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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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大概就是她決定祛疤的原因。

人人都追求越來越好的生活,她亦如此。也許治療之後,她和普通人一樣,擁有潔白無瑕的身體,也擁有在愛面前不自卑不畏懼不胡思亂想的能力,姜婍便是抱着這樣的期待踏進整形醫院的。

那段時間,姜婍一個人跑了醫院很多趟,多到負責接待的護士小姐都已經熟知她的飲品口味,能提前為她準備好咖啡,還能在等待空閑之餘同她拉上幾句家常。

最終姜婍還是選擇了植皮的手術方案,護士提醒她:「下次要帶家屬來簽手術同意書了哦。」

姜婍走出醫院,一路思慮,最後決定拜托朋友來簽字。她在好友列表裏選中一位發出請求,是大學時相處不錯的同學,畢業後一直保持每年約會兩次的見面頻率,算得上關系親密了。

朋友答應得很爽快。

姜婍想,其實她也有很多真心相待的朋友,在需要時刻能夠挺身而出。只是大多時候,她享受獨自生活,不願被旁人打攪。

如若非要聊起一位最親密,最特別的朋友——只能是陸為溪。

恍惚間記憶再回到那個濕熱的夏夜,她站在江京體育館的大門口,面對和陸為溪這段無法公開的隐秘關系,她選擇大方微笑着介紹自己:「我是陸為溪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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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明年奧運女籃集訓的總教練正在考慮任命中,這消息是姜婍拿陸為溪的手機,搜索延城旅游攻略時無意中看見的。

陸為溪手機裏的「周指導」是江京省隊總教練,也是三屆奧運會的女籃總指導,更是陸為溪運動生涯裏的恩師,姜婍從陸為溪口中聽過的,這位周指導對她有多麽嚴厲又有多多麽關照。周指導告訴陸為溪:「今年我不再帶隊,你準備好,明天跟我一起去見領導。」

姜婍其實知道,在陸為溪心裏,沒什麽能比得上籃球。

她聽過陸為溪聊起她關于籃球的遺憾,她曾加盟WNBA的知名球隊,還記得那天隊友們把她高高抛起,祝福她終于能完成夢想,她也很争氣,在異國他鄉首秀便一戰成名。可最後因為國家隊的賽事安排,她選擇接受征召,中止合約,回國領隊打奧運。她一直相信還會再有機會,直至在賽場上的一次失誤讓她十字韌帶撕裂,随後便是一段漫長的低谷期,球迷也開始懷疑她的水平……她是在「陸為溪巅峰已過」、「陸為溪應該趁早讓位」、「感謝陸為溪曾經的付出」這樣的呼聲中宣布退役的。

她的人生當然不止有籃球,她同樣熱愛騎行、徒步,不時也對攝影和廚藝感興趣。

可是聽見康複師對她說:「你別太心急,康複到能正常行走不就好了?反正你已經退役,不會再打比賽了。」她仍會微笑着垂下眼,不答話,掩飾自己的失落。

每當姜婍聽着陸為溪用雀躍的語氣聊起籃球時,會想——

陸為溪,不止是姜婍去年才認識的漂亮姐姐。

在此之前,她是用了二十年在球場上打球,最後背上一身榮光與傷病的女籃運動員陸為溪。

所以,當陸為溪看見了周指導的消息卻猶疑是否要領隊執教時,姜婍鼓勵她:「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支持你!」

那時候,姜婍以為自己真的只要說一句「我支持你」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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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為溪去和周指導見面敘舊,也帶了姜婍去。

她們并沒有表現得太明顯,不過周指導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來了。她也沒有明說,只是沉下臉,略有不滿地皺起眉頭,問陸為溪:「你還記不記得,你二十歲不到就已經坐上奧運會替補席,但最後卻被禁賽三個月的事?」

姜婍察覺到陸為溪的身體一僵。

她直覺氣氛不對,找了個借口自己就先走了。離開時,她回頭遠遠地看了一眼,正巧對上周指導的眼神,嚴肅地讓人害怕。

陸為溪二十歲時被外借到其他省隊,那年她第一次談戀愛,和隊內的另一個運動員。

那時年輕氣盛,不懂收斂,因為這件事她們都沒少被約談。陸為溪當時已經被視作女籃主力的後備軍,卻調回江京省隊,被随便安了個罪名禁賽三個月。

多重壓力下,兩人甚至沒有任何交流就各自妥協放棄,後來也再沒有交集。

十年過去,一切仍沒有改變。

可姜婍不覺得這是什麽難題,聽完解釋,她抱抱陸為溪,壓低聲音說:「這有什麽?我們不說就好了。我們悄悄的,別讓任何人發現。」

她們依偎在一起,在這條不太好走的道上,總是互相攙扶,互相寬慰的。

陸為溪說:「我不想讓你委屈。」

「不會的,姐姐,」姜婍靠在她肩頭時,總忍不住貪婪地吸一口她頸窩裏寡淡的茉莉香,「我們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成年人,不需要太多骨氣,我們可以乖乖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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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低頭。

姜婍想,只要乖乖低頭就可以了。

後來陸為溪三天兩頭被叫到體育局,兩人各自為工作忙碌,很少見面。直至陸為溪告訴她,隊裏組織了一次退役選手的友誼賽,這也是她繼退役後在江京體育館的第一次上場。

「那我可以來看嗎?」姜婍想,也不是正規比賽,她以朋友身份觀賽,應該也沒什麽吧?

「當然可以。你來随便找個位置坐,我在場上熱身,就不管你了哦。」陸為溪的語氣中滿是對這場比賽的期待與興奮。

傍晚姜婍提前結束工作,可晚高峰時期一路堵車,到了江京體育館,她急匆匆進場,在門口又被攔了下來。

工作人員說:「今晚的比賽不對外展出,不準觀賽。」

姜婍遲頓片刻,微笑着說:「我認識裏面的球員,我是陸為溪的朋友。」

「那得讓她來接你。」

兩分鐘前陸為溪才發過消息說她上場熱身了。犯難之際,姜婍聽見身後有人叫她的名字,回頭一看,是許久不見的祝紗。

自上次她生日派對的尴尬後,兩人就沒有再碰過面,陸為溪也沒有再在姜婍面前提過她。

祝紗也是江京省隊的退役球員,與場館的工作人員自然相熟,寥寥幾句後工作人員就放行,讓祝紗帶着姜婍進去。

從大門到球場得走上好一段距離,兩人之間彌漫着詭異的尴尬,也沒什麽非得把話說開的必要,就随意寒暄了幾句,加速走進場館。

觀衆席上人數寥寥,觀賽的大多都是球員或球員家屬。姜婍不想顯得突出,便和祝紗一起在中間坐下,四周都是祝紗相熟的球員。

眼見周指導帶着領導一同走進場館,姜婍拿出了提前準備的帽子和口罩。

祝紗卻笑道:「沒事的,他們今晚肯定不會注意到這邊。」

球場上比賽很快開始,陸為溪是首發後衛,她滿場飛速奔跑,姜婍的目光都差些跟不上她的速度。

到底對籃球不熟悉,姜婍觀賽也不過是看個搶斷、上籃和投籃,身旁一群運動員讨論控場節奏什麽的,她聽得也懵裏懵懂。

陸為溪今晚狀态好 ,多次助攻,出手就有,一個半場球瞬間點燃氛圍。她下場休息時,身上披着白毛巾,雙手撐在膝上,擡眼緊緊盯着場上戰況,獵人般默不作聲,又犀利尖銳的眼神。

在球場上的她顯然展露出更精彩、更自我的另一面。

比賽結束時,一群穿着黑色夾克的領導被簇擁上場館,工作人員招呼着讓合照,教練也對觀衆席上的隊員揮手讓她們上去。姜婍趁亂俯下腰,悄悄下了看臺,擠進站滿攝影師和工作人員的人堆裏,又戴上了帽子和口罩,覺得安全了,這才敢擡頭看向陸為溪。

領導們對她很滿意,同她握手、合照。

她站在場館中央,是光彩熠熠般的存在。

而姜婍,慶幸自己穿一身黑,方便隐沒在角落的黑暗中。

她悄悄為陸為溪喝彩,鼓掌,沒人會聽見。

愛她。

自己渺小,也不覺得卑微。

只希望,她能永遠在熱愛的劇情裏做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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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婍本來在場館門口等陸為溪下班,想着可以和她一起回家慶祝。

夏夜悶熱,但她心裏是開心的,因為馬上可以先擁抱陸為溪,再激動地說一堆誇獎鼓勵她的話。此時她的心情,像小時候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等待學校春游的前一晚。

陸為溪很晚才走出場館,身邊還有幾位隊友。

姜婍一眼看見她身旁的周指導。

已是夜裏,遠遠地能聽見她們的聊天,姜婍恍惚地聽見周指導對陸為溪說:「好好準備,領導今晚對你還是很滿意的。」

怕被看見,姜婍慌不擇路,趕忙沖到路邊,擡手招了一輛出租,然後坐上車幾乎逃一般離開了。

直至從後視鏡裏再瞧不見她們的身影,姜婍才松了口氣。

有什麽辦法呢?

沒有辦法。

姜婍無奈自嘲,繼過度依賴的瘋子之後,現在她又變成了見不得人,四處逃竄的老鼠。

電話響起,是陸為溪打來的。她在電話那頭說:「你今晚來了嗎?我怎麽一直沒有見到你呢?」

姜婍張開嘴,竟不知道怎麽回答。最後她望着窗外飛閃而過的燈紅酒綠的夜景出神,呆呆地答道:「哦,我臨時有工作,趕不上,就沒來。」

「……好吧,」陸為溪的語氣裏沒有表現出失落的意思,「那我現在和指導她們去吃飯了。」

「嗯,好。」姜婍挂了電話,忽然心情又變得輕松。這有什麽好矯情的?她們的路還長着,總有正大光明在旁人面前擁抱陸為溪的時候 ,現在,她只需要回家也煮個泡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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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為溪整日去體育局開會,連雲洲女子籃球中心那邊的事都顧不上,可盡管如此,那個夏秋之交,她還是會特地繞過兩個路口,到姜婍家裏來給她做一頓飯。

姜婍不愛吃早餐,她喜歡熬夜工作,總是一覺睡到中午,然後午飯連着晚飯一起解決。好幾次她醒來,陸為溪已經離開了,不過廚房鍋裏有她炒好的菜,手機上還有她發來的消息,讓姜婍把菜熱了吃。

這樣匆忙的生活一直持續到穿上風衣也不再能抵風的晚秋,十月中,到了陸為溪的生日。她和姜婍其實都不重視過節,也一早說好不會在生日上花心思,所以那天兩人仍是各自忙碌。

不過姜婍正巧在網上刷到甜品蛋糕的教程,于是便突發奇想,窩在廚房裏實驗了三個鐘頭,最後成功出品。

她裝了兩盒,一盒帶到工作室分享給同事,正巧陸為溪的電話打來,說晚上來找她吃飯,于是另一盒給陸為溪留着。

有同事問姜婍,這麽開心,是不是接到大項目?

話音未落,工作室的大門砰砰直響,來人沒有禮貌地大力砸門。

門一開,姜婍就看見爸爸兇神惡煞地沖了進來。

他一張嘴就把姜婍給大罵一頓,控訴她不僅不負自己的責任,還鼓動弟弟也不盡孝道,他生下他們養大他們,兩個白眼狼現在卻對他不聞不問……

同事們站在各自的工作間,都面露尴尬。姜婍聽得頭疼,但倒也不覺得有多羞愧,她走上前,用力推搡這個無賴的中年男人,冷聲說:「滾出去,你再不走我打電話報警。」

争執間,爸爸舉起凳子就往工作室的畫屏上砸。

最後兩個男同事把他給扔了出去,鎖上門,任他在門口繼續大聲咒罵姜婍。

姜婍環視四周,一片狼藉,腳下都是畫屏的玻璃碎片。在工作室同事無聲的注視中,她俯身扶起椅子,說了句:「誰幫忙報個警。」

她做好的甜品也被打翻,蛋糕四分五裂,奶油糊了一地。姜婍蹲下身,在爸爸無休止的辱罵聲中将蛋糕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陸為溪打來電話,接通後,還不等姜婍開口,她便急着說:「對不起,我晚上可能來不了了,剛剛突然通知開會,你自己一個人吃,好嗎?」

「好,我正好也有事。」

姜婍心裏松了一口氣,她不來也好。

她來,姜婍又拿什麽面對她呢?拿地上污髒惡心的奶油 ,拿碎了半邊畫屏的工作室,還是拿她那個死皮賴臉守在門口,瞪大了眼睛活脫脫一副要将她千刀萬剮的模樣的親生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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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婍報了警,警察來把爸爸抓進了派出所。

她堅持不和解,要賠償,警察怎麽講情講理都沒用,只能把人先扣押,等着姜鶴來,偏偏後者怎麽都聯系不上。

等她走出派出所,回到家,已是深夜。看看時間,還未過十二點,廚房的烤箱裏還剩下一盤未出爐的甜品蛋糕。她頓了兩秒,突然決定再做一份。

陸為溪此時還在體育館。

等姜婍趕到體育館,距離新一天的零點還剩十分鐘。陸為溪一直在和教練一起看運動員過往的比賽錄像,并不知道姜婍這一天都經歷了什麽。等她接到電話走出體育館,只看見姜婍拎着蛋糕盒子,開心地朝她飛奔來。

她笑着走上前迎接,看到姜婍,一天勞累後心中也覺得輕松。她問:「怎麽還是趕來了,不是說好不過生日嗎?」

「這是我給你過的第一個生日呢,還是走走過場,嘗一口我做的蛋糕呗。」

兩人就着體育館門口的階梯坐下,姜婍滿心歡喜地打開蛋糕盒,低頭一看,裏面幾個小蛋糕已經撞成一團。

陸為溪拍拍手,小孩兒一樣開心地說:「吃大鍋飯喽。」

姜婍也不氣餒,往蛋糕上插了蠟燭,用打火機點燃小小的火苗,雙手舉起蛋糕,看向陸為溪:「許個願望。」

陸為溪許願的那幾秒,姜婍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盯着她看。

微弱的燭光照亮在陸為溪臉上,她的眉眼、睫毛、鼻尖、嘴唇,都近在眼前。不知為何,姜婍看着她,明明是在如此幸福的時刻,也總有一種下一秒失去的恐懼。她只好隐忍,在感受到愛的那一瞬間,想要流淚的沖動。

靜默的、昏暗的夜間,夜風不時吹拂又停頓,依稀還能聽見場館內傳來的一陣一陣口哨聲。

陸為溪許好願,姜婍歪着頭看她,亮晶晶的眼眸裏倒映出燭火的光:「你許的願是關于明年的奧運會嗎?」

陸為溪點頭說是。

姜婍露出「我就猜到」的驕傲神情。

她又說:「我們說好十二月去延城,那時候也許可以看見雪……你還記得吧?」

陸為溪又點頭:「當然記得。」

「要陪我去哦。」

聽說人的言語都是有能量場的,不吉利的話要少說。所以,姜婍用「要陪我去哦」來代替「不會讓我自己一個人去吧」這句不吉利的疑問。

陸為溪說:「當然會陪你去。」

蛋糕只吃了一口,陸為溪又接到周指導的電話,着急回去繼續加班。姜婍于是沒有再繼續打攪,揮手和她說再見。

臨別前她們親吻,口齒間都殘留甜到發膩的奶油味道。

陸為溪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後,姜婍放下揮別的手。

她抱着燭光熄滅後的蛋糕,在風中站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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