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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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飛雪像碎紙,飄飄灑灑落了滿眼。
陸為溪來延城過冬,這邊比江京更冷,下的雪也更大,街頭每個人穿着臃腫的羽絨服,凍僵的臉都藏在帽檐底下,步履匆匆。陸為溪去公寓附近的超市采購,拎着購物袋在小雪裏走了百來米,很快回到家。
這是她在延城的年租公寓,但大多數時候都空缺着,她每年來住的日子不超過五十天。
剛進門放下東西,滿身寒冷都還未被屋內暖氣融散,餘助教的電話就打過來:「陸指導,你什麽時候回來?好消息,七號和十六的康複報告發過來了,我看她們應該能打第一輪。」
「我想着,要不讓她們再休息一段時間?還是要以奧運集訓為先。等我回來再商量吧。」
挂了電話,陸為溪才後知後覺,原來一晃眼四年過去,下屆奧運又要來了。
這四年對于她而言,非常忙碌,日子像流水一樣飛奔向前,她回頭看,好像達成了不少成就,又好像什麽都沒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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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女籃姑娘們沖進奧運決賽的場面還歷歷在目。誠然,差距擺在那兒,半決賽的勝利就已經被視為狂歡,猶記那晚在異國他鄉的球場,随着裁判的最後吹哨,觀衆席上響起轟鳴般的喝彩聲,放眼看去,滿場飄紅。
隊員們身披紅色國旗繞場奔跑,扛着長槍短炮的記者噼裏啪啦地拍照。有人把國旗披到陸為溪肩膀上,她身子一頓,可以嗎?她只是一位助教……
奧運結束後,陸為溪正式被聘任為江京女籃的總教練。
聘任書發下來時,她正在延城看房。剛來延城,她還未發現這個城市的宜居之處,只覺這裏商圈不夠繁華,綠化帶千篇一律,連基礎設施也只能勉強算作完善。
那,姜婍喜歡這裏什麽呢?
聘任書下發後的第二天,陸為溪應該去江京體育局報道,買不到機票,她臨時買的高鐵票回去。
她剛進高鐵站,天上就下起瓢潑大雨。正是下午五點,天色已經陰沉地像深夜,黑壓壓的,讓陸為溪心裏也不爽快。她拿起耳機戴上,動車關門駛出,她一擡眼看見窗外兩個乘務員拿着對講機慌裏慌張地朝前方跑去。
動車飛速行駛,她只瞧了個晃眼。大概是有人踏出安全區域,站在了黃線外,乘務員急急忙忙把人拉扯回去。幾個乘務員把人嚴嚴實實包圍起來,陸為溪也沒看清那人。
那晚,一列車廂都坐滿了,唯獨她身邊的位置空缺着,沒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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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陸為溪大多數時候都在江京訓練,雲洲女子籃球中心的名號越打越響,她卻沒精力去管,最後只能賣了股份給祝紗和她男友,讓他們去管。
這一年,她只在延城待了兩個月,她愛上楓林大街街尾那家咖啡店,常去光顧,朋友來延城找她,她也帶人去那兒喝咖啡,坐着一聊就是一下午。
朋友問:「你怎麽想的,搬來這個城市?哪裏都比不上江京嘛。」
這問題不止聽過一次了,陸為溪一般都懶得解釋。
晚上她送別朋友,獨自驅車回公寓,路過大橋時遠遠地看見一個穿着病號服的人站在橋邊上。她都已經開過了,又減速一直盯着後視鏡,最後在不遠處停下,看着那人始終一動不動,陸為溪心裏打鼓,還是打電話報警。
那晚風很大,她從後視鏡裏看,那人的頭發剪得參差不齊,忽然蹲下身蜷縮在地上,一張臉埋進雙膝間,寬大的病號服被風吹得鼓起一大塊。
太冷,也怕對方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陸為溪就一直坐在車上看着,很快警察和救護車一起來了,醫護把人帶上救護車時,那人一點兒都沒反抗。
她随即驅車離開。
她在延城生活,一個新朋友都沒交。這裏是西北環游路線的起點城市,街上總有不少年輕背包客,喜歡在惬意的小酒館或咖啡店裏坐着聊人生聊天地,可陸為溪很忙,沒興趣聽萍水相逢的人講故事。
閉上眼,又回想起兩年前的除夕夜和姜婍打視頻電話,手機裏她笑得很開心,興奮地向陸為溪介紹她一起過除夕的新朋友。
那時她看起來很快樂。
究竟是這裏的什麽讓你感到快樂?第二年,陸為溪還是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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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陸為溪已經習慣了在江京和延城兩頭飛的生活,只是年中那段時間,爸爸身體出了問題,考慮醫療條件,她還是把人接到江京去住院。陪床的時候,爸爸忽然問她:「你現在也不年輕了,打算什麽時候成家?以前你說你只想打球,我們就沒催你,現在你都當上教練了,總不能一直一個人吧。」
陸為溪笑笑,敷衍地說:「哪兒有時間成家。」
爸爸病好出院,她也正好休假,帶爸媽去延城逛了幾天。最後在延城機場送爸媽回雲洲時,爸爸仍不忘提醒她:「多注意一下,看看身邊有沒有合适的嘛!」
不讓爸媽擔心,她并不頂嘴,點頭答應下來。
目送爸媽去安檢了,陸為溪轉身離開。剛走到機場門口,一個懷抱一束玫瑰的男人就直直和她迎面撞上,她撞掉了手機,男人撞掉了懷中花束,一朵斷開的玫瑰滾到陸為溪腳邊。
男人向她道歉:「不好意思。」
陸為溪撿起手機,沒多說,搖搖頭走了。上車後她随手拉開副駕的儲物箱,裏面躺着一盒煙和打火機。她大概是三個月前,在街邊的便利店買水時,順手買了煙。她第一次抽,覺得喘不上氣,嗆鼻,難受。
然後就連着煙盒和打火機一起扔進車裏,沒再抽過。
試圖向她靠近,卻還是沒辦法像她一樣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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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也就是眼下,本賽季的WCBA馬上開打,緊接着是奧運集訓和資格賽。如果這一季度江京女籃能繼續蟬聯冠軍,不出意外,明年奧運集結時,陸為溪會是國家隊的總指導。
她花了好多年的時間,彎彎繞繞,才走到這裏。當然是開心的,卻沒有人可以分享。
很有挑戰性的工作占據了她生活的大部分,餘下的小部分,她用來在延城的大街小巷閑逛,仿佛将徒步這項運動從山野搬到城市中,她一天也能走上兩萬步。
晚上回家時,祝紗的電話打來,她一邊接電話,一邊走上天橋。車水馬龍從腳下飛掠而過,路人來來往往,她忽然覺得累了,就停下腳步,站在護欄邊上,環視着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
祝紗在電話裏告知她近期籃球中心的收生情況,她漫不經心地答應着。
最後祝紗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現在清楚自己在幹什麽嗎?不然算了,行嗎?」
陸為溪拿着手機,一時如鲠在喉。
算了……
她抓着冰涼的欄杆,忽然眼睛有點兒酸,忍了又忍,最後才從牙關擠出兩個字:「找找。」
虛無缥缈的聲音被扔進車流中。
她說:「我再找找。」
聽過一個說法,城市不大,但沒有緣分的人是遇不見的。
想來,緣分盡了的人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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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女籃準備出國去打小組賽的前一天,陸為溪還在球館陪練。最後确定的總指導和周指導是多年不對付的關系,所以故意把助教團的工作都積壓到陸為溪一人身上。周指導臨場巡查,還告訴她,越是被針對就越要認真地做,要讓上面看到她當教練的能力。
練到晚上,打開手機才看到姜婍的消息。
球員回酒店休息,其他教練還得開會,有人喊她:「陸教,開會了。」
陸為溪卻匆匆抓過外套:「我有事出去一趟。」
總指導不滿地一眼瞪着她:「現在還有什麽事緊要得過比賽?」
陸為溪沒答話,頭也不回地就沖出了球館。她打車到醫院時,住院樓已經不讓進人了,她和護士商量好一陣,最後還是搬出熟人才進去的。
走進病房,姜婍已經睡着了,一張臉隐沒在黯淡的夜色中。陸為溪沒有開燈,也沒有叫醒她,只在一旁坐下。好一會兒,她走出病房,到樓梯間去給總指導打了個電話。
教練和球員們的包機起飛時間定在明早七點。
陸為溪想着和總指導商量,她晚一天去。
總指導只說了一句就撂了電話:「明天不去就別去了。」
黑暗中,陸為溪握着手機,久久沉默着。
那晚陸為溪守在姜婍的病房,又累又困,她坐在椅子上斷斷續續地打盹。天快亮時,她再沒有睡意,她起身在姜婍面前蹲下,擡手想要摸摸她的臉,又收回了手。
五點,陸為溪從姜婍的病房離開。走出病房,正巧撞上一個中年男人,是姜婍的父親。陸為溪一眼就認了出來,因為在姜婍的手機上見過。
姜婍爸爸狐疑地盯着陸為溪:「你是我女兒什麽人?」
陸為溪懶得和他多講。
「叔叔,姜婍這邊麻煩您照顧了,」陸為溪正要離開,又回過身,掏出手機,「這樣吧,我們加個聯系方式。等姜婍做完手術,用錢的地方還多,我給您先轉一部分,以後有需要的,您再聯系我。」
姜婍爸爸沒拒絕,很自然地就接收了陸為溪的轉賬,然後擺擺手:「走吧走吧。」
陸為溪猜到姜婍爸爸或許不靠譜,但她還是選擇賭一把,這世界上應該不會真有爸爸不愛自己的女兒吧?
七點,飛機準時起飛。陸為溪在上機前給姜婍發了消息,語言蒼白,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只剩直白的幾個字:「對不起,我愛你,我很快回來。」
想來,她們之間從未正式說過「我愛你」,大多數時候不過是在擁抱和親吻的間隙,用歡快輕浮的語氣随口說一句「愛你」。陸為溪那時候總以為,以後多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