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他并不想将楚問拉進這場紛争中。
也不值得。
楚問看向他,那目光中含着許多他道不明的情緒,随後, 楚問緩緩轉身, 持劍立于他身前。
宿回淵忽地僵愣住,剎那間手中的刀柄都有些許不穩。
他想到當初對方挑明自己身份之時,兩人發生過不太愉快的單方面争吵,當時他問過對方:若是兩人因為立場不同, 到了最後的生死關頭, 對方會如何決定。
對方如何回答他竟已不記得, 本也沒當真的一句話。他清醒得很,以他們兩個的身份, 都已經沒法全然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
可就在剛剛楚問轉身之時,他分明聽見對方在他耳邊輕嘆。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楚問的意圖在衆人的眼中也十分明顯, 不少人微蹙了眉頭, 心中隐隐擔憂。若只是一個鬼主尚且還有一戰的可能,但若是二人聯手, 就算是所有人加起來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徐長老更是勃然大怒,神情激動,有幾個弟子連忙跑來扶住他身側。
他指着楚問顫聲道:“你究竟如何被他蠱惑,與仙門百家為敵!你可知此事後果!”
楚問朝着對方颔首,輕聲道:“知道。”
“那你為何要站在他那邊!”徐長老繼續質問。
“因為晚輩覺得,師弟錯不至此。”
師弟……
這聲遙遠到幾乎像是前世一般的稱呼,将宿回淵的神智徹底拉了回來。他有些怔愣,擡眼,卻只見對方在他身前沉默的背影。
他自然知道楚問在仙門面前故意如此開口是為了什麽,對方将關系擺得清楚,就連無理的偏袒也顯得理所應當。
對方向來如此。
楚問的目光看向衆人身後的楚為洵,繼續道:“但他剛剛所說的話,也卻無半分可信。”
楚為洵在看見楚問神情的一瞬,表情終于變了。
楚問微微偏頭,忽然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你別出手,我來。”
宿回淵蹙眉,剛想回應,轉眼間卻只見剛剛還立于身前的楚問已然越過人群,赫然到了楚為洵身前。
衆人皆提防着宿回淵,沒人想到楚問會忽然出手,瞬間所有人都僵愣着,沒能反應過來。
楚為洵剛剛謊稱神丹在他們身上,楚問心中固然有所不滿,但按照對方的性子,定不會直接出手。
恍然間,他忽然無端想到很久之前,楚問在桃源寺中寫下的那句話——
彌其未補之罪,圓其未竟之念。
楚問剛剛看向他的表情,分明充斥着極其隐晦的痛苦與矛盾,但當他逼問對方要站在哪一邊之時,那人還是毫不猶豫地回應。
像是一種高于一切的信仰,背棄所有的執念。
他刺殺師尊,身居鬼主,與宗門為敵,但無論他在他人眼中背負着如何沉重的罪孽,楚問都妄想将其彌回。
甚至代價是自己堅守多年的立場與道義。
塵霜劍轉眼間已然到楚為洵頸側,後者眸中的神色終于碎裂,下意識向後退步。
楚問這一劍來勢洶洶,顯然沒留什麽力氣。
可電光石火之間,就在所有人都覺得楚為洵即将葬身劍下時,衆人從未預料過的變故出現了。
一把短刀打着旋從一旁飛來,恰好抵擋住了楚問的塵霜劍,但短刀也由于劇烈的震擊裂成了碎片,散落進了山腳的雪原裏。
一人從短刀飛來的方向緩緩走出來,他低着頭,額前碎發遮擋了眼睛,身着略微破舊的長袍,仔細看去腰間還有清衍宗的圖樣。
幾乎是看到他的一瞬間,宿回淵的瞳孔驟縮。
那人腰牌上鮮明寫着幾個字——清衍宗陳然。
陳然的出現方式過于驚世駭俗,以至于宿回淵并未發覺,在那把短刀出現的瞬間,楚問似乎終于長舒了一口氣。
陳然緩緩擡頭,模樣相比于上次見他滄桑了許多,只是之前陳然被神君削去了頭顱,如今又為何……
陳然眸光複雜地看向楚問,皮笑肉不笑道:“楚劍尊,好久不見。”
在場多數人并不認識陳然,唯有徐長老不敢相信地看向那人,緩緩朝對方走去,目光在對方身上巡視幾周,這才用顫抖的聲音試探道:“陳然?”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層浪,陳然在清衍宗失蹤是各大門派都知曉的事情,當時鋪天蓋地的尋人啓事,如此大的事情終究卻沒了音訊。
“陳然?難道是清衍宗十年前失蹤的那個陳然?”有人驚道。
“當時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如今……”
宿回淵也凝視着陳然的面孔,試圖從中發覺一絲一毫僞裝的痕跡,但卻未能如願。無論是面孔,還是剛剛出招的習慣,都與他們在琴樓中所見之人別無二致。
之前薛方可用妖術招魂借魂,而據兩人之前猜測,楚為洵曾與醫館與桃源寺都有牽連,難道……
“在下正是清衍宗陳然。”陳然向衆人颔首道,随後站于楚為洵身前,朝楚問道,“劍尊這是何意。”
徐長老怒道:“宿回淵欺師滅祖,傷及同門,如今你竟還站在他那一邊嗎?”
楚問長劍未落,看着楚為洵的臉,一字一頓道:“殺害師尊的人,就在此處。”
此話一出,不僅是衆人,就連宿回淵也愣在了原地。
楚為洵擡眼道:“你怎能在衆人面前如此污蔑我。”
楚問轉身,朝衆人道:“師尊之死尚有蹊跷,這些年我一直在探尋此事,最近終于有了些眉目。”
所有人都噤了聲,摒住了呼吸。
“師尊身死當天,想必各位大多都在場,不知諸位是否有注意到,師尊當時境界已趨于飛升,怎麽可能毫無防備地被弟子一劍穿心,一擊斃命。”
“這麽一說,确實有些奇怪。”有人道,“那你又對此如何解釋。”
“在他用劍刺進師尊胸口前,已經有人在師尊身上下了毒藥粉,其中含有劇毒,足以致命。”
徐長老強壓着怒氣道:“确實如此,松山真人衣領處的藥粉宗門衆人都看到了,可你如何說這毒藥是楚為洵下的?他身為楚幟獨子,何必要下毒殺害自己的父親?”
“這毒粉極為稀少罕見,唯有一處種有此藥草,正是陳然前輩生長之地。”楚問淡聲道,“因此藥毒性駭人,但凡采集使用皆需記錄在案,我向村中前輩查了十年前藥粉的記錄,除了陳然帶走少許外,并無外流痕跡。”
在場無人開口,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過于震驚,以至于尚未回過神來——清衍宗掌門松山真人十年前被門下弟子刺死,十年後竟又發現其真正死因實則為下毒,稱得上是修真界數百年間數一數二的大事。
徐長老看向陳然,蹙眉道:“可有此事?”
陳然微垂了眸子,出乎意料地并未否認:“對,是我下毒殺死了楚幟。”
此言一出,衆人嘩然,陳年的舊事宛如江海中的暗流,再次翻湧起驚濤駭浪。
陳然繼續道:“在來到清衍宗之前,我已然有過師父,她教習我短刀,那把刀便是她送給我的。”他看向地面上被震成碎片的刀刃,輕聲道。
“那些年楚幟一直在搜尋神丹相關信息,與數人一同前往昆侖山得到一些消息。但楚幟怕消息洩露,便設宴将這些人全部毒殺,我與師父恰巧路過,師父向來性情豪爽,與他們喝了幾杯,卻沒想到……”
“後來我來到清衍宗,表面上拜師學藝,實則一直在找替師父報仇的機會。當年我從宗門失蹤,實則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在宗門大典前一天,我趁亂混入宗門,給楚幟下了毒。”陳然聲音很輕,仿佛在說一些與他毫不相關的往事,“楚幟是我殺的,但與楚為洵毫無關系。”
這些話乍聽上去毫無破綻,半真半假。之前在琴樓陳然假扮崔忪将此事透露給幾人之時,他們就猜測陳然将楚幟一事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定是為了保護什麽人。而如今,他自然也是将與楚為洵有關的事情全部避而不談,将事情悉數攬到自己一人身上。
一時間無人開口,就連徐長老也垂眸不語。衆人對于楚幟一事的态度似乎忽然變了,曾經楚幟善良心軟,收留天下孤.兒,想殺他的人簡直喪盡天良。但如今若是被殺之人本身罪無可赦,這行為倒像是替天.行道。
因此,就算陳然如今坦然自己所做之事,也沒什麽質疑之音。
片刻後,忽然有人問道:“但若如此,數月前清衍宗松山真人鬼魂作祟一事又将如何解釋?”
“那晚宗門弟子在堂內暴斃身亡,身側有一血印紙條,上面用西域文字寫了‘複仇’二字。”宿回淵忽然開口道。
仔細想來,似乎一切的證據都指向一人,只是他之前向來不願猜測,不願相信。直到前些時日發現楚為洵與桃源寺密切的關系,他都會下意識替對方找借口。
卻不想終究竟然如此。
他繼續冷聲道:“設計此事之人定然知曉當年楚幟之死的細節,并且對他生前習慣極為了解,包括穿着、言語、以及出身。楚幟很少提及自己的身世,宗門大多同門與弟子都全然不知。”
他緩緩擡頭看向楚為洵道:“能做到這些的,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