邊微笑附和,一邊在內心感慨他們這群運動員精力實在旺盛。

可第二天站在觀景臺上,眼看着厚厚雲層散去,白霧從腳下升起,天地間仿佛一幅鋪開的流動的畫卷,還好運地瞧見了若隐若現的佛光。聽着耳邊咔嚓咔嚓的快門聲,還有大家的驚呼歡喜。她想,也值了。

晨曦時凜冽的風呼呼往姜婍脖子裏灌,頭發吹散了鼻子也吹紅了 ,很是狼狽。姜婍回過頭,看向遠處停車的地方。

祝紗剛剛太興奮,在觀景臺上扭了腳,陸為溪扶着她回到車上,那個隊醫女孩正給她抹油,陸為溪就站在一旁看着。

佛光斂去,火紅的太陽逐漸飽滿地浮現在人們視線中。

有人給戀人、家人或好友打視頻、發照片,與親密之人分享着此刻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美好。

這場景其實在姜婍的生命中出現了很多次,從賣出第一幅插畫,到後來她也曾站在臺上領獎,在簽售會上發言,可無數個這樣的時刻,她總是獨自享受,沒有和任何人分享的欲望。不可否認,她孤獨而平靜地蹚過了那些悲痛、歡喜、失意或得意時刻。

而現在。

姜婍也摸出手機來,被風吹到冰凍的手沒有知覺,但她能仍木然地劃開屏幕。

她第一次撥通陸為溪的電話。

說起來,姜婍一直認為在兩人并不算絕對相熟時就突兀地給對方打電話是一件不禮貌的事,可能現在風太大了?她也變得不禮貌。

「怎麽了?」陸為溪接通電話,轉過身,遠遠地看向觀景臺的方向。

兩人中間隔了一片寬闊的草坪。

姜婍說:「日出很漂亮,他們都說要給不在身邊的人看看。」

陸為溪頓了兩秒,笑道:「我不就在你身邊嗎?」

風太大,姜婍忽然啞了嗓子。

遠遠地看着陸為溪縮小的身影,看着她陪在自己好朋友身邊,姜婍想問一句,真的嗎?但沒有問出口。

-

回程路上,姜婍昏沉沉地睡了一覺,再醒來時車已經停下,她以為已經回到市區,但一看車停在路邊,她以為是有人去廁所了。

陸為溪的車還在前面,那個隊醫女孩扶着祝紗下車,兩人又上了另一輛車,連着行李箱也搬到另一輛車上去。

姜婍問:「怎麽了?」

「祝紗叫了輛車,送她們送回市區呀。」

姜婍一臉困惑:「啊?」

「陸為溪不回雲州啊,她好像還有事要處理,」主駕上的司機回頭對姜婍說,「她已經跟我說過你的酒店在哪兒了,一會兒就到。」

姜婍的心倏然沉了下來。

眼看着陸為溪掉轉車頭,一踩油門,朝着相反的方向駛去。

姜婍回頭看着遠去的車影,許久,直至距離拉開到再也看不見。

她以為至少到了市區她們還會說聲再見。

沒想到是這樣匆忙。

下一次見面又是什麽時候呢?其實很難講,成年人的生活被工作占據,偏偏在工作上,她們毫無交集。

窗外風景飛馳閃過,姜婍睡意全無,并且,煙瘾又犯。

她這次終于戴上耳機,假裝睡着,倒靠在車窗上,不再參與車內的聊天。

不知又過多久,車載系統一直在提醒異常。

車在路邊一處空置的農家院子裏停下,司機下車檢查輪胎,無奈地說了句:「爆胎了。」

「換備胎呀。」

「……現在爆的就是備胎。」

一陣嘆氣聲中,姜婍也幫不上忙。車內的另一位夥伴問有沒有人去廁所,她答應了,其實是去站在公廁外邊兒抽煙。

抽完一根,再回到院子裏,他們已找好解決辦法——給陸為溪打過電話了,她正趕過來。

姜婍摩挲指尖,上車從包裏摸出香水,試圖覆蓋身上的煙味。

陸為溪沒過多久就到,拿出工具,脫了外套,蹲下身和朋友一起換胎。姜婍站在一旁,看見她短袖下露出的手臂,顯然她一直堅持鍛煉,兩只手肌肉線條流暢,勁瘦有力。

等換好胎,天色也暗了。

姜婍拿出一瓶水,擰開瓶蓋倒給陸為溪洗手。陸為溪看她一眼,說:「我們就回江京有空再聯絡。」

姜婍乖乖點頭答應。

大家催促着上車回去了。

姜婍扶住車門,正要上車,又回頭看向陸為溪。她獨自一人折返,眼看她即将上車,姜婍突然開口,用平靜的語氣、清晰的音量說道:「我跟你走。」

陸為溪一怔,訝然地擡頭看她。

她揚起平淡的笑:「我自己回去也沒事做,我跟你走。」

話說出口才覺得有一絲不妥,身旁人都驚訝地看着她,可張嘴的那一瞬間,确實是孤注一擲。

哪怕被拒絕也并不後悔尴尬。

陸為溪本來想問她一句真假,可話到嘴邊,看她那副肯定的樣子,不像是玩笑。

陸為溪覺得,姜婍,這個在年齡上小她幾歲的妹妹,在性情上像過往她徒步途中曾見過的一種飛鳥,随心所欲,放浪,又堅韌。

她于是沒有問真假。

她只是走上前敲敲後備箱,提醒朋友把後備箱打開,再看向姜婍:「帶上行李,跟我走吧。」

-

「接下來走的這段路很爛,比前兩天的更爛,你可要準備好了。」

陸為溪拉開副駕車門,看着姜婍上車時,笑着這麽說。

「沒怕過。」姜婍笑答。

她已從剛才無精打采的神态中清醒過來,此刻夜風并不再讓她覺得蕭瑟與孤獨,即将到來的夜晚也成為一種快樂的期待。

姜婍本來以為自己坐在陸為溪的身旁,她會有很多話可以講,她可能叽叽喳喳,變成自己一直不喜歡的多嘴的人。

可她們只是平靜地聊天,分享自己過往的生活,一來一往,并沒有什麽急于傾吐的,只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彼此都溫柔地訴說着。

微弱的月色照亮前方道路。

看着兩邊無限向前延伸的黑色山崖,姜婍在這一刻,心情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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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為溪資助了兩個打籃球的女孩,目前她們都離家千裏之外參加籃球集訓,其中一個已經入選國少籃球隊。退役這幾年,陸為溪逢年過節總跋山涉水去這兩位小女孩家裏拜訪,帶的禮物也很實在,大米、粉面、水果和各種飲品。

她們早上從落腳的酒店出發,一路穿越狹窄曲折的山道。姜婍沒走過這種路,哪怕陸為溪開車已經很穩當,她還是颠得繃直了身體,全程緊抓扶手。

中午,到了第一個女孩家中,女孩的父母熱情款待她們吃午飯。陸為溪本來擔心生活在江京的姜婍會吃不慣這些菜,可她沒掃人面子,吃得津津有味還添了飯。

飯後,陸為溪端了竹編的小椅凳在院壩裏坐着煮茶,姜婍坐在屋檐下和家裏的老人聊天,聊農忙聊田裏的稻花魚,頭頭是道。

山裏的陽光似乎比城裏更明亮些,陸為溪擡眼看向姜婍,她素面朝天時,眉眼淡而嬌小,瑩白的臉頰上透出些紅暈,像一顆日光底下出水的蜜桃。

下午,她們繼續出發,山間暴曬,茂盛而野蠻擋道的草木綠油油地發燙。車內開了空調,姜婍坐在副駕上,還是渾身燥熱,牛仔褲緊貼着肌膚,讓她覺得難受。

陸為溪看她一眼:「前面有小賣部,你可以買煙。」

「……我看起來很像老煙槍嗎?」姜婍回頭看向後座的背包,裏面有她塞進去的短褲,「我想換衣服。」

「那我靠邊停車。」

「不用,繼續趕路吧。」

姜婍俯下身,靈活地從副駕爬到後座上。她翻出短褲,往後一躺,利落地剮下牛仔褲,換上短褲,頓時從悶熱中解脫,涼快不少。

陸為溪擡頭看向後視鏡,一晃眼看見她白淨勻稱的兩條腿。山野綠林與她被陽光照得瑩亮的身體互相映襯,陸為溪覺得這畫面很美……她想她确實只是單純地覺得這畫面很美。

姜婍橫躺在後座,看着恍惚的樹影從她的小腿肌膚上飛速閃過。

陸為溪提醒她:「車窗搖下來會更涼快,不過山上蚊蟲多,你怕不怕被咬?」

「不怕呀。」她聲音輕輕的。

陸為溪于是關了空調,打開所有車窗,讓山間清爽的風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姜婍雙手枕在腦後,身心放松。

她不知何時睡着了,竟在車身的搖搖晃晃中,也睡着了。

再醒來時是聽見陸為溪叫她。

陸為溪問她:「我去買水,你吃不吃雪糕?」

剛睡醒的姜婍還有點兒懵,兩秒後點頭說:「吃。」

陸為溪笑着下了車,姜婍疑心她的臉上的笑意,瞬間爬起身,看鏡子裏的自己睡覺有沒有流口水。

車停在一個岔路口,不遠處有幾家簡陋的小賣部,此時已經不再像正午時那樣炎熱,只覺得幹燥,路過的車輛卷起一陣風,空氣中滿是昏黃塵沙。

陸為溪買了水,俯身在雪櫃裏翻找,繁雜的包裝讓人眼花缭亂,最後她随便拿了一只甜筒。

她走向車邊,順手撕開包裝扔在垃圾桶。

「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我随便拿的。」陸為溪擡手遞給她。

姜婍沒有下車,只是雙手撐住車窗,頭一低從車窗裏探出上半身,張嘴,一口咬住了陸為溪手中的雪糕。

陸為溪一怔。

近在咫尺的距離,姜婍低垂着眉眼,陸為溪都能看清她細密纖長的眼睫,也能看見她舔着雪糕的紅潤的唇。

姜婍擡起眼,眼眸圓圓,眼波流轉又神韻靈動。她□□着陸為溪手裏雪糕的神情,就像家裏聽話的正在接受獎勵的寵物。陸為溪忽然想擡手掐掐她的臉。

然後她就笑眯眯地對陸為溪說:「謝謝姐姐。」

現在,和她抽煙的時候,基本是兩個人。

遲遲不接過雪糕,陸為溪懷疑她是故意的。

可她也沒有松手,就這麽,給舉着。

-

接近傍晚時她們才抵達第二個女孩的家,送過禮,吃過晚飯,女孩的父母留她們過夜,陸為溪擺擺手說已經預定了酒店。

姜婍并不知情,上車後問她:「這附近有酒店?」

陸為溪正要答話,手機忽然響起來,是祝紗打來的。

她已經發動車,雙手握着方向盤,又怎麽找不着藍牙耳機,于是姜婍幫她拿着手機,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祝紗一開口就是一串發問:「你到哪兒啦?你怎麽還沒回來?你再不回來,叔叔阿姨可要認我當女兒了,你別忘了機票已經買好了,咱倆下周一得回江京了。」

車廂內很安靜,姜婍也能聽清祝紗的聲音。

陸為溪答:「剛從妹妹家裏出來。」

「要不是我崴腳了,我也跟你去,」祝紗和陸為溪講話時,語氣中總帶着幾分很自在的任性,「诶,還記得去年咱倆順路去的那家莊園嗎?在裏邊兒泡溫泉也太爽了,我老想着再去一次。」

陸為溪笑道:「我正在去的路上。」

「你一個人去幹嘛?」

姜婍一直安靜地看着前方,似乎沒有留心她們的對話。陸為溪看她一眼:「我和姜婍一起。」

「啊?」祝紗明顯頓了兩秒,「哦,那你帶人家多逛逛,玩高興了再回來。」

「挂了。」陸為溪擡手接過手機,摁斷電話。

駛過一段路後,盤山而上,一座裝潢精致的古典莊園映入眼簾。兩人走進大堂,經理迎上前來和陸為溪打招呼,原來和她相識。客套間,對方又向陸為溪介紹了幾個朋友,免不了一陣聊。

打過招呼,實在受不了自己一身黏糊的汗,姜婍低聲對陸為溪說:「我先去洗澡。」

陸為溪點點頭。

脫了衣服,赤身走進淋浴間,姜婍背過身調試水溫,正巧有人走進來,她側身望了一眼,是一個母親帶着一個小男孩。

小孩指着姜婍大聲說:「媽媽,她背上是什麽?好醜,好可怕。」

姜婍的手一頓,然後回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小孩一眼,唰地拉上了簾子。

「兇什麽?」小孩的母親哄着她的寶貝兒子,「乖兒子,怕咱就別看她啊。」

等姜婍收拾好走出淋浴間,陸為溪已經幫她辦好入住,将房卡塞到她手裏:「你要是累了可以回房間休息,也可以去泡溫泉,那邊……」

姜婍沒聽清她說的話,此刻她的注意力都在剛才那對母子身上。

那個母親表情浮誇地對同行人說着什麽,距離不遠,姜婍依稀能聽見她用令人嫌惡的語氣說:「……別看樣貌長得周正,喲,背後坑坑窪窪一大片,吓人得很,把我兒子都吓着了……」

察覺到她的目光,那個母親又立馬側過身去,一臉略有尴尬但更多是高傲不屑的表情:「還盯着我看呢。」

姜婍把手裏的東西一扔,徑直朝她們走過去。

陸為溪不明所以地跟在她身後:「怎麽了?」

姜婍走到那女人面前,居高臨下盯着她,擡高了聲調:「你好像對我很好奇。這麽想看,那就好好看看。」

她兩下解開了浴袍的腰帶,回過身将浴袍往後一松,背部裸露在空氣中。

陸為溪幾乎下一瞬就把她的衣服給拽了起來:「幹什麽?」

姜婍一手怒指着已經被吓懵的女人:「出門在外,你管不好你自己的嘴嗎?管不好我替你管。」

大廳內看熱鬧的旁觀者們盯着發怒的姜婍,竊竊私語。

陸為溪箍住了姜婍的腰,半拖半抱帶她往房間那邊走。

見她們走遠了,女人又要面子,才敢悻悻然地罵一句:「瘋子,簡直是瘋子。」

姜婍還在氣頭上,轉身又要罵回去,陸為溪牢牢摟着她,先她一步高聲吼:「能閉嘴嗎?」

回到房間,姜婍坐在小陽臺上,在夜風中慢慢冷靜下來。

陸為溪給她倒了杯水,也沒問剛才是為什麽。

姜婍道歉:「不好意思,你剛剛這麽多朋友在 ,我不該鬧的。」

陸為溪笑笑:「他們也可以不是我的朋友。」

姜婍沒再說話,從包裏摸出了煙盒,她也不再避着陸為溪,只是手忙腳亂,卻怎麽都找不到打火機。

陸為溪撿起掉到地上的打火機,送上猩紅的火苗,為姜婍點燃她嘴邊叼起的煙。

煙霧缭繞着姜婍的臉頰,她一張臉蒼白,從陸為溪的視線看過去,她吸煙時臉頰凹陷,更顯消瘦,拿着煙的手在風中也被凍僵了一般,骨節泛紅。陸為溪看着她,安慰的話沒有說出口。

「你剛剛看見了嗎?」姜婍忽然問。

「什麽?」

「我背上。」

「嗯。」陸為溪剛才只恍惚地掃到了一眼。

姜婍兩指間夾着煙,伏低上身貼在膝上,将浴袍往下拉了一點兒。在旁人面前主動袒露自己醜陋的疤痕,這事她明明做過的,可此刻,為何想要自嘲,語氣中卻壓不住略顯膽小顫抖。她說:「是,有點吓人吧。」

「不吓人,」陸為溪反倒忍不住問,「疼不疼?」

姜婍不記得疼不疼,也沒人問過。

手機忽然響起,幸好打斷情緒,不然姜婍怕自己會一邊抽煙一邊神經質地流淚。是工作室的員工打來的電話,姜婍走到欄杆旁接通,電話裏說甲方不滿意,催她該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怎麽改畫稿了。

陸為溪在身後看着她,墨黑的深夜包裹着她單薄的背影。

陸為溪想,這世界上任何一個見到過姜婍的人,應該都會對她抽煙這件事感到驚訝的。

在她眼中,姜婍本來是恬靜的、可愛的、反叛的、随心所欲的妹妹。

但直至今晚,感受到她一邊顫抖一邊回擊旁人的指指點點,察覺到她袒露傷疤時的佯裝鎮定和欲言又止,陸為溪這才對她有了些許籠統的、模糊的但或許又準确的印象。

姜婍像風裏飄蕩的一種草本植物。

她不是随心所欲的妹妹。

她是看似幾近凋零,實則堅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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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婍抽完一根,把煙和打火機都扔進垃圾桶。

她已經徹底從剛才那場小插曲中恢複過來,掩飾尴尬,笑意狡黠地對陸為溪說:「這個月的煙是有點兒超标了。」

陸為溪并不勸她什麽,只是問她餓了沒有,要不要下去吃夜宵。

姜婍搖搖頭:「我得看看怎麽改稿。」

陸為溪于是打電話給前臺,讓把夜宵送到房裏來。

姜婍給陸為溪分享自己以前畫的各種手稿,陸為溪觀賞得認認真真,且一竅不通。她從未涉足過藝術插畫這個領域。

只能幹巴巴地說:「你畫的很好看。」

姜婍的畫,素材豐富,色彩豔麗,意境自然,整體來看是很漂亮,讓人有欲望要買回家挂在牆上作裝飾的藝術品,但,也僅此而已。陸為溪從她的畫裏看不出任何思想和感情,也就無從下手去評價。

姜婍知道這一點,也并不曾希望誰能在這一堆五顏六色的畫紙中與她産生情感的共鳴。

大家說她的畫,美則美矣,但難以切入情感的角度去賞析,只能生硬地誇她功底紮實技術好。

有人說這是因為姜婍的畫裏一點兒感情都沒有。

姜婍想不明白。工作就是工作,賺錢的家夥事兒,一天到晚往裏面摻和感情做什麽?

非要談感情,難道她畫棺材裏的媽媽,畫掐着妓女脖子的酗酒的爸爸,畫次次和人打架都打到見骨頭的弟弟,能過審能出版能發行能有人買帳嗎?

姜婍不想在工作中分享這些,但她十八歲以前,年輕時候,卻很喜歡在朋友和喜歡的人面前賣慘裝可憐。

故作自卑地哭訴自己不幸的童年與家庭,看着對方臉上露出疼惜的表情,借此拉近親密距離,得到特殊關照,那時候她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在人際關系中通過剖析自我來獲取的同情。但其實,那時候她心裏就已經很涼薄了,說起自己的悲慘,心中根本毫無波瀾,觀察對方的反應,倒像在逗猴子。

但現在,姜婍看着眼前的陸為溪,是不敢故技重施的——

不敢說。

不敢賣慘。

不敢裝可憐。

只怕吓到她。

-

第二天早晨,姜婍帶着行李下樓,陸為溪已在車邊等着她。

陸為溪打開後備箱幫她放行李:「現在出發大概中午就能回到雲州,先去我家裏吃頓飯。」

姜婍這次卻無奈地拒絕了她:「我今天得回江京,工作上的事實在有點緊張了。」

陸為溪安置行李箱的手明顯一頓,随即她仍淡定自如地關上後備箱,示意姜婍上車:「那票買好了嗎?」

「到機場再買。」

「行,那我先送你到機場。」

前往機場的路上,出乎意料的,兩人都很安靜。姜婍眼看着前方的路逐漸寬闊、平坦,天氣霧蒙蒙,一反前幾天晴朗的常态,遠處青山尖兒上白茫茫一片。姜婍想,她會記住這一段路,記住很久很久。

到了機場,陸為溪沒有送她進去,只是幫她拿下行李,問道:「這幾天玩的還開心吧?」

「很開心。」機場的風實在冷,姜婍緊了緊外衣,

「去吧。」陸為溪把行李推到她身邊。

并無過多惜別,她們都很幹脆地說再見。姜婍拉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幾步,到快進自動門時又回頭看向陸為溪:「姐姐,我們回去再聯系。」

陸為溪輕聲說:「好的。」

她忍不住又多補一句:「打給我。」實在局促,她竟還笨拙地補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層層霧氣撥開,晨曦的微光落在姜婍的臉頰上,她一臉小孩做約定時的認真神情。

陸為溪點點頭,也很鄭重地應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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