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秒

第19章 十九秒

◎煙花◎

約的烤肉店有點難找, 他們上了三樓轉了兩圈都沒找到。

最後還是問了人。

烤肉店離他們很近,只需要穿過面前這家火鍋店就能到。

兩家店的裝潢一模一樣,應該就是同一個店面割開的, 乍一看去, 以為是同一家店。

難怪之前找不到。

兩人往裏走, 陳勉忽然開口:“一口一個爺爺,你倒是叫得挺順。”

夏樣本來沒多想, 從小到大, 陳老先生這個年紀的人, 她只要不認識都叫爺爺。

現在被陳勉這麽一說,她忽然覺得這稱呼不妥。

有點像……她是跟着陳勉這邊的關系, 喊的爺爺。

幸好尴尬并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錢粵看到他們, 隔老遠就揮着手打招呼:“夏哥勉哥!這裏!”

夏樣過去, 将手中的點心分給他們。

他們中的一些人跟陳勉關系不錯,去過他家幾次, 陳老先生也拿這種點心招待過他們,他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陳勉家大廚做的。

錢粵最喜歡吃杏仁口味:“因為我曾經不小心把陳爺爺的一個茶壺打碎了,每次去他都只讓我吃兩個, 一下就送給你這麽大一盒, 人比人氣死人。”

夏樣分完, 盒子裏還剩下幾個。

錢粵顯然沒吃夠:“夏哥,剩下的給我呗?讓勉哥明天再給你帶一盒。”

陳勉踹他一腳, 笑罵道:“德行。”

夏樣沒想把剩下的點心據為己有:“陳爺爺說這是給大家吃的,你想吃就吃。”

錢粵沒多久就把點心吃完了, 陳勉扯了一下夏樣馬尾, 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明天給你帶其他口味的。”

她笑:“這麽好啊?”

陳勉挑眉:“別人沒這待遇。”

夏樣的心猛然一跳。

如果此刻有人能畫出她的心電圖, 那麽呈現的圖案一定起伏得厲害。

點的菜上完, 錢粵說:“還沒點喝的,你們要喝什麽,我去拿。”

一個人拿不完,陳勉和陸應淮就跟錢粵一起去了飲料區。

-

錢粵和陸應淮一人先拿了幾瓶回來了。

陳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大家邊吃邊玩,游戲換了一個又一個。

氣氛熱鬧,整個過程充滿歡聲笑語。

陳勉和平常也沒什麽不同。

中途夏樣卻小聲問了句:“陳勉,你心情不好嗎?”

陳勉心咯噔了一下。

他自認為掩藏得很好。

在場十來個人,除了她,誰都沒有看出來。

只一瞬,陳勉恢複了平常的樣子:“挺會瞎猜。”

他這樣,夏樣又不确定自己的感覺了。

盯着他看了幾秒,像是在确定他真的沒事。

聚餐的後半場,夏樣再也沒有過“陳勉心情不好”的感覺。

或許,剛才他身上那一瞬的頹,真的只是她的錯覺。

大家目的地都不在一處,不順路。

在城南逛街消了會兒食,就各自回家。

大家在廣場道別,最後只剩下了陳勉和夏樣。

剛錢粵走的時候,語調暧昧:“勉哥,這麽晚了夏哥一個人回去不安全,你要把人安全送到家哦~”

最後一個字,還賤兮兮的用了轉音。

陳勉笑:“快滾。”

錢粵走後,陳勉攔了輛車:“走吧,送你回去。”

陳勉上車後只說了句“師傅,去沙井巷15號”,之後就一直低着頭,一副拒絕交流的樣子。

夏樣這下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很不開心。

此刻的他,像極了一只小狗——淋了雨,還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平時看起來,是藏不住脾氣的人。

有脾氣就要發,甚至還會波及到身邊的人。

可事實上,他沒有。

從在烤肉店開始,他怕壞了大家的興,就把情緒掩藏得很好。

他明明心情差到一句話都不想說,只想自己呆着,卻還是紳士的送她回家。

能輕易牽動她情緒的少年,溫柔入骨。

夏樣想起她那天心情不好,他像一道彩虹降臨在她身邊。

那個時候他說:“夏樣,回頭。”

恰好遠處有人在放煙花。

她學着那天他的語氣:“陳勉,擡頭。”

窗外霓虹燈的光線投射下來,被車窗割裂成不同的形狀,輕輕灑在柔軟的發絲間,鋪落在少年落拓的身上,在他臉上分割出或明或暗的光影。

像個神明少年。

他和那天夏樣的反應一樣,跟着指令擡了頭。

然後他看見了一串串小尾巴,争先恐後地往上竄,一下又一下炸開,炸出一簇簇絢麗又奪目的煙火。

也将少年的心動,炸開。

散得心裏到處都是。

車不知道開了多久,夏樣喊了聲:“師傅停車。”

“到了?”陳勉問,“那你回家早點休息。”

夏樣付了錢,拉着他下了車:“你也下。”

-

夏樣先去了旁邊的超市一趟,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包糖。

她讓陳勉伸手,一顆糖落下來,躺在了他手心。

夾心硬糖。

芒果味的。

和她那晚在游戲廳前給他t z的那顆一樣。

他撕開糖紙,糖體要進嘴裏,一股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

沖淡了心裏的苦澀。

夏樣拉着他:“我們去游戲廳吧。”

陳勉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路燈和周圍商鋪透出來的燈光籠罩在她身上。

這一刻時間被定格,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那顆跳動的心,不受控制地飄向她。

一點都不聽話。

他腦子裏突然冒出兩個字——

歸處。

今天也沒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可他就是在某一刻覺得。

夏樣。

就是他這一生的歸處。

恍惚中,他心底似乎聽見一句對自己的嘲諷——

你還挺好收買。

-

夏雲生和章錦還沒離婚的時候,夏樣經常偷偷去游戲廳玩。

只是近兩年游戲廳被大面積查處,附近的游戲廳大多已經倒閉。

找了幾分鐘,他們終于找到一家。

夏樣去換了游戲幣:“先玩這些,不夠我再去換。”

陳勉被她逗笑:“這麽多呢,夠了。”

這裏的游戲夏樣幾乎都陪他玩了個遍——駕駛類的,炮戰類,射擊類……

都是激烈的對抗競技,夠他發洩一場。

兩人走出游戲廳,夏樣問:“你開心點了嗎?”

本來吃完那顆糖,有人在意他的情緒,他已經很知足。

但夏樣這麽問,他垂眸思忖片刻,搖搖頭。

想看看她還能怎麽哄他。

夏樣眨眨眼:“我請你開寶馬啊。”

陳勉沒懂,她也不解釋,只是拉着他往前走。

夏樣帶他到了一個廣場。

廣場口放了幾排游樂車,十塊錢就能開十分鐘。

夏樣給陳勉選了一輛紅色小豬,豬鼻子上還十分正經地有個車标。

配色和寶馬的配色很像,上面甚至還有字母——CAR。

陳勉終于沒控制住大笑。

夏樣見他終于不再像剛才那般沉悶,語調也不自覺輕快:“怎麽樣,我這十分鐘限定寶馬酷吧?”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戳到了陳勉笑點,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笑到最後直接蹲在原地。

夏樣莫名也跟着笑。

她又說了一遍:“陳勉,擡頭。”

巨大的黑幕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幾顆星。

挂在天邊一閃一閃的,俏皮得緊。

還有幾天就立冬了,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好天氣。

陳勉忽然開口:“夏樣,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看到這樣的好天氣。

如果今天沒有她,他會和之前一樣,随便找個網吧玩個通宵,用黑色的殼子把自己包裹起來,逃避一切。

根本不會有機會看到星星。

在烤肉店的時候,他拿飲料那會,看到了母親和一個男人舉止親密。

這麽些年他也見怪不怪了。

他知道父母只是商業聯姻,兩人婚後各玩各的,沒多少感情。

他們對彼此在外面有人心知肚明,可他們都處理得很幹淨,無論多晚都會回家。

陳勉想,他們之間,或多或少都有點感情吧?

但剛才他爸陳禮松也在烤肉店,看到了張蘊和其他男人舉止親密的一幕,臉上卻沒有驚訝,錯愕,羞憤。

平靜得就像是在看一對陌生人。

家不像家。

陳勉沒辦法不受影響。

就連和他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錢粵,都沒看出他不高興。

可他身邊的小姑娘,不僅察覺到了,還變着法哄他開心。

爺爺在車上總誇她性格好。

确實好,不只是性格,她那都好。

像個小太陽。

-

次日。

第一節課就是王璇的。

她分析試卷花了十來分鐘,對答案用了兩分鐘:“答案你們已經拿到手裏了,有些同學在語法題犯了最低級的錯誤,我就不點名了,希望那位同學自己調整一下。”

馬書竹看着丢分最多的語法填空,抿了抿唇,把頭低了下去。

王璇的聲音還在繼續:“重點表揚一下陳勉同學,雖然人家成績還是慘不忍睹,但最近态度很積極。最起碼沒有遲到早退了。教導主任抓不着人,都覺得有點不習慣。

“希望陳勉同學繼續保持,如果能再把學習往上提一提就好了。

“試卷就不統一講了,這堂課剩下的時間留給你們整理錯題。在閱讀題上失分最多,按照老規矩,把主旨題,細節題,推斷題等做個統計。如果還有不明白的,到辦公室來問我。”

陳勉沒有整理錯題集的習慣,王璇走出去後,他幹脆就趴在課桌上補眠。

王璇說的沒錯,他最近不僅沒有遲到早退了,甚至還來得很早。

雖然他來了也是趴在課桌上睡覺。

他剛趴下沒一會,夏樣戳了戳他:“別睡。”

“嗯?”

他尾音上揚,弄得人心癢。

“老師讓整理錯題。”

陳勉笑,不正經的樣兒:“管我啊?”

“……”

夏樣只是覺得,他這樣好的人,人生不該這樣虛度。

陳老先生昨天跟她說了不少陳勉小時候的事,他會畫畫,會彈琴,學習很好……

她只是覺得,陳爺爺口中那樣優秀閃光的他,才是他該有的樣子。

陳勉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惹她不高興了。

“夏夏,別不高興。”他嘆了口氣,“給你管,行麽。”

夏夏……

這是他第一次不連名帶姓的喊她。

夏樣心驀然一滞,臉更燙了:“你別說話了。”

陳勉伸手從桌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只有一半A5筆記本那麽大,是昨天陳老先生送她那盒糕點包裝的縮小版。

“答應你的。”

“謝謝。”

“昨天跟爺爺說了你喜歡吃,二話不說就讓家裏廚師做了,我都沒這待遇。”

“你幫我謝謝陳爺爺。”

“別再讓錢粵那二貨給搶了啊。”

-

大課間的時候下了雨,錢粵和肖銘他們幾個鬧哄哄的跑過來。

只不過,這次和往常不同,他們手裏多拿了本習題冊。

封面全都有“基礎鞏固”四個字。

“夏哥,你可說過的,我們有不會的題,可以趁着課間來問你,可不能反悔啊。”

他們人多,但一班跟他們關系好的人也多。

見夏樣忙不過來,一班的其他人也主動幫忙。

他們知道自己基礎不好,所以買的習題都是基礎題。但夏樣看下來,這題根本不适合他們做。

講完題,夏樣列了一個書單交給錢粵:“你們手上的這套題別做了,去買這些,比較适合你們。”

“怎麽有些聽都沒聽過?”肖銘問。

“放心吧,都是我自己刷過的題,彎路都替你們走過了,清單上的這些還不錯。”

“都刷過了?”

“對啊。”夏樣輕描淡寫,“市面上能找到的題,我都刷得差不多了。”

錢粵看了清單,每一科要買的都不是同一個品牌的題。

他好像有點明白,夏樣能穩穩占據年級大榜第一的原因。

也有點明白,學習是一件枯燥又艱難的事。

他難得正經:“以前總覺得你們是只會學習的書呆子,現在有點佩服你們了。”

他們能有選在的成績,肯定付出了常人難以達到的自律和辛苦,忍受了更多的無聊和孤獨。

陸應淮也遞過來一份清單:“矯情。”

這次錢粵沒跟他嗆:“謝了。”

接下來的日子,都像今天這般。

夏樣和陳勉時不時鬥嘴,只要一有空錢粵他們就會跑過來問問題。

這樣持續了一個星期,錢粵那一群人,就很默契的不再找夏樣教他們解題。

夏樣也不笨,知道他們這是想給她留更多的時間來準備競賽。

從那天之後,陳勉還真讓夏樣管着了。

上課雖然聽不懂,但也會認真做筆記;

天氣越來越冷,他下課就會跑出去幫她接熱水暖手;

作業會按時交;

有時候趙寧延來找她麻煩,他像個騎士一樣擋在她面前……

十一月中旬後,黎青就大幅降溫,天氣也總是陰綿綿的。

但夏樣覺得,所有事情似乎都在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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