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

番外

爸爸車禍之後身體一直都不太好,姜鶴說有一天晚上他睡得很早,第二天起來就神志不清地自言自語。姜鶴把他帶去醫院,才查出是老年癡呆。

聽到這個消息,我不覺得難過,但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我抽空買了高鐵票回江京,和姜鶴商量以後怎麽照顧爸爸。我當然不可能把他接到延城,丈夫今年剛轉正,我的畫室也剛開張,馬上又要到預産期,蹲下身都越發費勁,哪兒還有時間去照看他。

最後商量出的結果,是我和姜鶴一人出一半贍養費,把爸爸送進養老院。

說我們絕情也好,殘忍也罷。

自生自滅四個字,我和姜鶴從小就會寫。

最後那段時間,爸爸總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我幫他整理行李時,打開他的手機,卡裏的錢果然花的一分不剩。但唯一令我意外的,是我在他手機裏翻到了陸為溪的號碼,他們曾有過一次轉賬記錄和一段一分鐘時長的通話,是當年我做手術那段時間前後。

我逼問爸爸這是怎麽回事,他不肯告訴我,最後我威脅着要把他丢在天橋底下去餓死,他才松了口。

「我騙你了,那天你做手術有人來過,就是這個女的……她給我錢,讓我照顧你,就走了……我拿你的手機轉賬的時候,看見她給你發的消息,我删了……反正,我也不記得她發的什麽啦!後來你跑去延城,不管我了嘛……她打電話問,我就說你死在延城了,反正你也不管我啊,跟死了有什麽區別……」

他說得輕輕松松,滿不在意,每句話脫口而出時就像拿着一把錘子高高舉起又重重砸下,帶着一次濃過一次的血腥味,最後徹底把我釘死在原地。

我扶着牆,仍無力地滑坐在地,我抓着他的衣服,指甲隔着一層布料掐得我手心都疼。我沒有力氣對他破口大罵,我只是一遍遍問他:「你為什麽總是喜歡騙人?為什麽?」

想不通,為什麽爸爸總是騙人?

小時候他騙我和姜鶴去超市偷東西,騙我去派出所找警察要錢,又騙我說他出去掙錢馬上就回來,然後丢下我和姜鶴在家裏不管不顧。

他甚至還騙我,說媽媽去世了。

-

關于媽媽離開的真相,還是去年姜鶴告訴我的。

原來那時候爸爸好賭,媽媽剛生下姜鶴,他就輸到抵押了房産。媽媽坐月子時還要出去打工賺錢,可辛苦掙回來幾個錢又根本還不清他欠下的無底洞,媽媽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在我和姜鶴都不記事的年紀,把我們扔到奶奶家裏就走了。

爸爸和奶奶都怨恨她,就對我們說:「你們的媽媽早就死了,被你們克死的。」

去年他才對姜鶴說實話,因為他突然多出一大筆錢,都拿去賭,又統統輸光。姜鶴一逼問,才知道是媽媽寄給他的錢。

媽媽分兩次寄回來兩筆錢,或許是補償。

一筆是我和姜鶴這麽多年的書學費和生活費。

另外一筆,是拿給我去做手術祛疤的錢。一厘米五百塊,她攢了好多個一厘米。

我依照地址,橫跨過半個中國去找她。她瘦瘦小小的,皮膚黝黑,一直佝偻着背。此時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丈夫和她一般高,看起來老實勤懇,他們一同經營一家小飯館,開在汽車站門前,生意是很紅火的。丈夫炒菜,她上菜,一面招呼客人,一面督促她的小女兒趕緊去寫作業。

她的小女兒真漂亮,白白淨淨的,穿着校服戴着紅領巾,模樣那麽端正,性格看起來也活潑開朗。

我想,她的小女兒一定沒有在火堆裏被燒傷過,所以才會把錢寄給我去做手術,對吧?

我站得遠遠的,沒敢走過去,也不敢看得太明目張膽,只好默默窺視着。

那天陰雨綿綿,我一個人去,又一個人回。

看見她是那麽幸福的,我就原諒了她的離去。

-

爸爸,我從前恨你,恨你生我卻不養我,恨你又把姜鶴扔給我,恨你是個賭徒是個嫖客是個無賴。但現在看,比起你對我撒下的謊,這根本都不算什麽。

你騙我了兩次,讓我失去兩個我最愛的人。

看着你跪在我面前,神志不清,眼淚混着鼻涕地向我磕頭:“我再也不騙你了,我再也不騙你了……”

我也在心裏一遍遍地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可事實上,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打去罵。

不原諒又怎樣呢。

我還不是已經走到了這裏。

-

回想起和陸為溪的最後一次相見,只記得我哭得很失态。

其實對于她,我始終是感激的,感激我總能在她面前大哭而不被嫌棄。

那晚我遲遲不敢開口告訴她我懷孕的消息,或許我自身仍抱有什麽期待,如果那只是一場夢呢?沒必要讓一個夢變得這麽難過。

夢醒來,如若我和陸為溪在延城的重逢是假的,這是我的命運,但如若關于延城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仍在江京與她相愛,這是我好運。

「我的父親,還不滿意我是個女生。」

「可我卻很慶幸,你跟我一樣,是個女生。」

姐姐,要是往後分開的每一天,我們還是會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幸運,那我就不再覺得疼。

我匆忙地說:「睡吧……」

再不結束對話,我們可能會越界,但反正會更痛苦。

可她睡着了,我還是整夜失眠。我縮着身體躺在她後側,看着她背對着我的背影,我記得當時很長一段時間我一動不敢動,只怕動一下她就會消失不見。好幾次我都忍不住了,我很想抱抱她,可我的手只是捂住了自己哭泣的眼睛。換做以前的姜婍,可能會連夜趕去醫院把孩子打掉然後拉起陸為溪就走?可能現在,是我老了?

第二天送她到機場,當時我說的最艱難的話,其實是那句「對不起」。

對不起,如果我和你一樣內心強大,就不會因為你當年無數次的缺席感到孤獨的絕望,也不會在獨自生活三年之後,以為生活無望所以接受他人示好。對不起,我這種普通又虛僞的人,愛你的強大與沉穩,會永遠為你着迷,但或許相愛是講精神上的同頻共振,你在這座城市尋找我的四年,我在這座城市尋找愛。

最後一次,是我看着陸為溪走。

我送她離開延城,仿佛送她離開我的生命。

她來一遭,在我的肌膚外表與靈魂深處都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我張張嘴,什麽都說不出來。

又想起當年滿心滿眼都是她的時候,會大言不慚地說——

姐姐,愛是……愛是一種靈魂,不可言說。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