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姜婍走進江京整形外科醫院,是一個陰冷的冬日。
這一年江京的冬天,依然是從一場聲勢浩大的秋雨開始,她也依然穿戴去年的圍巾,用去年的暖手寶,喝去年那家咖啡店的熱飲。只是這一年,她忽然愛上穿帶毛領的外套,從前覺得浮誇的老氣的款式,今年冬天一連買了好幾件。
今天她是去醫院咨詢的,醫生已經提前從網上見過她背後燒傷疤痕的照片,今時親眼見到,回答依然沒有改變。
無論她選擇激光、植皮或是其他治療方案,都只能達到一個疤痕淡化或是縮減的效果,依照現有的醫學技術,很難做到大面積祛疤不留痕。
醫生特地留了時間,和姜婍聊了很久。
還未确定手術方案,醫生提醒她:「不同方案涉及不同的經濟成本、時間成本和後續的恢複狀況,你想想為什麽要祛疤,再好好考慮選擇哪一種。」
姜婍走出醫院後,醫生的問題仍在耳畔萦繞不去。她為什麽要祛疤?這個問題這些年來,其實未有一個明确答案。
因為疼痛、醜陋?從未覺得疼,也看不見背上的疤,旁人如用異樣眼光打量,她根本不會在乎。疤痕早已嵌入身體,成為她的一部分。
車限號,姜婍打了出租回工作室,一上車,暖氣撲面而來,融化她身上的寒意。溫暖,一如陸為溪的懷抱。去年一整個冬,姜婍總喜歡貼在陸為溪身上,她自己的手腳冰涼,陸為溪的身體卻永遠都是溫熱的。
尤其是她的指尖——
陸為溪的指尖,撫摸過姜婍身體的每一寸。也包括她背後觸感異樣的疤痕。
陸為溪從來不在乎,只會一遍遍輕聲細語地問她:「疼不疼?現在還疼不疼呢?」
姜婍從來都說不疼。
只是有一次,她看見陸為溪的眼眶紅了。那晚屋裏被空調烘得溫暖,姜婍洗過澡,裸身趴在床上看畫稿,陸為溪本來坐在床邊看比賽,忽然伸出手,攏開她的黑發,手指落在她的背脊上,溫柔地游離。
好一會兒,姜婍回頭看她。
床頭燈盞散開的暖黃光暈裏,姜婍清晰地看見陸為溪的眼眶紅了。她平時那樣堅強沉靜,此刻垂下濕潤的眼,默不作聲的,微微顫動的模樣像小孩兒一樣委屈。
察覺到姜婍驚訝的目光,陸為溪立刻就背過身去。
坦白講,姜婍從未想過會有人為她的疤流淚。
「姐姐,你哭了……」
彼時「姐姐」成為姜婍在陸為溪面前撒嬌時才叫的稱呼。
姜婍直起身跪坐起來,伸手摟住了陸為溪,臉頰乖巧地蹭着她的脖子,一手輕拍她的後背安慰着她:「沒關系的,我一點都不疼,一點都不自卑,我小小年紀就承受過那種疼,這讓我長大後的抗壓能力變得特別強。」
她嘴上說的好聽。
事實證明卻是謊話。
因為不久之後姜婍就開始懷疑,她的疤其實讓人難以接受。在陸為溪面前,她一點都不完美。不然,她們怎麽會總是吵架呢?
-
姜婍和陸為溪之間爆發過幾次争吵,矛頭都指向陸為溪多年的好友,祝紗。
她們在一起之後姜婍才知道,原來陸為溪退役後和祝紗就一直是室友。
陸為溪主動找了新住處搬離祝紗的公寓,還記得她搬家那天,姜婍陪她一起回去收拾東西,祝紗開玩笑似的問陸為溪:「你搬走了,我一個人怎麽辦?」
陸為溪看她一眼,笑道:「再找個人合租呗。」
光是這樣朋友間的玩笑氛圍,姜婍已經受不了,站在她們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公寓裏,她更受不了。
祝紗最後邀約陸為溪一起吃晚餐,姜婍沒去,還故作大方地對陸為溪說:「我有事要回工作室一趟呢,你們去吃吧。」她總是僞裝得很好,陸為溪根本看不出她對祝紗是心存芥蒂的。
晚上,姜婍到陸為溪的新公寓裏幫她整理行李,正巧翻到一堆信件與祝福賀卡,有她從前還未退役時球迷寫的信,有逢年過節時隊友間互送的賀卡,其中十七張,署名都是祝紗。十七年,多麽厚重的時間。
姜婍将信件賀卡都歸置到陸為溪的書櫃上,唯獨遲遲不動祝紗的那十七張。
然後她鬼迷心竅一般,蹲下身把那一大疊賀卡都放在垃圾桶上。
她能接受陸為溪身邊所有朋友,唯獨祝紗總讓她不爽快。
因為她和陸為溪之間擁有太親密的友誼,。
陸為溪很快回來,還給姜婍帶了夜宵。她一進門就看見了垃圾桶上那疊賀卡,很顯眼,姜婍也沒有遮掩。陸為溪先是把夜宵放在茶幾上,給姜婍打開盒蓋:「少辣的,吃吧。」
姜婍不敢擡眼看她,拿起筷子,餘光中瞥到陸為溪走向垃圾桶,蹲下身,翻閱起那疊信件。
陸為溪沉默許久,她背對着,姜婍看不清她的表情,好一會兒,才聽見她用平靜的語氣說:「別扔掉我的東西。」
姜婍握着筷子,面前的宵夜一點沒動,卻已攪成一團。她低聲說:「都已經是以前的東西了,扔掉也沒什麽吧……」
「你說什麽?」陸為溪回頭驚訝地看着她。
姜婍已回憶不起自己當時的心理狀态,只記得自己手忙腳亂地想要證明什麽,以至口不擇言:「我也會給你寫,我可以每天都寫,每月都寫,每年都寫,我會寫的比她更多……扔掉又怎麽樣呢,你們都已經住在一起很久了……」
「我解釋過了,退役之前我都住在宿舍,退役後正好她說要找人分攤房租我才同意搬過去的……你冷靜一點。」
陸為溪沒有朝姜婍發脾氣,也沒有摔門離開,她拉過姜婍在沙發上坐下,緊握住她打顫的手,讓姜婍擡起頭來看她。
「我們今晚把話說開。」
那時候她們總是不厭其煩地徹夜長談,可姜婍發現,不管說的是什麽矛盾,最後她總是免不了繞到自己的童年上。說得太多,其實她自己都煩,只小心翼翼地擡頭觀察陸為溪的反應:「你不會嫌煩吧?」
「不煩,我願意聽你講,」陸為溪會用炙熱的雙手将惶恐的她抱在懷裏,「我想知道,你小時候第一次自己存錢買到喜歡的東西開不開心?你第一次被同學冤枉有多難過?你最喜歡的老師長什麽樣,最讨厭的老師呢?這麽多年你一個人怎麽過的呢,你慢慢說,慢慢所。」
姜婍僵在她懷裏,其實是不敢動,只敢反複在心裏問,真的嗎,真的可以說嗎,真的願意聽嗎?原來愛是這樣。
是即便不親吻不脫衣服也能做到赤誠相待而不傷害。
-
姜婍努力接納祝紗,努力融入陸為溪的生活圈。
她過去也算以真心對待朋友,但實在是本性涼薄,并不相信友誼會有多長久。可陸為溪不同,她的朋友都是長年累月在一塊兒訓練的,知根知底,在球場上朝夕相處,并肩奮鬥多年只為争取運動會上一刻的榮譽,她們更像是戰友。
和陸為溪在一起之後,姜婍也很少抽煙,被陸為溪的生活方式帶動,周末五十公裏的郊野騎行徹底代替了煙草。
本來她和祝紗也能逐漸成為朋友——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的話。
時至夏日,祝紗生日那天請了朋友們到她家裏吃飯,陸為溪和姜婍也在邀請之列,放下心中芥蒂,姜婍去商場精心挑選了禮物,到祝紗家裏時還主動去廚房幫她打下手做飯。
陸為溪在門外和闊別已久的隊友、教練們聊天,姜婍在廚房幫祝紗把蛋糕放進烤爐,祝紗忽然抱着她的手撒嬌說:「謝謝你喲!」
姜婍笑道:「沒事。」
天氣悶熱,空調的風吹不進充斥油煙的廚房,姜婍脫了薄外套挂在一旁,單穿一件短袖。
祝紗看見了,也不好再讓她幫忙,只得接過她手中的東西說道:「讓我來吧,沒事,你出去和他們聊天呀。」
姜婍沒有再客套,只是她剛走出兩步,身後的祝紗又喊住她:「對了,要不咱把外套穿上?我怕他們看見你背上……沒別的意思啊,就是他們總大驚小怪的……」
看着祝紗笑呵呵的臉,姜婍的心中卻是一沉。
她木然地走出廚房,陸為溪帶她去見朋友,她卻連笑着打聲招呼都做不到,站在人群中,旁人微笑注視她的目光仿佛淬了毒藥的刀鋒紮在她心口,再和人聊天,只感覺到一種不知何時已被扒光的恐懼。
陸為溪察覺到她的反常,帶她走到一旁,問她是怎麽了。
她冷着臉擡眼看陸為溪:「你告訴祝紗我背上有疤……」
陸為溪蹙起眉:「我沒說過。」
所以不知道何時何地,不知道是她穿的哪一件衣服,在祝紗面前暴露了她不堪的軀體嗎?那祝紗會怎麽想?會覺得她不正常,會覺得她不完美,會覺得她配不上陸為溪?
姜婍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
陸為溪握住她的手,可還沒等到開口,姜婍先到了崩潰的臨界點,眼神閃躲地說:「我要先走了。」
陸為溪無法理解她這莫名其妙的行為,一把拽住了她。
她們的争執引起旁人的注意,大家都顯得很尴尬。
最後兩人各自冷靜,努力平複情緒,還是等到晚上祝紗切了蛋糕才離開。
陸為溪送姜婍回家,在車上,她們并沒有爆發争吵,反倒陷入長久的沉默中。直至到了姜婍樓下,車停在路邊,陸為溪回頭看她,問:「你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一句話噼裏啪啦地就點燃了導火索。
姜婍的眼淚砸下來,便一發不可收拾。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是哪裏?
她從前是怎樣一個人?極度灑脫也極度冷漠,她能大方地和人建立社會交往,也能坦蕩地拍拍屁股從自己不喜歡的社交圈裏退出,然後用一根煙的時間把不愉快的一切抛之腦後。
誰會嫌棄她背上的傷疤?她根本不在乎,就算被人看見,她也只會擡起眉問:「要不要看仔細點?」
所以現在是哪裏出了問題?
讓她竟會淚眼婆娑地望向陸為溪,反複哭着追問:「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陸為溪也終于發現了,哪怕她抱着姜婍說上一萬遍「你很好」都沒有用,根本是姜婍覺得自己不夠好。
她抽出一張紙,擦掉姜婍臉上的淚水。
沒有往常寬慰的擁抱,這次她選擇開門下車,讓彼此隔絕在不同的空間,各自冷靜。
一關門,車廂內陷入沉寂。姜婍死咬着嘴唇才咽下了哽咽,她擡眼看向陸為溪的背影,近在咫尺,在淚眼中又模糊不清。
陸為溪在車外整理着自己錯亂的情緒,換成平時,遇到棘手麻煩事兒,她會選擇抱起籃球去球場上發洩一場,可關于姜婍,她總覺得手足無措,像手裏捧着一個用膠帶粘合起碎片的瓷娃娃,不知該如何是好。
良久,她決然轉身走向副駕位那一側。她想她會拉開車門,俯身再抱抱姜婍,然後問她餓不餓,帶她去吃飯,對她多說一遍:「我覺得你很好,你很好。」
陸為溪會說一萬遍的。
愛總讓她心酸,又心軟。
拉開車門,姜婍已經不再哭泣,她擡起眼看向陸為溪,蒼白的一張臉上只眼睛還泛着水紅。還不等陸為溪開口,她先微笑起來,啞聲喊她:「姐姐。」
陸為溪身子一頓。
她說:「姐姐,這段時間你在我身邊,我不再依賴香煙,也不再依賴任何人,可過度依賴你,也讓我變成瘋子。」
她歪歪頭,一如既往撒嬌那般古靈精怪,笑着說:「所以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我不喜歡這樣的我,你也不會喜歡的。」
-
後來一段時間,姜婍把日子過得悶悶的。
說不上傷心欲絕,她總控制自己的眼淚,只是仿佛情緒都積壓在一塊兒,像記憶中小時候酗酒的爸爸身上的臭味,令人頭昏腦漲。後來她又病倒了,夜裏低燒不斷,白天咳嗽不停,吞不進去藥,她一度覺得自己快死了。
工作室催稿,她照樣趴在繪畫屏上把工作完成,為了按時交稿不賠違約金。
消失很久的爸爸再打來電話,要生活費,她直接挂斷。
姜鶴打來,她接了。姜鶴在電話那頭驕傲地吼叫着:「姜婍,我告訴你,老子賺錢了!老子過兩天就把錢全都還給你,看你還敢看不起我!」
姜婍不想搭理他,沒忍住一頓劇烈的咳嗽。
姜鶴的音量低了下來:「姜婍,你生病了就去醫院。你別病死在家裏,沒人管你。」
「滾。」姜婍挂了電話。
她想自己果然病入膏肓,燒出了幻覺,腦海中竟浮現出姜鶴小時候要拽着生病的她去醫院,卻因為年紀太小打不到車,他只能在路邊給陌生人下跪哭着說「求你救救我姐姐」的畫面……她明明那麽恨姜鶴拖累了自己。
幸好,幸好沒把她家公寓的地址告訴這兩父子,不至于随時随地被他們纏上。
渾渾噩噩獨自在家睡了許久,姜婍恍惚中聽到門鈴響。等她撐起身子慢慢走出卧室時,來人已經自己打開了門。有她家鑰匙的,只有陸為溪一人。
隔着幾步路的距離,她們安靜地彼此相望。姜婍也不記得時間已經過去多久,此刻看見陸為溪,像重遇,也像初遇。
她忍不住委屈地張開雙手,陸為溪就走上前來抱住她。
陸為溪捧着她滾燙的臉,問她現在去醫院好不好,是餓了還是難受……姜婍搖搖頭,看着她漂亮的眼睛,說:「我想洗頭。」
過往發生過什麽,說過什麽,就那一場病,通通都燒光了。
陸為溪給姜婍洗了頭,又給她吹了頭發。耳邊的吹風機轟隆隆的,連帶着姜婍的肩頸也被吹得暖和,陸為溪的手指柔軟地穿過她的發絲,一遍又一遍。
姜婍擡眼看她,一臉作怪樣:「姐姐,我還以為我談戀愛的時候是特別潇灑的呢,沒想到我也變成那副張牙舞爪的醜樣。」
她忽然轉過身,半跪在床上,摟住陸為溪的脖子,靠在她肩頭:「但不要對我失望,我會改的。」
陸為溪半晌沒有動作,最後嘆了口氣:「我真受不了你。」
但仍放下手中的一切,張開雙手牢牢回抱住她。
她們親吻,比往日狠戾,也更深入幾分。
那晚,陸為溪答應陪姜婍出去旅游,姜婍看中一個名叫延城的北方城市,她們約定等彼此結束手頭上的工作就一起去那裏旅游,在此之前,姜婍會好好吃飯,好好鍛煉,不會再生病。
她忽然擡頭對陸為溪說:「我去做植皮手術怎麽樣?」
陸為溪摸摸她的頭發,問:「安不安全,錢夠不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