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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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起飛後,姜婍無聊地靠在窗邊。

拉下遮光板,底下那被群山環繞的小小的雲州城便再看不見。她難以入眠,看看時間,現在是下午五點,陸為溪應該已經到家了,在和家人一起準備晚餐?和家人,和祝紗一起?

姜婍其實不喜歡自己總愛作各種無端的猜想與揣測的樣子。

只是有關陸為溪,她會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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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婍回到家,換了身衣服就趕往工作室,接着一連幾天都在加班,也一直都沒有接到陸為溪的消息或電話。

一天裏吃飯的休息時間,她打開手機,大數據會瘋狂給她推送女籃和有關陸為溪的視頻資訊。她一條都沒舍得劃走,工作室裏的同事們也都奇怪她怎麽看起籃球來。

最後一個項目結束當晚,大家一同聚餐慶功。

其間女同事喝醉,姜婍不放心男同事送她回家,讓她叫家屬來接,又把人送到飯店門口。

來的是女同事的哥哥。

對方說:「能加個聯系方式嗎?」

姜婍搖搖頭,轉身就走了。

飯局結束回到家,工作號卻收到了剛才那個男人的短訊:「抱歉姜小姐,實在冒犯,我本想在好友驗證裏征求你的同意,但沒有預料到它直接通過了……」

姜婍的工作號設置的是任何請求可通過,因為曾經有過通過好友申請太慢而錯失項目的經歷。

她問:「你怎麽拿到號碼的?」

「我看了我妹妹的手機。別誤會她,是我私自打開的。」

姜婍:「你告訴她,她這個月扣掉四成獎金。」

發完,她扔了手機去洗漱、睡覺,或是太累的緣故,她很快入睡,第二天醒來時一睜眼,腦海中平白多了一段清晰的記憶。

她夢見陸為溪。

她夢見那個燥熱的午後,她們行駛在陡峭的山路上,一直在聊天,陸為溪回頭看她,忽然間畫面截斷,再睜眼時身體已不再搖晃,她安穩地側躺在床上,陸為溪也在身邊。

她們安靜地對視着。

那麽近的距離,姜婍可以看清陸為溪那雙漂亮又蠱人的眼睛。她忽然擡手摸了摸姜婍的頭發,溫柔低聲道:「明天我來。」

姜婍醒來,只記得這四個字。

「明天我來。」

她躺在床上發呆很久,虛無缥缈的一場夢,陸為溪低沉的短短四個字——

缱绻悱恻勝于她曾擁有過的每一場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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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婍懶散地爬起來去刷牙,頂着一頭雞窩似的頭發一邊擺弄牙膏一邊刷手機。

朋友們約逛街,約畫展,約健身……還有昨晚那個男人也發來邀請。

沒想到會是周末在江京體育場館舉行的WCBA年度賽季決賽。

「我聽說你也喜歡籃球,正好我有兩張票。」

姜婍猶豫好久,最後無法出口拒絕。

比賽當天,姜婍為顯尊重,稍稍打扮了才出門。她穿着駝色大衣站在樓下等待時,才反應過來,這已是十一月的冬季了。

凜冽寒風中潛藏的風雪預兆,就像她以興趣愛好為托詞同意赴約的背後收埋起來的小心思,真正意圖其實是想着要碰碰運氣,看看是否能見到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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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婍第一次看籃球比賽。

幸好之前刷過不少視頻,不至于對場上規則狗屁不通。

她剛坐下目光便橫掃球館,可沉沉一片觀衆席,全是陌生的面孔。

身邊的男人不斷和她搭讪、聊天,她回想幾秒,才想起他的名字叫謝燃。

比賽開打不久,主客兩隊還膠着難分。

姜婍則偶爾出神,最後她一晃眼看見了熟悉的身影,是陸為溪的好友祝紗。她走向家屬區,和陸為溪同樣優越的身高立刻抓住了姜婍的目光。

随即,姜婍便看見祝紗身旁的陸為溪。

她們為江京女籃的每一次得分而喝彩,會像場上替補席的隊員一樣激動到張開雙手站起來慶祝。偶爾有教練組或球隊的工作人員走來和陸為溪打招呼,她起身和對方握手、聊天、點評場上的運動員與整個比賽節奏。

比賽下半場時,江京女籃逐漸拉開了差距。姜婍突然聽見身邊的謝燃說:「一場比賽快結束了,我都沒看出你到底支持哪一隊。」

姜婍只是擠了個笑。

很快比賽結束,獲勝的江京女籃有好幾位運動員都沖向場邊,一把抱住了陸為溪,顯然陸為溪這位已經退役的隊長在她們心中有很重要的地位。鑼鼓喧天的歡呼聲中,她們擁抱在一起熱淚盈眶。

姜婍第一次直觀感受到,陸為溪是如此熱愛籃球和她的隊友。

觀衆離場時,謝燃忽然抓住了姜婍的手。

姜婍瞬間冷下臉掙開了。

可他卻一臉得意地說:「跟我走吧,帶你去後臺跟她們合照。」

他的語氣炫耀中又帶了莫名的輕視,好像既瞧不起姜婍,同樣也瞧不起場上的隊員。

姜婍覺得可笑:「為什麽你可以進去?」

「你不用管,」顯然她的發問正中其下懷,謝燃愈發高傲,「跟我走就行。」

他大概找了人幫忙,卻沒商量好——在場館休息室後硬是被人攔住不準進,吃了癟,又灰頭土臉地跑到一旁去打電話求人了。

姜婍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不少球員從她面前走過。

視線中忽然晃過一個身影,她一頓,才轉頭看去。對方也正好回過頭來。

「你怎麽在這兒?」陸為溪滿臉驚訝,抑或是驚喜,她走向姜婍時,笑彎了一雙明晃晃的眼。

姜婍聽見自己鼓點般沉重急速的心跳。

她答:「來見你。」

話音未落,謝燃朝她跑來:「小婍,我講好了……」

這莫名其妙的稱呼讓姜婍和陸為溪都一愣。

陸為溪的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到謝燃身上,數秒的打量,并不算禮貌。面對陌生人,她很少這樣,只是在此刻忽然對姜婍身邊的男人有了審判的念頭。最後她只擡起眉,對姜婍笑道:「看來你有約會。」

剛才見到她的欣喜,已消退。

約會?姜婍在心中想,難道她一句「來見你」,聽起來可視作玩笑嗎?

「你也很忙嘛。」

那日分別時約定的再聯系似乎是空話,今天要不是她來到這兒她們也許根本不會再見,再想起剛才一整場比賽,她與祝紗的說說笑笑——姜婍也覺得煩躁。

「不打擾了,」陸為溪斂了笑,恢複平時冷淡的模樣。她轉身離開,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身後的兩人,「你們是想和誰合照嗎?」

不明所以的謝燃看向姜婍:「你想不想——」

姜婍搖搖頭:「算了。我高估了我對籃球這項運動的喜歡。」

-

離開場館後,姜婍在夜風中清醒過來。

真無語,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愛生悶氣的人。

-

年末跨年前,姜婍又接到「同行游」群組裏小陳哥的邀約,他租了別墅,正組夥伴在跨年夜時一起去狂歡。

「帶上男朋友一起來玩呀。」

姜婍本來不準備回複。

可她想了想,又問:「誰去?」

小陳哥列出一大堆橫豎撇捺。

「陸為溪去不去?」時至十二月底,十一月那次并不算愉悅的見面已被姜婍擱置了。

抛開和陸為溪相處時無數的小心思,姜婍自認一直是個幹脆爽快的人,她不願同人糾纏對錯得失,人際交往中的那些雞毛蒜皮,總像她手裏的煙一樣,抽盡了就算了。

有了想見的人,坦蕩點兒才能見着。

問號發出去,小陳哥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複。

「你猜是誰約的你?」

……

姜婍的思緒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心裏漫起發膩的甜意。

然後她在心裏罵,自己跟小孩兒一樣。

到了跨年夜,她又早早打扮起來,連晚飯都沒顧上吃,平日裏一個小時不到就能完成的妝容,眼下卻磨磨蹭蹭搞了兩個鐘。

她一早就把衣服找了出來,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半露圓肩的緊致毛衣,嬌俏的短裙和黑色長靴……結果急急忙忙換上衣服時一擡手卻把眼影盤打翻,大衣胸前紅棕一片。

眼看又接近出門時間。

她又惱又急,眼看實在來不及了,不糾結,幹脆套上黑色羽絨服和厚實的格子毛褲。往鏡子裏一看,妝容顯然不适配。

她直接怼上卸妝膏洗掉了。

坐上車,低頭一看自己保暖的雪地靴,自己都想笑。

很快到了小陳哥發來的別墅地址,門外已經擺上幾箱煙花。

小陳哥來接她,驚訝地看着她這一身裝扮:「你也太不把跨年當回事兒了。」

姜婍也懶得解釋,無所謂的擺擺手。

走進門,她坐在一旁換拖鞋,玄關處已有人在等。

穿着白色衛衣的陸為溪雙手抱在胸前,倚在牆邊,掀起眼皮盯着姜婍看。

姜婍也盯着她。

兩人都沒用笑容示好,就這麽直勾勾地對視着,可好像又要擺架子扮高冷,又忍不了笑意。

眼底無聲的莫名的暧昧的拉扯,藏不住。

「你今晚一個人來啊。」陸為溪用陳述語氣講感嘆句。

姜婍掃視偌大客廳,人群中未見到祝紗。于是她也說:「和你一樣呗。」

陸為溪低頭笑,擡手用指關節揉了揉鼻尖。姜婍換好鞋,低頭跟上她的腳步走進客廳,小陳哥把她拽進人群,她跟大家打過招呼碰過杯,又像彈簧一樣,彈回到陸為溪身邊去了。

陸為溪看她杯子裏的酒:「好喝嗎?」

「難喝,」姜婍舉起杯子送到她嘴邊,「你試試。」

陸為溪沒用手接,頭一低,就着姜婍喝過的角度,叼住她手裏的杯子。姜婍擡手把酒送到她嘴裏,得意揚揚眯起笑眼問她:「難喝吧?」

陸為溪舔舔上唇:「嗯。」

她們之間形成某種特殊的屏障,雖置身嘈雜人群中,卻并不參與旁人的玩樂,僅她們兩人,仿佛說不完的話,誰來在她們身邊停留幾秒,都覺無趣,插不進話,只能走了。

直至臨近十二點時,小陳哥拍拍手,提醒大家出去放煙花。

門外冷得人打顫,出門前,陸為溪讓姜婍把羽絨服和外套穿好。

姜婍随意地往身上一套。

陸為溪懶得再費口舌,走上前貼近她,上手幫她拉上羽絨服。

姜婍任她擺布,只擡起一雙溜溜轉的眼睛看她:「你不覺得我今天穿的非常随意?」

「是啊,不如你上次穿的漂亮。」

「哪次?」

陸為溪拿起圍巾在姜婍脖子上繞了一圈,收緊,嚴嚴實實擋住風。她漫不經心說:「和一個男人去看球賽,卻在我面前說你沒那麽喜歡籃球那次。」

還記着呢。

姜婍故意不搭理:「那次有多漂亮?」

陸為溪忍不住瞪她一眼,順着她的話講:「你有多不喜歡籃球就有多漂亮。」

小陳哥讓她們快來放煙花,這話題才勉強算過去。

煙花遞給姜婍時,她笑着搖頭避開了。她拒絕會燃、會炸、會發燙的東西,或者說,她對可能會導致留疤的東西心存芥蒂,避之不及。

陸為溪對煙花也沒興趣。兩人索性站到角落裏去,給人讓位置。

跨年倒數到那關鍵的一秒,幾箱煙花同時點燃,朵朵金紅色在天際爆閃開,齊齊瞬時落下像電影鏡頭裏的慢動作,煙火轟隆,硝煙彌漫,人群中喜悅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姜婍和陸為溪并肩而立,一同擡頭仰望。

姜婍忽然說:「剛剛他們玩游戲,撒謊的人要喝酒。我該喝一杯。」

「為什麽?」陸為溪看向她倒映星河的眼睛。

「我也撒了一個謊,」姜婍眼中浮起水霧,她覺得一定是自己睜眼太久的緣故。模糊不清地望着陸為溪,她也更有勇氣,啞聲道,「我特別喜歡籃球。」

「雖然我對它狗屁不通,身邊也沒有一個打球的朋友,雖然我活了這麽多年,從來不喜歡球類運動,更沒有預料到有一天我會留心關注籃球,雖然我有好多理由……可是,我現在,特別,特別,喜歡籃球。」

有人在喊煙花漂亮,還有人大聲說:「最後一箱啦!」

天邊再次砰地炸開星火,幾乎同一時刻,陸為溪一伸手摟住了姜婍,就着寬大的羽絨服把她往懷中一摁。然後她頭一低雙手一環,牢牢抱住了姜婍的腰。

姜婍硬是撞進她的懷裏。

臉頰貼緊她毛茸茸的大衣,先是感受到她肩頭的一點冰涼,随即全身都熱了起來,像被一張厚實的柔軟的溫暖的毛毯裹緊。

感受到陸為溪手臂的力量,姜婍愣了好一會兒,忘了同樣伸手回抱她。

陸為溪深深呼吸一口,滿是姜婍圍巾上清新自然的淡香。她說:「你不用喜歡籃球,不用喜歡你狗屁不通的東西。」

「你只要喜歡我,我會把我的所有都分享給你,不會讓你對我狗屁不通。」

姜婍忽然張嘴咬她的肩:「真的嗎?不要騙我。」

「真的。」陸為溪松開她,看着她的眼睛。

煙火的紅光短暫地照亮她們半邊臉。

姜婍說:「親我。」

頓過半秒,陸為溪低頭親吻她,

姜婍腦子裏嗡一聲,只覺得耳邊吵鬧的聲響都被沉到水裏去,她也沉到水裏去——那樣近的距離,氣息交纏,她一時屏住了呼吸,陸為溪的嘴唇很軟,像她吃過的甜品蛋糕,戳一戳,就能軟到顫一顫。

而且,她怎麽這麽會接吻呢?

姜婍試圖讓主動權易主,可舊日前任鍛煉出的吻技是一點用不上。相比她的笨拙,陸為溪倒是顯得熟能生巧……

姜婍推開她的肩:「你很會诶。以前親過幾個?」

陸為溪轉轉眼睛沒講話。

「你很敢嘛。」

「你也是。」

「不過你以後只能親我喽。」

「你的漂亮衣服也只能穿給我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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