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楚問略為沉吟,從袖中拿出兩本賬目,“薛方奪人陽壽,也可替肉身借魂, 而法喜則通過爐鼎之法奪人修為。但共同之處就在于他們身後有相同的主使, 那人用肉身、修為、陽壽拼湊在一起,便成了如今我們身前的妖獸。”

楚為洵看見賬本的瞬間,臉色沉了幾分。

他繼續道:“令外,我也找到了你為桃源寺和山下醫館捐籌的記錄, 從十年前開始, 每年都有一大筆數目。而稀奇之處在于, 罡石村有個來往稀少即将倒閉的醫館,十年前忽然被捐籌了一大筆錢, 而後便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名氣傳遍各地。此處,便是掩飾薛方招魂之地。”

徐長老一把拿過賬本, 擡頭顫聲問道:“楚問所言可為事實?”

楚為洵斂了眸子, 堅決道:“我确實捐籌過不少地方,但都是由于我自小體弱, 時常有求于人,與此事無關。”

可質疑與猜忌已然在人群中緩緩傳來,不少人覺得楚問所言過于接近現實,以至于楚為洵的辯駁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還有不少人對此事毫不關心,僅是看個熱鬧。畢竟他們今日來并非想知曉清衍宗的陳年舊事,只為了神丹。

“你身上的傷本為妖獸所為,那妖獸靈力深厚,各位劍修合力尚不能一敵。可在桃源寺之時,你卻非要擋于別人身前,以妖獸的力氣,完全可以将數人碾成肉泥,你此舉無非蚍蜉撼樹,無謂犧牲。”楚問冷道,“但那妖獸卻只傷你皮肉,随後遠飛西域。況且你若是問心無愧,又為何謊稱傷痕的來源。”

此言一出,衆人這才仔細向楚為洵後背看過去,那人下意識側過身躲避視線。但從那衣衫的裂口處,依舊可以看出明顯的鈍感與撕裂的痕跡,倒是有幾分像獸爪,絕非刀劍能劃出的裂口。

“這麽一看确實如此,那傷口顯然是妖獸所為,如何可能是劍尊所傷。我就說楚劍尊向來風光霁月,怎麽可能去欺負自家同門。”有人嘆道。

“那他又為何說這傷是劍尊所致,何必在這種地方說謊。”

“如果此事為假,那麽神丹在他們身上一事也未必是真。”有人蹙眉道,“此事究竟該作何解釋。”

位于風口浪尖的楚為洵卻微垂下眸子,無論衆人如何猜測都沒再開口,直到徐長老忍不住問道:“他們所言可為真?你為何不加辯駁。”

楚為洵唇間微顫,似是想說話,但聲音卻先從他身側傳來。

陳然向衆人淡聲道:“楚公子所言不假,不過,一切都是我做的。”

徐長老沉聲道:“陳然,雖然你已離開清衍宗多年,但畢竟算是清衍宗弟子,況且無論是誰,只要存在這世間,都要遵循相應的規訓。就算你無門無派,若當真是你害死如此多人,也必将付出足夠的代價。”

“我知道。”陳然淡聲,毫不猶豫道,“楚幟魂魄一事是我所為,為的只是讓這個虛僞之人當年之事像今天這般披露給天下人,我的目的便已經達到。我這些年流跡江湖,也學得不少奇聞異術,其中便包括招魂。我讓薛方以醫館郎中的身份傳出名聲,借魂将那些已死之人‘起死回生’,可代價卻是數倍的壽命。”

陳然忽然笑道:“因此所有人在前往薛方處醫治後,都在數年內斃命,但卻不會懷疑到此來。卻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發現,我不得不緊急處理掉薛方,嚴防其外傳消息。桃源寺法喜也是同樣,鮮有人知曉她實則是個姑娘,卻因為身份關系向來飽受欺淩,她需要數百年的修為幫她成為地位不可撼動的高僧,因此我便找上了她……”

朱修怒道:“你一人的目的,卻要無數無辜之人付出生命。”

“無辜之人?”陳然笑,“楚幟當年害死那些人就不是無辜之人?報仇之人難道不是無辜之人?我與薛方法喜各取所需,本無不妥,那些妄想毫不費力便能獲得生命、修為、情.色之人,難道就是無辜之人嗎?”

“不過都是些歪理邪說。”徐長老嘆道,“有些人固然可恨可悲,但尚罪不致死,若是世間一切矛盾舊事都以如此偏激的方式解決,冤冤相報何時了。你畢竟在清衍宗留過一些時間,自知宗門規訓,怎會如此想。”

陳然并未回應。

此時人群中忽然有人小聲道:“但是這個陳然和楚為洵雖然身處同門,也不至于陳然一直替楚為洵開脫,屬實有幾分奇怪。”

聲音很小,但還是有幾人聽聞,徐長老也搖了搖頭,“印象中他們二人并無過多接觸,或許事實便像陳然所說那般。”

就在此時,陳然卻忽然開口輕聲道:“楚為洵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允許莫須有的罪名安在他身上。”

衆人皆是一驚,要知陳然師從二人,靈力高強,也曾是宗門數一數二的劍修,如何有需要別人救的地方。

陳然解釋道:“我自小與家人住于山腳下的陳府,十餘年來相安無事,但當時不知何處傳出的假消息,說神丹就在陳府之中……之後不少江湖散修前來讨要,父親與他們解釋,卻無人聽信,他們要硬闖,父親自然不肯,然後……”

停頓片刻,他繼續咬牙說道:“然後我全家上下十餘口皆被他們所殺,我僥幸逃出留有一命。後來無意遇到來山下游歷的楚為洵,他幫我在附近醫館找到了一份生計,還給我一塊清衍宗的腰牌,說今後若是我想,便可去清衍宗找他。”

衆人沉默并未再開口,唏噓有關神丹還有這樣一段血淋淋的往事,可他們中又有哪一個不是為了神丹到此。

“這份醫館的生計便是之後你拿到毒粉的手段?”徐長老怒問道。

陳然嗤笑道:“若不是楚公子,我現在或許早已葬身荒野。血海深仇不得不報,我的仇有關江湖散修,有關清衍宗,有關天下所有為争奪神丹而不計後果的所為名門正派。”陳然的語氣輕慢,厭棄道,“不過是一群自诩清高,實則心狠手辣,龌龊至極的人。”

不少人紛紛低頭,有些人似是義憤填膺想反駁,也被周圍人無聲攔下。

聽此,宿回淵心下微震,他也是今日才聽聞楚為洵與陳然之間的陳年舊事。想必之前猜測并無錯處,楚為洵便是陳然想引出楚幟為其遮掩之人,而原因便正是曾經的這段往事。

但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楚公子确實心地善良。”朱修見氣氛凝滞,便開口笑道,“不過這也确實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陳公子也确實是講道義的人。”

“一事歸一事。無論他們之間有何往事,松山真人與妖獸一事都必須有個結果。”徐長老厲聲道。

朱修笑着點頭:“長老說得極是。”

心底仿佛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剎那間宛若微弱的火星炸燃在半空,他忽然明白了剛剛自己覺得有些不對勁的點在何處——

時間确實太久了。

陳家被散修誅滅之時遇見楚為洵,随後陳然拜散修為師,數年後方來到清衍宗,而後忽然失蹤。失蹤之時自己剛到清衍宗不久,那時楚為洵年紀尚小,不過少年樣子。

按照清衍宗門規定,年紀小的弟子本就不允許下山游歷,更何況楚為洵靈力低微,體弱多病,年少時甚至與沒有靈力的普通人都沒什麽差異,怎麽可能獨自下山游歷。

更何況陳府所在之處離清衍宗并不算近,也并無多少妖獸與奇聞出沒,極少有人會選擇去那處游歷,楚為洵為何偏偏湊巧在陳然最落魄之時與之相遇。

一個極其隐秘的猜測在心底緩緩升起,但當事情一切發展都變得詭異之時,最離奇的猜測反而成了唯一的解釋。

“當年神丹在陳府的消息究竟從何處傳來,你可有眉目。”宿回淵問他。

陳然神色微變,蹙眉道:“并無。”

宿回淵看向楚為洵,似笑非笑道:“當時去那般遠的地方游歷,你倒真是志趣清奇。”

衆人聽他的語氣,終于也意識到了不對,其中當然包括陳然。

“會不會是松山真人帶着小楚公子下山游歷,也是聽聞了神丹的消息,才到了陳府附近?”有人問道。

事到如今,這确實是最合理的猜測。

但一道清冷的聲音忽從身側傳來。

“不會。”楚問道,“那時師尊在清衍宗閉關半年,從未離開過宗門半步。”

就在衆說紛纭之時,人聲中卻忽地夾雜了一道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聲有些尖銳,沾了些無奈與悲戚,開始很輕,随即逐漸變得凄厲,衆人都不約而同地噤了聲,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楚為洵低着頭,笑得整個肩部都在顫抖,良久他終于擡眼,蒼白的面頰上帶着些許病态的紅。

楚為洵身為清衍宗掌門獨子,在場之人都見過數面,他向來溫和謙卑,從未有過此種舉動。衆人驚疑不定,有些人甚至吓得退了半步。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止住笑意,淡聲道:“你是在懷疑我嗎。”

他甚至沒有去看陳然的方向,而是直直地跨過人群,盯進了宿回淵的眼。

“所有人都可以懷疑我,但為何你也……”楚為洵緩慢道。

“你說得沒錯,楚幟就是我殺的……但我都是為了你。”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