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三秒
第23章 二十三秒
◎“我帶你逃”◎
接下來除了元旦就沒有其他假期了。但元旦假期過後沒幾天, 就是期末考試。大家都要抓緊複習,三天假期個約等于無。
元旦假期的前一天下午,放學後, 夏樣和陳勉一起出了學校。快要到公交站的時候, 他拉住她的書包:“陪我去買點東西。”
“什麽?”
“習題冊和試卷。”
這是陳勉第一次主動提出要買新的習題。
夏樣跟他做了快一個學期同桌, 知道他目前是什麽水平,什麽難度的題适合他。
她很快挑好, 付了款。
走出書店, 往左走兩百米便是公交站。
兩人邊走邊聊, 陳勉問:“這三天什麽安排?”
“就在家刷刷題,三天一眨眼就過了。”夏樣說完, 問道, “你呢, 什麽安排。”
陳勉舉起手中剛買的書,笑:“就在家刷刷題, 三天一眨眼就過完了。”
夏樣被他逗笑。
猶豫了幾分鐘,還是問了出來:“你有理想的大學嗎?”
盡管陳顧說t z過,她還是想聽他親口說。
似是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 抱着一堆習題冊的陳勉聽到後, 愣了一瞬。看她一眼, 沒回答她的問題。
夏樣沒再深問,正好215路在他們面前停下, 夏樣排着隊:“好了,我回家了, 提前祝你元旦快樂。”
-
次日。
夏樣本來調了七點的鬧鐘。
但強大的生物鐘讓她五點半就醒來了。
房間裏還黑漆漆的一片。
夏樣起來, 趿了拖鞋往樓下走。
她把電爐打開, 想等章錦下來的時候屋裏能暖和些。
走進廚房, 打開冰箱,拿了兩個雞蛋和幾片培根,還烤了面包。
時間估得剛剛好,剛聽到面包機“叮”的一聲,就聽到章錦的腳步聲。
天亮的時候已經七點,章錦說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夏樣問:“是要進貨嗎?我陪你一起。”
“不是。”章錦圍上圍巾,交代,“今天上午會有人送啤酒過來,三十箱,錢我放在收銀臺最左邊的箱子裏,你拿給他就行。”
“好。”
章錦走後,夏樣就拿了發的試卷做。
放三天假,要寫三十多套試卷。
頭疼。
天漸漸大亮,陸陸續續來了幾個客人。
看到她做題的速度,只覺得她在漫不經心地在亂寫:“現在的學生是真的不知道學習的重要性。像我們那會兒,就連午飯不吃都要把題解出來。”
“這種寫法,題都沒讀完呢吧?”
“她媽媽這麽辛苦,她還不想着好好學習将來報答,寫卷子這麽敷衍,真替章錦不值。”
夏樣握着筆的手緊了緊,沒搭理她們。
她們也在背地裏嚼過對方舌根,但在彼此面前,會默契地維持着體面。之所以敢當着夏樣面說,是覺得她不愛說話,是個乖孩子,像個軟柿子似的,好欺負。
夏樣知道,跟她們計較,實在犯不上。
她們走後,夏樣把手上這兩套試卷寫完,也沒什麽心情繼續了。
她正拿出耳機,擡眼一看。
進來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夏樣皺眉:“你怎麽來了?”
趙寧延環視一圈:“昔日高高在上的小公主,現在就住這種地方麽。賣這些能賺幾個錢?我看也沒空調吧,晚上能睡的好嗎?”
夏樣懶得搭理他:“不買東西的話,你可以滾了。”
“你在學校說話了沒這麽沖,裝給誰看。”趙寧延忽然笑起來,“哦,因為你現在家境變了,所以要賣乖讨好是不是?”
“滾。”夏樣語氣一沉,臉也冷了下去。
趙寧延也不知道發了什麽瘋,走到貨架前,将商品掃落在地上,然後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故意搞破壞似的推倒了許多東西。
做完這些,他看向夏樣,得意得像只孔雀。
夏樣語氣無比平靜,眼神也無波無瀾:
“砸完了?”
她沒生氣,趙寧延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拼盡全力,對方卻不痛不癢。
夏樣拿了一個袋子,把趙寧延扔在地上的商品慢慢撿起來,随後又不動聲色,将他推倒的椅子和物品扶起。
她走到收銀臺,拿起計算器。
緊接着,趙寧延聽到一句清脆的:“歸零。”
夏樣開始算賬:“你弄髒的這些飲料零食,我一樣樣加給你聽。”
計算器機械的女聲一直在響,最後喊出一聲:“等于五百八十九。”
夏樣繼續按着計算器:“打壞的杯子500,推倒的椅子也要醫藥費200,我的練習冊弄髒了,賠30。”
她終于算好,擡頭,視線落在趙寧延身上:“一共是一千三百一十九元。你看怎麽支付?”
趙寧延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沉默半天才道:“這些破玩意兒要這麽多錢?夏樣,你想錢想瘋了吧!”
夏樣眼皮微擡:“這些商品都有标價;杯子是夏雲生之前送我的,你可以回去問問他值不值這麽多;修椅子的價你去市面上問問就知道……還有問題嗎?”
“沒問題的話付錢滾蛋。”
兩個人對峙着。
夏樣短促的笑了聲:“不會吧,夏雲生這點錢都不舍得給你?”
她了解趙寧延這種人,一顆心玻璃似的敏感又易碎,把自尊看的比天高。
她漫不經心地扯着唇:“之前夏雲生直接讓我揣着副卡,想買什麽買什麽。你都叫他爸快三年了吧?他居然連一千塊都沒舍得給你麽。”
趙寧延拳頭緊握,忽然轉怒為笑:“夏樣,你不好奇我今天為什麽出現在這嗎?”
“不感興趣。”夏樣說,“付錢。”
趙寧延似乎心情很好,掃了一千三百一十九過去:“我半個月前知道的——夏樣,咱倆同父異母,夏雲生他真是我親爹。
“我特意跑來告訴你這個驚喜,怎麽謝我?”
這句話成功讓夏樣眼底有了波瀾,很快掩飾下去。
卻還是被趙寧延捕捉到。
他知道道自己這條路走對了:“我只比你小兩個月。”
夏樣臉色微愠,不想再聽下去。
趙寧延沒動:“我知道你不信。”
他走過來,放了一張紙在夏樣面前:“這是我昨天才拿到的鑒定報告。”
夏樣看完,心裏那股氣瞬間騰起。
雖然她恨夏雲生出軌,恨他沒有擔負起對家庭的責任。可在她沒想到,夏雲生跟趙曼卉居然這麽早就已經在一起了。
而且還生了一個兒子。
“你說,要是我把這事兒告訴章阿姨,她得受多大打擊?懷着孕的時候,丈夫就跟別的女人搞在一起,那個女人還生了個兒子。”趙寧延聲音響起。
章錦愛夏雲生,剛離婚那陣,除了整天罵他,她晚上還會悄悄躲在房間裏抹眼淚。
她要是知道,後果不敢想象。
夏樣在這一瞬間發了狂,她跑到趙寧延面前,抓着他的領子往下拉,聲音顫抖:“我媽要是知道這事兒,我弄死你!”
趙寧延想掙開,發現她力氣大得出乎意料。
“弄死我?弄死我誰照顧章阿姨?”
趙寧延眼神變得很可怕:“夏樣,你知不知道我媽跟夏雲生才是先認識的!要不是因為你媽,夏雲生跟我媽會結婚的!那些人口口聲聲說我媽是小三,其實你媽才是見不得光的第三者!你們霸占了我跟我媽的生活十多年!”
夏樣從小擁有的那些資源,本來該是他的。
她享受的一切,也是他的。
他本不該成長到如今這樣,小氣,怯懦,自卑……可是因為夏樣和章錦,他只能變成這樣。
他本來瞧不起母親當小三,覺得有愧于章錦和夏樣。可自從知道這些事後,他的愧疚被怒氣和怨氣取而代之。
他恨章錦。
也恨夏樣。
他恨她在任何場合都從容不迫,恨她骨子裏張揚着的自信,恨她從小活在金窩裏還總一副根本不把錢放在眼裏的樣子。
趙寧延動手扯了夏樣頭發。
夏樣吃痛,擡起膝蓋在他腹部用力頂了一下,趙寧延下意識扇了夏樣一巴掌。
力道很大,夏樣感覺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還伴随着一陣耳鳴。
夏樣緩過來,抓起手邊的牛津詞典砸在趙寧延身上。趁他沒反應過來,拳頭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身上招呼。
“知道我在學校是扮乖讨好就別惹我!”夏樣抓着他的頭發,“這事你要是敢告訴我媽,她掉一滴眼淚,你就得掉一滴血。”
她把他放開,恢複了平靜的樣子:“我不是好人,說得出做得到,你大可以試試。”
“瘋子!”
趙寧延掙開桎梏,跑了出去。
趙寧延走後,夏樣收拾着滿地的狼藉。
終于把最後的垃圾倒進垃圾桶裏,她餘光瞥見有人進來。
陳勉一身黑色羽絨服,走到她身邊,“夏樣,他們約了在燒烤店一起過元旦,一起?”
夏樣故作輕松:“不了,我還要看店呢。”
這聲音聽着不大對,陳勉問:“你哭過?”
剛問完,視線落在夏樣臉上。
她臉上的紅印子觸目驚心,他擡手,指腹落在那些紅印子上。
冰涼的觸感傳來,她下意識縮了一下。
陳勉周身的氣壓很低,以為弄疼她了:“誰打的?”
人受委屈的時候,是可以忍住的。
可是一旦受到關心,委屈就像會自動膨脹,不斷變大。
感受到溫暖,就會想哭。
夏樣不想哭,于是強撐着:“被狗咬了一口,沒什麽事兒。”
兩人沉默了半分鐘,陳勉無奈,在冰櫃裏拿了瓶礦泉水:“自己拿着,敷一下。”
他嗓音有些沉,讓人莫名安心:“還得上藥,我去買。”
夏樣看着他匆匆跑出去的背影,暖意一絲絲的往上湧,将她的整顆心都包裹起來。
-
陳勉到了最近的一家藥店,看到正在塗藥的趙寧延。
等他買完藥,走出藥店,趙寧延已經走出了幾十米遠。他跟着趙寧延,在一條巷子口攔住他:“她臉上的傷,你打的?”
巷口吹過一陣風,趙寧延感覺到一陣涼意。
但讓他感覺到冷的,不止是那一陣風。
他虛倚在牆壁上,明明低着頭,趙寧延卻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陳勉平時總一副散漫樣,這會兒他t z刻意收斂,眼睑半垂着,整個人氣質沉下來,透出一股不好惹的勁兒。
趙寧延害怕:“你想幹什麽?”
陳勉聞言,終于擡頭。
他語速極慢,一字一頓:“替她讨回來。”
陳勉出手極快,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他就朝趙寧延撲過去,在趙寧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拳頭已經落在了他臉上。
他下意識反抗,但哪裏是陳勉的對手。
手還沒來得及伸出去,陳勉就抓住他的手臂和肩膀,腳下一絆,他重心不穩,整個人臉着地摔在地上。
趙寧延吃痛,悶哼一聲,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衣服也髒了,臉上也傳來無法忽視的痛感,手應該被蹭破了不少皮,火辣辣的。
相比起趙寧延的狼狽,陳勉此刻的狀态,更像是剛巧閑庭信步走到這兒。
他看了一眼趙寧延,眼神冷,聲音更冷:“趙寧延,你還挺欠打。”
趙寧延知道最近夏雲生在争取陳家的一個項目。
他惹不起陳勉。
可還是不甘心,雖然打不過,但他嘴上不饒人:“原來夏樣在學校裝怪讨好這點功夫,全用你身上了。那她床……”
陳勉本來轉身走了,聽到這話,步子頓下,又折回來。
趙寧延被踹了一腳。
“你他媽嘴巴給老子放幹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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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勉拎着藥回去,檢查了夏樣的臉。
她躲得及時,沒完全承受趙寧延的力。
只是因為她皮膚白,那幾條紅印子看起來就比較觸目驚心。
現在已經消得差不多了。
陳勉把藥和棉簽拿出來,夏樣眼角抽了一下:“紅花油?”
“嗯。”
“沒那麽嚴重,不用塗這個。”她苦笑,“而且,這個塗了會留下顏色。”
她怕章錦擔心,不想塗。
“……”
陳勉嘆了口氣,又從袋子裏拿了一管藥膏:“那塗這個。”
夏樣正要伸手接過,他已經把蓋子擰開,擠了一些藥膏在棉簽上。
他神色認真,眉頭一直微微蹙着,像是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弄疼她。
因為上藥,兩個人靠得很近。
整個過程,兩個人都沒說話。
陳勉則在上完藥後,耳尖後知後覺地紅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別開眼,語氣極為生硬:“你自己用手輕輕揉一下。”
夏樣聲音很小:“謝謝。”
他看她的眼睛一眼都覺得慌張,幹脆起身,假裝去扔垃圾。
明明垃圾桶就在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一時無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昕蘿跑進來:“陳勉,你叫個人怎麽要這麽久?”
尴尬的氛圍總算被打破。
宋昕蘿喊她:“樣樣,大家都在那邊呢,一起去玩。”
被趙寧延這麽一鬧,她興致不高,就算過去也不會玩的盡興,可能還會因為自己的壞情緒影響別人。
最終婉拒了這個邀請。
差不多午飯的時候,章錦回來了。
她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夏樣叫她吃午飯,她也只說想休息,不吃了。
夏樣不知道她今天去辦什麽事。
現在章錦把自己鎖在房間裏。
就算她現在問,也什麽都問不出來。
夏樣自己也沒什麽心情吃,那些飯菜又原封不動地端回了冰箱裏。
其實今天發生的大事也只有一件——趙寧延是夏雲生的親兒子。
可她卻覺得,這一天像是經歷了很多。
像猝不及防被人推進了幽黑的深淵,她用盡了全身力氣往上爬。
最後被耗得身心俱疲,也沒能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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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下午五點,章錦都沒下樓。
等到六點的時候,夏樣上樓,在房間門口試探着喊:“媽,吃飯了。”
“我不吃了,你吃吧。吃完飯早點休息。”
夏樣沒感覺到餓,現在對什麽都食不知味,幹脆就不做飯了。快十點的時候,她出門吹了會兒風,擡頭看,想看看天上有沒有星星。
可現在是冬天。
今天趙寧延走後,她腦子裏一直都是空的。
直到現在,好像世界都安靜下來。
那張鑒定報告就抓住機會,像是陷入了循環,一直在她腦海裏面播放。
反反複複。
零點,夏樣關了門,上樓。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發呆。
可現在窗外只有零星的幾盞燈,發出微弱的燈光。
除此之外,她只能看到玻璃上,呆滞又無力的自己。
她感覺自己應該發了很久的呆,可聽到手機消息提示的時候,屏幕上顯示00:15。
原來十五分鐘這麽漫長。
她打開手機,有兩條消息。
一條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她沒看。
還有一條,是陳勉發過來的消息。
【臉上的傷記得塗藥膏,明天要是還沒消腫,可以熱敷一下。】
【好。】
【你在幹什麽】
【坐着發呆】
【那陪我聊聊天】
下一秒陳勉的電話打了進來。
夏樣問他:“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你不是也沒睡?”
這個電話打得太突然,兩人一時之間似乎都沒想到什麽話題。
夏樣知道陳勉是怕她心情不好,才這麽晚給她發消息。
沉默良久,夏樣開口:“陳勉,你不用這樣的,太晚了,休息吧。”
“老子樂意。”
兩人又沒話了。
時間一分一秒往前流淌,哪怕只是這樣舉着手機不講話,夏樣也忽然覺得,自己的難過有了一個落點。
她輕聲喊:“陳勉。”
“嗯。”
“我好難過啊。”
大概過了十幾秒,她聽到聽筒裏傳來一聲鳴笛,緊接着就是陳勉的聲音:“夏樣。”
她眼皮輕掀,透過窗戶好像看到了天邊一閃一閃的星星。
仔細一看,是飛機飛過而已。
可她真的感覺自己好像,在冬夜裏,撿到了一顆星。
在暗夜裏發光,極為珍貴。
他說。
“我帶你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