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
寧泊以牽着遲暮的忽然用了幾分力,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說,又該怎麽說。
他神色複雜,看過來的目光叫遲暮有些熟悉。
遲暮想了想,回憶起他帶寧泊以回老家,訴說小時候事情的那個晚上,寧泊以當時的表情,和現在很像。
心疼、自責、還有些極難發現的無措。
遲暮心突然抽得疼了一下,沒開燈的畫室裏,他和寧泊以面對面站着,卻好像身處岌岌可危的獨木橋,前有狼,後有虎,腳下湍急的河流,身體只需稍稍傾斜,就會被卷入萬劫不複。
遲暮不怕被人诋毀,那些人的謾罵他是真的沒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想所有人兩年多的努力白費,遲暮只是按部就班的去解決問題。
可現在看到寧泊以無措的表情,遲暮的情緒忽然開始變化,他開始心疼,開始後悔,開始自責。
遲暮只想看到寧泊以笑,想看他閃閃發光,從容不迫的模樣。
而自己總在讓寧泊以擔心,如果從前他能分出一點時間精力,去維護一下同學關系,班級裏的聚會他能到場,是不是事情至少不會發展至此,起碼,那些幕後操控的人,找不到江永這樣的出頭鳥。
遲暮想着想着,又覺得不對,那些想傷害他的人,即使維護了表面的關系,背地裏,又不知道會使什麽黑手。
遲暮明白寧泊以的顧慮,但他是這件事的讨論中心,他應該知道所有,也有義務去承擔,躲不開,避不過。
“我總要知道的。”遲暮打斷了他的猶豫,直接從對方手裏拿過手機自己看。
從通話界面退出來,遲暮看到了一個微信工作群的聊天記錄,裏面密密麻麻是寧泊以安排的工作內容,以及大家實時做出的回複。
這是一個公關群,裏面的人看起來是為維護寧泊以名譽,以及個人隐私而工作,只是他們這次的服務對象,從寧泊以變成了遲暮。
群裏有大量的微博截圖,遲暮還沒點進去,從小圖就能一眼認出配圖是他和寧泊以的照片。
他疑惑着點開,一條條浏覽着,看到這些人大肆抨擊遲暮的性取向,用詞惡毒,這次還帶上了寧泊以一起,還配上了他們兩人的照片。
遲暮手指快速往左滑動着,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照片最早的時間是在兩個月前,最近的是電影殺青宴那天,遲暮醉酒,寧泊以背着他往停車場走的畫面,怪不得那天寧泊以總說要回家,自己怎麽撒嬌他都不答應。
零零總總有幾十張,其中不乏他們牽手、擁抱、接吻、一起吃飯,甚至連泡圖書館的場景都有。
他和寧泊以平時在外面很少有親密動作,總不過就幾次,還都能被拍下來。
遲暮心裏升起一陣惡寒,所以他們是一直處在被監視的環境下,一舉一動都在別人地窺視中進行。這個監視的人還不止一個,并且極大可能就是他們本校的同學。
而這些評論下面,有很多僞裝成路人的水軍,直接指名道姓說出了遲暮的學校,班級,等等個人信息。
他們不止造謠遲暮抄襲,還想用性取向為由挑起事端,引起更多人的讨論與關注度,這樣一來,電影在幾方夾擊下,就只好做下架處理。
一箭雙雕。
圖片一直被滑到最後一張,遲暮忍着怒氣,看完了工作群裏大家對于現在輿論控制的方案,又點開了微博,看現下的讨論話題。
他連着搜了好幾條,那些放出洩露遲暮個人信息的帖子、評論全部消失不見,只留了那些照片,還在被傳播。
明明已經是夏天,可遲暮現在渾身冰涼,仿佛置身寒潭,他輕輕“嗤”了一聲,為這些欲加之罪和人雲亦雲感到極其荒謬。
遲暮預想了這件事最壞的各種結果,他沒什麽是不能承受的,可獨獨沒想到,會牽扯到寧泊以。
遲暮把手機還回寧泊以手中,指尖相碰,冰涼的手被反握攥在手心。
畫室裏昏暗一片,遲暮有些看不清他們的手,卻能清晰感受到從寧泊以掌心源源不斷傳來的暖意,以及一如既往的堅定态度。
遲暮低頭沉默了許久,想了很多很多。良久,他緩緩擡頭看向寧泊以,和寧泊以注視已久的目光相接。
遲暮張了張嘴,下一秒,就被寧泊以迅速用兩根手指捏住了他的嘴唇。
“暮暮。”寧泊以很着急地叫他,語氣慌亂。
寧泊以只是叫了一聲名字,沒再說其他的,但遲暮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遲暮說不出話,只能沖着寧泊以搖搖頭,示意他把手拿下來。
寧泊以默默思忖了兩秒,從遲暮的眼神裏沒看到他以為的逃避,才稍稍放心,松開了捏着嘴唇的手。
然後就看見兩條很明顯的紅色指痕,一上一下,印在遲暮人中和下巴上。
遲暮抿了抿嘴唇,擡手環抱着寧泊以的腰,把臉埋在他頸窩,給寧泊以吃了一記定心丸:“你放心,我不會因為那些人的話,就像之前那次一樣離開你,從前的錯犯一次就夠了。”
電腦因長時間運行突然發出“嗡嗡”的散熱聲,像直升飛機起飛産生的噪音,牽扯着兩人此刻沉重的心緒。
寧泊以擡手回抱住了遲暮,卻和平日裏擁抱的姿勢不同,他額頭抵在遲暮肩膀上,弓着背,胳膊緊緊勒在遲暮腰間,力氣大到要把懷裏的這個人揉進自己身體裏,永遠也不分開。
寧泊以少有這種脆弱的時刻,他和遲暮深陷輿論中心,都沒有任何退縮,卻因為一個不确定的猜測,以為遲暮要離開自己,就恐慌到連聽他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泊以,我說過的。”遲暮學着寧泊以安慰自己時的方式,手在他後背一下一下,輕輕安撫着。
這讓遲暮想起他們剛在一起的那個晚上,在漫天大雪裏,兩個人沒有安全感的人相互擁抱取暖,後來遲暮表白時說,我永遠不會先放開你的手。
“我永遠不會放開你的手。”遲暮堅定道。
一字之差,是遲暮這一年來對感情态度的轉變。
從前他把主動權完全交在寧泊以手裏,寧泊以想在一起,那遲暮就全身心去愛他,寧泊以想分開,遲暮自認為沒有說不的權利。
可去掉這個字,是遲暮終于相信,寧泊以會永遠愛自己,不會說出想要分開的話,而遲暮自己,早已在甘願沉溺在他的溫柔愛意裏,四肢交纏,不分彼此。
“嗯......”寧泊以聽懂了他的話,手臂收得更緊:“暮暮,我好愛你。”
遲暮被勒得有點疼,撫在對方後背的緩緩手上移,順了順寧泊以後腦勺的發茬,然後回應道:“我也愛你,泊以,很愛很愛。”
其他事情上,寧泊以總比遲暮成熟,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會,可唯獨感情上,他和遲暮一樣依賴對方,離不開對方一絲一毫。
他們緊緊相擁了很久,手機收到了新消息,聲音很脆地響了一下。
寧泊以回過神,調整好表情,打開手機查看。是工作彙報,對方說現在網絡上所有涉及遲暮個人信息的帖子已經全部删除,後續也不會再有,又問照片要不要也一起處理掉。
寧泊以擡手輸入:各位辛苦了,照片暫時留着。
他輸入完就準備發送,卻被遲暮按住了動作,“照片也删掉吧。”
“暮暮乖,照片得留着。”寧泊以跟他細細解釋着,這些人已經侵犯了他們的隐私權和肖像權,這是他留存的,為了後續反擊而做的準備,“同性戀又不犯法,他們愛怎麽議論就怎麽議論,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我不想你受到牽連。”遲暮着急道。
寧泊以從來都是幹幹淨淨的,他沒有任何錯,更不該因為和遲暮談戀愛,就遭受這些非議。
兩人誰也不肯退讓,正僵持不下,書桌上遲暮的手機響了起來,這次算是有了心理準備,遲暮遠遠一看,見是徐昇的來電。
不知道又有什麽更壞的消息傳來,遲暮心狠狠沉着,又像被許多繩索纏繞着往兩邊撕扯,一邊是寧泊以的名譽,一邊是電影抄襲的事情。
任何一方都不能舍棄,任何一方都和自己息息相關。
遲暮閉了閉眼,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書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