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

片刻後,終于有一道人聲傳來:“如今妖獸已除, 清衍宗總該給我們一個說法了吧。”

說話的是一個無門無派的江湖散修, 但其餘門派聽聞, 也紛紛附和起來。畢竟鬼主站在此處,對他們來說便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是啊,這楚劍宗怎麽能與鬼主待在一起。”

“當年的事情到底怎麽一回事,鬼主到底殺了多少人。”

“諸位也不必抱有如此大的敵意, 剛剛能擊退妖獸, 也多虧了宿公子。”聲音溫淡,似是含着幾分笑意。

程闕輕聲道:“若是鬼主今日圖謀不軌,剛剛就不會出手幫大家。”

這句話終究是将衆人的嘴徹底堵住,畢竟妖獸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 剛剛被人救, 回過頭又去質疑別人, 傳出去怕不是會被笑掉大牙。

“是……”

氣氛正僵持不下之時,角落中忽然傳出一道細微的聲線, 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環境中卻格外明顯, 那是一個一直被忽視之人,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此時開口。

——正是楚為洵。

楚問長眉輕蹙。

楚為洵上次因妖獸受的傷依舊嚴重至極,剛剛被強大的靈力震懾住, 剛剛止血的傷口又有些迸裂的趨勢,鮮血不斷從後背滲出來,直到整件外袍都染上了凄厲的紅色,看上去有些慘不忍睹。

徐長老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蹙眉問道:“這傷是怎麽回事。”

楚為洵并未開口,有些瑟縮地迎着衆人的目光,随即似是極快地瞥了一眼宿回淵的方向,垂着眸子,搖了搖頭。

那表現倒像是因為懼怕而不敢開口。

衆人顯然注意到他細微的動作,有些游移不定。徐長老厲聲問道:“實話實說,今日仙門百家都在此處,你有何懼。”

楚為洵像是受到某種鼓勵一般,再次擡頭,眼神依舊飄向宿回淵的方向,只是這次停留的時間稍久了些。

若是說剛剛的動作不過是下意識的錯覺,那這次便赤裸裸地表現出了意圖。

“神丹在他們那裏。”他忽然小聲說。

仿佛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整個人從骨縫中滲出了絲絲密密的寒意,心髒停了一瞬,宿回淵擡頭,不敢相信地看向楚為洵。

那瞬間仿佛所有的目光都悉數消失了,只餘下不遠處那雙與自己對視的眼睛,在那看似毫無瑕疵的僞裝中,似乎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傷感。

衆人本就意指鬼主,聽此立刻對楚為洵深信不疑。“之前就有消息說神丹在鬼界中,當時還以以為是傳言,如今看來果然在鬼主那裏!”

“神丹若是被鬼主服下,恐怕要天下大亂……”

衆人擔憂附和,有人甚至直接将身側的劍拔了出來。

“這其中……會不會有誤會。”有人質疑道。

但微弱的質疑聲音很快就被壓過去,并無人在意。

有人說:“楚為洵是我從小看着他長大的,那孩子從不說謊。如今定是被鬼主脅迫到此處,你看他身上傷那麽重,吓怕了才把真相告訴我們的,哪裏還有假?”

但宿回淵似乎什麽也聽不見,鬼王刀不知何時已然握在手中,散發着令人膽寒的怨氣,所有人見到那把刀都不由得一縮,向後退了半步。

愠怒從心底升起,燃過四肢百骸,幾乎将理智都燒得一幹二淨。他與楚為洵自小相識,自以為對對方知根知底,他殺楚幟一事自以為問心無愧,唯一在楚為洵面前不這般覺得。那些曾經的舊情誼,很難單純用對錯是非來評判。

他不知道楚為洵為何要在衆目睽睽之下說這種話,但他生平最厭棄背叛。他早已不是當初作為衆矢之的百口莫辯的清衍宗小弟子,只要他想,這裏的所有人加起來都未必是他的對手。

他将刀柄握緊,一步步緩緩朝着楚為洵的方向走過去,周身的冥寒之氣肆無忌憚地散發出來,在黑色長衣邊仿佛凝成實體。眸間收斂了戲谑的神色,眸光極淡,仿佛一片深不見底的冰潭。

他僅僅是這般緩緩走着,剛剛拔劍的修士卻開始周身顫抖起來,下意識退讓兩側,為他讓出來一條路。那是來自幽冥之地、在萬千生死骨血中錘煉出的氣場,是讓人瑟縮匍匐,畏懼驚恐的幽冥鬼主。

鬼界作為衆矢之的,這些年間卻能一直與修仙界不起争端,依靠的從不是什麽禮法約束,而是絕對的實力懸殊,一旦交手,必将兩敗俱傷,沒人想做那個出頭羊。

“你怎麽敢……”宿回淵咬牙道。

每說出一個字,他身邊的黑氣便更重一些,直到濃重到了駭人的地步,在場不少低階修士雙膝一軟,徑直坐到了地上。

但各大門派在此,終究不能任由鬼主為所欲為,不少人拔劍護在楚為洵面前,為首的便是徐長老。

“宿回淵,你當真要與修仙界為敵,一錯再錯嗎?”徐長老凝聲問道。

“為敵?若我今日不出手,便不是與你們為敵?”宿回淵冷笑,不急不徐道,“只要我站在這,便始終是你們的眼中釘。”

徐長老并未否認,只是搖頭嘆道:“既然如此,那今日定不能善了了。”

徐長老忽然動作,純白色劍光自身邊顯起,随即立刻刺向宿回淵所在的方向,同時出手的還有四五個高階修士。

五道劍光轉瞬間已至眼前,這五名修士雖然不如楚問靈力深厚,但也是各大門派掌門長老一般的人物,靈力已然是遠超常人。五人一同

,一劍更是刺出了鋪天蓋地的氣場來。

可宿回淵僅是擡了一只手,濃重的黑氣從刀刃間如毒蛇吐信一般冒出,在身前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屏障。而對方如此強大的靈力碰觸到結界之時,竟仿佛被什麽東西消融一般,轉瞬間消弭于無形,甚至連一絲水花都沒激起來。

宿回淵站在原地,身體未動一寸,眸中愈發冷起來。而對面的五人竟直接被震退數步,堪堪穩住身形。衆人不禁心底一驚,他們只知鬼界兇險難測,卻從未真正與其面對面交手,如今見到方覺駭人,鬼主的修為高深莫測,是他們無法想象的高度。

“詭術……”徐長老咬牙道。

“詭術仙術……你們就是這般自欺欺人的?”宿回淵冷笑。

但僅是片刻,徐長老再次出劍,而與之一同的修士又換了一批人,劍意相比于上次有增無減。他們的打算顯而易見:鬼主雖強,但他們卻有絕對的人數優勢,只要輪流與之抗衡,對方早晚由于體力不支而敗退。

宿回淵心下微沉,若是如此下去對自己并無益處,除非……

眼前一切場景在剎那間都仿佛倏然遠去了,他只看見別人眼中惡意的光,他仿佛聽見十年前無意間聽到楚幟說的話,仿佛看見鬼界下千萬厲鬼冤魂的凄厲身影。

他還有什麽可堅持的呢。

宗門容不下他,昔日友人背叛他,将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他身上,他與整個修真界為敵,事情已然沒有轉圜的餘地。

一個陰暗到危險的想法緩緩從心底浮出,一開始僅是一閃即逝的念頭,但随即便如野草般瘋漲,繼而一發不可收拾。

——他完全可以下死手,将這裏阻礙他的所有人全部斬盡殺絕。

反正他也終将是那個“惡人”,他并不介意這份惡再深重一些。

他似乎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清,胸中仿佛燃了燎原的火。

而就在此時,耳側忽然傳來細微的響聲。

像是什麽東西破空而來的聲響,從身後直沖他後頸而來,速度極快,只是聲音微弱,幾乎就要掩蓋在昆侖山下的狂風中。

是沾了劇毒的暗器。

來不及細想暗器出處,他憑借本能閃身躲避,但重心還尚未站穩,就在同時數道劍光也緊随其後,一時間有些難以招架。

可就在那瞬間,周遭的血腥氣間似乎混雜了一絲熟悉的清雪香,自他身後側傳來,他餘光瞥見蒼白色衣角。

塵霜劍光從半空淩越而下,只聽“叮”的一聲脆響,數道朝向自己的迅猛攻勢悉數被那道劍光攔了下來,眼前只餘衆人愕然神色。

片刻後,楚問落于他身前,袖口沾有鮮血,在一身白衣中鮮明得紮眼。

意識緩緩回籠,他盯着那一絲血跡出神,恍然間覺得這一幕與十年前何其相似。

楚問會站在他這邊嗎。

“楚問!”徐長老怒喝道,“你可知你在做什麽,你是要與鬼主為伍,與整個修真界為敵嗎!”

可楚問并未回應,而是緩緩轉過身來,搭上他的目光。

那雙長眸依舊寡淡,但此刻卻仿佛糅雜了無數深種的情緒,濃稠得幾乎化不開,但宿回淵心緒很亂,來不及分辨。

“你是來勸我的嗎?”宿回淵淡笑道。

他微彎的鳳眸中皆是冷色,蒼白的面色上濺了幾滴血,輕瞥過去都覺觸目驚心,這是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模樣。

楚問看着他,良久終于緩慢地點頭,艱難道:“停手。”

聲音有些啞,其中夾雜着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無聲的懇求。

“可惜已經沒法停手了,你很清楚。”宿回淵聲音不大,縱使所有人都聽得到,但他始終看進對方的眼睛,仿佛此刻山下只有他們二人。

“你總要選一邊的。”他輕笑,“回去吧,我不會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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