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洶湧波濤
洶湧波濤
就在今天下午,所有媒體人的下班時間。
遲暮的同班同學,江永,突然發微博指控《逆流》的劇情和自己創作的劇本情節高度相似,并放出大量證據。
江永說自己起初只是慕名去看電影,知道編劇是同班同學,想要去支持一下,沒想到越看越覺得劇情熟悉。
他放出了自己創作過程中的各種資料,詳細标注出劇情相似的地方,有理有據,言辭懇切,說遲暮抄襲了他的東西,現在名利雙收,要《逆流》官方給他一個交代。
同時呼籲網友,大家難道要容忍這種抄襲得電影還在影院正常上映嗎?
本來各位網友對于這件事還是持懷疑态度,可是莫名有大量營銷號出來帶節奏,把本來不确定的事情,添油加醋,說得板上釘釘,就好像他們親眼見到了遲暮抄襲,站在道德的制高點,義憤填膺般開始控訴。
江永微博發出來不到一個小時,輿論已經開始向他那邊傾斜,大量網友湧入《逆流》官方和遲暮的微博要求給出回應。
車廂內寂靜一片,遲暮垂着眼皮,面無表情地看着手機屏幕,一條條往下翻看着那些評論。
有謾罵,有懷疑,也有堅定的相信。
只不過,相信的人占據少數。
而那些謾罵的評論,水軍隐藏其中,帶着大部分不明是非的網友煽風點火,從劇本本身開始,連着遲暮的外表,學歷,恨不得給遲暮祖宗十八代都搬出來一一批判。
“......暮暮。”有些話實在太難聽,寧泊以于心不忍,擡手覆在了手機屏幕上,說:“別看了。”
遲暮輕輕握住寧泊以的手,拍了拍,然後擡頭用口型說:“沒事。”
遲暮此刻眸中毫無波瀾,像夜晚深不見底的大海,蘊含着洶湧波濤,危險、卻又引人入勝。
徐昇似乎正在和人交涉,聲音有些嘈雜,他往外走了兩步,周遭聲音倏得安靜下來,他說:“我當然相信你沒有抄襲。”
徐昇不是傻子,在娛樂圈裏混了這麽多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一個人說話是真是假,拿來的東西是不是自己原創,他徐昇一眼就能看出來。
“徐導,這人的确是我同學,我和他之前有過一些矛盾......”遲暮眼眸流轉,默了一瞬,而後對着手機那頭繼續道:“但熱度能上升的這麽快,恐怕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這不是江永一個人能辦到的事情。”
“我這邊已經在着手調查。”徐昇吸了口煙,白色的煙霧随着說話間萦繞在眼前,他擡手揮了揮,指間夾着的香煙劃出幾條毫無規則的紅線,悄然消散在空氣中,“你仔細對比一下兩個版本的劇本,他作假不可能毫無漏洞。”
“好。”遲暮放大看着那些圖片,一條條看着江永的那份假劇本:“我會盡快給您答複。”
“好。”徐昇說完就挂了電話。
這件事問題主要不在江永,而是他背後的人。徐昇明白,遲暮明白,《逆流》的各位資方也明白。
他們現在只能一邊調查,一邊穩住輿論,阻止這件事的讨論度繼續擴大。
上一秒還沉浸在獲獎喜悅中的兩人,被這潑天的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寧泊以給沈淮頌發消息,說不過來聚餐了。
沈淮頌那邊也看到了熱搜,打電話過來詢問,說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直接跟他和陸向榆說就行,又委婉安慰遲暮,叫他不要過于擔心。
遲暮自從挂了電話,就一直在埋頭翻看手機,寧泊以皺着眉,心裏把江永罵了千百遍,又邊開車,邊思考這件事該怎麽妥善解決。
兩人一到家,遲暮換了鞋直奔二樓,對着電腦檢查自己的劇本。
無論是那條指控遲暮的微博,還是假劇本都寫的太缜密了,仿佛經過高人指點,他們列出的每一條,都叫遲暮避無可避。
電影還在上映期間,如果這件事不能短時間內解決,會對票房産生極大影響,對方也是抓住了他們這一弱點,直接攻其要害。
抄襲這種事情,一向是為人不齒,這些年大衆的版權意識越來越高,對于這種事情更是零容忍。
遲暮初出茅廬,又沒有根基,對方正好看中這顆軟柿子,只需稍加揉捏,就能讓這部電影,讓所有人兩年來的努力全部白費。
有了抄襲過往,遲暮以後再想做編劇,還有誰敢買他的劇本。
一直到淩晨,遲暮依舊在查找漏洞,面前的本子上密密麻麻标注了一堆,只能順着這些線索抽絲剝繭,嘗試着找出證據。
說來可笑,明明遲暮是被冤枉的那個,卻在為了所謂的自證費盡心思,而造謠者,只需嘴巴一張一合,就有萬千網友跟随附和。
畫室門被輕輕推開,寧泊以端着碗金黃的南瓜小米粥進來,他看了眼電腦屏幕,又順着遲暮飛速敲擊鍵盤的手,看向小臂下壓着的筆記。
寧泊以也沒閑着,他聯系到《逆流》投資方,和對方溝通,不能因為輿論而放棄遲暮把他推出去頂罪,為他們後續查找證據争取到最大限度的時間,又和徐昇還有那位祁叔叔聯合公關一起查找在江永背後指點江山的“小黑人”。
“暮暮。”寧泊以把粥放在桌上,柔聲道:“休息一下吧。”
“我不累。”遲暮依舊盯着屏幕,語速很快地回複道。
寧泊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按着遲暮的椅子把手把人轉過來面朝着自己,哄着說:“不累也該休息了,都兩點多了。”
遲暮聞言回頭看向電腦右下方的時間,已經淩晨兩點四十了。
“抱歉。”遲暮揉揉幹澀的眼睛,說:“我沒注意時間。”
寧泊以端着碗,陶瓷勺子和碗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敲擊着遲暮緊繃得腦神經。
“喝點粥吧。”寧泊以把盛滿粥的勺子遞到遲暮唇邊,心疼道:“下午就沒吃飯,等下胃該不舒服了。”
遲暮張嘴含住勺子邊緣,溫熱軟爛的粥順着口腔進入食道,這才後知後覺感覺到餓,他低垂着眼睛,看着燈光下色香味俱全的粥,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寧泊以又遞來一勺,遲暮輕輕推了推他的手腕,說:“你也喝。”
“我喝過了。”寧泊以敏銳察覺到遲暮的情緒變化,他把勺子放在碗裏,牽遲暮的手,把人拉過來坐在自己腿上,沒說什麽,只繼續一勺一勺喂粥。
直到一碗粥見了底,寧泊以把碗放在桌子上,揉了揉遲暮的頭發,又扯了張紙巾,疊成正方形,慢條斯理地給遲暮擦幹淨嘴唇上沾到的粥。
“別擔心。”
“有我陪着你呢。”
遲暮在一聲聲安撫中逐漸放松身體,靠在寧泊以懷裏閉上眼睛。
寧泊以哄小孩似的拍着遲暮的背,又親了親他的耳朵,很小聲很小聲地哄着他的寶貝:“睡吧,睡吧。”
等遲暮終于睡着,寧泊以又低聲哄了一會,等遲暮徹底睡熟,才抱着他下樓往卧室走。
雖然只忙碌了幾個小時,但精神上的壓力更叫人疲憊,遲暮重重閉着眼睛,呼吸也比平時更沉。
寧泊以放輕動作給他脫掉襯衫西褲,換上睡衣,再把遲暮放進被子裏。
遲暮後背剛一挨到床,就下意識伸手尋找懷抱,寧泊以怕他又醒過來,趕緊躺上床把人抱進懷裏,一手撫着他腦後,一手輕拍着後背。
深夜的卧室裏,明明寂靜一片,可遲暮卻仿佛身處一間足以容納百人的大教室,所有人同時開口交談,那種渾厚的3D立體環繞般的聲音,緊緊環繞住遲暮。
“嗡嗡嗡......嗡嗡嗡......”
吵得他頭痛欲裂,每個人的說出口的話,變成一串具象的文字,積攢成一座蘊含着偏見的大山,向遲暮壓過來。
“啊——”遲暮幾乎要窒息,他痛苦到啞着聲音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劇烈呼吸着,才終于從噩夢中醒來。
遲暮的下意識用手探向旁邊寧泊以的位置,卻發現被子裏冰涼一片,他偏頭看去,枕頭上也只有淺淺的壓痕。
遲暮手伸到床頭櫃上,想要用手機看眼時間,找了半天沒找到,又恍惚想起,應該是落在了畫室裏。
他掀開被子,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
一樓除了遲暮自己沒有第二個人,整個房間裏都被黑暗包圍,靜谧到遲暮聽得到自己的呼吸,以及——從二樓傳來的一點說話聲。
寧泊以站在畫室的落地窗邊,俯看着遠處高樓上的裝飾燈光,一閃一閃,撒在畫室地板上,透出窗戶條條框框的形狀,和寧泊以挺拔的影子。
遲暮透過門縫,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遲暮卻注意到,寧泊以忙到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被解開,領帶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袖箍下的肌肉緊繃,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搭在窗戶圍欄上,五指緊緊攥成拳,關節用力到泛白。
“所有涉及到他個人信息的帖子全部删除。”寧泊以對着手機那頭沉聲道。
對方似乎說了什麽,寧泊以眼眸更加深沉,眉頭皺起,後來他沒再說什麽,只偶爾“嗯”一聲,等對方全部說完,寧泊以才道:“去辦吧,辛苦各位。”
他挂了電話,捏着手機的手垂在身側,靜靜站在窗邊,垂眸沉思。
寧泊以不知道站了多久,等他回頭準備繼續翻看劇本時,餘光掃到門外站着的遲暮。
寧泊以怔了怔,反應過來後,迅速調整狀态,換上一幅輕松溫和的神情,大步走向門口,開門牽着遲暮的手進來,然後柔聲問:“怎麽醒了?”
遲暮沒回答這個問題,他不想這個時候還讓寧泊以為自己的噩夢憂心。
遲暮擡手拂去寧泊以自己都沒注意到的,緊縮着的眉頭,反問道:“是又發生什麽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