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秒

第24章 二十四秒

◎“讓我愛你吧”◎

她不知道陳勉怎麽帶她逃, 什麽時候逃。

她以為,至少不是現在。

下一秒,她聽見陳勉說:“下樓。”

夏樣起身, 看到樓下站着的陳勉。

他還是那身黑色羽絨服, 頭上多扣了一個黑色鴨舌帽。

少年身量挺拔, 此刻正擡頭看她,沖她笑。

明明他周圍燈光昏暗, 他整個人也像是隐匿在黑暗裏。

可夏樣覺得, 他好像在發光。

只為她一個人發的光。

夏樣跑下樓:“你怎麽過來了?”

“沒走。”

怕你需要我, 就一直沒走。

夏樣也神奇般的在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即使陳勉嗓音平淡,仿佛這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麽特別的事, 她還是聽的一怔。

想起他們還沒到中午就開始聚了, 再怎麽瘋也早就該散了:“你就在風裏吹了幾個小時麽。”

陳勉忽然笑了:“我這麽蠢?”

巷口走過去五十米的位置, 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我在美仕萊。”

他說話的時候低頭看着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幾下:“還好搶到了高鐵票。”

“嗯?”

他眼皮微掀:“不是說好了?帶你逃。”

她知道他說到做到, 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去哪?”

“連渝市。”

-

從黎青到連渝,高鐵要六個多小時。

最近的車次是G1312,一小時後出發。

一直到走進車廂裏坐下, 車緩緩開動, 看着窗外景物倒退的速度由慢到快。

夏樣才回過神來。

自己就這麽跟着陳勉跑了。

毫不猶豫。

“困了就睡會。”火車不知道開了多久, 陳勉笑說,“勉爺肩膀借你靠。”

過了會, 陳勉感覺到肩膀一沉,她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誇張一點說, 像是在沙漠裏獨自走了很久的人:“那我睡會兒, 到了叫我。”

他開起玩笑:“還以為你要說我非主流呢。睡吧。”

夏樣很快入睡, 但車廂裏人多,太過嘈雜,睡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醒了。

她擡手揉了揉眼,因為剛睡醒,聲音比平時要溫柔慵懶,小貓似的:“到了嗎?”

“嗯。”陳勉逗她,“你睡了好久,口水都流到我衣服上了。”

這話吓得她彈起來,趕緊檢查了他的衣服:“對不起,我……”

檢查完他的衣服,發現被騙的夏樣,掐着他的脖子:“你膽子挺大。”

陳勉看着跟只發了怒的小兔子一樣的小姑娘,整個人笑得不行:“錯了公主,微臣該死。”

夏樣放開他:“一天沒吃東西,有點餓了,給我買盒泡面。”

“行。”

-

夏樣想起,陳勉給她發微信的時候,她同時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她拿出手機,看到內容就知道是誰發來的。

趙寧延說,白天的時候,章錦去了夏家。

去要錢。

夏樣鼻尖一酸。

看完消息,夏樣把這個號碼拉黑後,把信息也删除了。

她低頭吃陳勉端過來的泡面,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眼眶紅紅。

陳勉想起進站檢查完身份證後,夏樣就把錢包放他這了。

他從兜裏摸出一個小貓形狀的粉色錢包,打開,拖腔帶調:“原來我們夏夏長發長這樣啊。”

聽到這話,夏樣猛地擡頭,然後扭頭看他。

她把錢包搶回來:“我打你信不信?”

夏樣以為他看的是身份證上的照片,過了一會兒,試探t z着問:“很醜嗎?”

“不醜。”

“我才不信。”人家都說身份證照可能是一個女孩子一生中,拍過的最醜的照片了。

“真的,夏夏長發挺好看的。”

等等。

長發?

夏樣終于反應過來,她身份證上是齊肩短發的照片啊。

她打開錢包。

陳勉說的那張照片,是她上初一的時候,夏雲生陪她去學校報道拍的。

眉眼青澀的少女站在暗紅色的塑膠跑道上,沖着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這張照片後來被洗出來,章錦就把它放進了錢包裏。

一直到現在。

但是使用錢包的頻率不高,她都快忘了有這張照片了。

她把錢包合上,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對夏雲生的恨意加深。

-

到連渝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

走出火車站,看着眼前大道上來來往往的車輛,夏樣有些恍惚。

明明覺得自己還在沙井巷,可一眨眼的功夫,已經到了連渝了。

連渝的緯度比黎青高,天氣比黎青冷。

夏樣被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把大半張臉都藏進了圍巾裏。

陳勉看她這樣,把自己的圍巾摘下,在她脖子上纏繞了兩圈。

“陳勉,我脖子上戴圍巾了。”

“多一條暖和點。”

“可是這樣好醜。”

“……”

陳勉被她氣笑:“不醜。”

他的手在夏樣腦袋上揉了揉:“夏夏最漂亮了。”

“……”

-

兩人打了車,到了連渝空創國際會展中心。

這裏正在舉辦一場全國青少年機器人大賽。

聖誕節那天,陳顧給了陳勉一張票。

當時他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又管陳顧要了一張。

私心是想邀請夏樣一起來看的。

可一直沒跟她說。

問了她的假期安排,她說在家複習。

他也就沒想去,差點都把票給扔了。

沒想到能派上用場。

比賽已經開始了半個小時,他們進去的時候,裏面正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他們看了票,去了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坐下。

臺上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正全神關注操控着機器人。

張揚又自信。

好像握着遙控器,世界都在他手裏。

夏樣旁邊坐着一個小女孩,手裏拿着橫幅揮舞着。

“未未加油!未未是最棒噠!”

似乎是喊累了,她坐下來喝了口水,然後湊到夏樣面前:“姐姐你好漂亮!”

她太可愛,夏樣沒忍住捏了捏她的臉:“謝謝,你也好漂亮。”

-

比賽結束已經是下午兩點。

是那個叫許未的少年捧起了冠軍獎杯。

走出比賽場地,陳勉帶夏樣去了公交站。

1314路,起始站是清河潭,終點站是禪心寺。

聽說這是連渝市最浪漫的公交。

通往連渝市求姻緣最靈的寺廟。

車身是很具英倫風的紅色,兩側還貼了很多可愛的卡通人物貼紙。

兩人上了車。

會展中心距離清河潭只有兩個站,但到禪心寺有八個站。

因為這次機器人大賽的規模有點大,現在比賽結束,人流量自然也大,車比平時要多。

這條路本就是繁華地段,堵車是常事。

現在就堵得更厲害了。

他們習慣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陳勉把耳機拿出來,分了一只給夏樣。

車廂裏人很多,甚至比早高峰趕早班車的人都要多。

因為太冷,除了夏樣,大家都不願意開窗,車廂裏就又悶又吵,她有點暈,擺擺手:“不用了。”

夏樣不聽,陳勉就把耳機收起來了。

不知道堵了多長時間,有人喊了一聲:“下雪了!”

“這是今年初雪吧!往年十二月初就會下雪,都元旦了,我以為今年連渝不下雪了呢!”

夏樣往窗外看,真的有細小的雪花飄下來。

黎青是南方城市,很難下雪。

以前她也去過不少城市旅游,但很巧合,都是四五月份或者國慶長假去的,沒什麽機會看雪。

夏樣眉梢沾滿欣喜,持續了十幾個小時的低落心情也因為而得到緩解。

現在堵車,她把手伸出去,細小的雪花落在掌心,她扭頭看陳勉,發現眉眼明朗的少年也正看着她。

她笑:“陳勉你看,下雪啦!”

認識這麽久,她笑得這樣肆無忌憚的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

陳勉忽然想,要是現在有一個相機就好了。

正想着,不經意看到了前面一個穿了漢服的小姐姐手裏就拿了一個拍立得。

他起身,走了幾步,輕輕拍了小姐姐的肩:“你好。”

女生正要生氣,看到他的臉,立刻眉開眼笑:“你好。”

“你的相機,可以賣給我嗎?”

不是問她要聯系方式,女生瞬間收起笑容:“啊?可我這是新買的,還沒怎麽用呢。”

“我可以出雙倍。”

女生猶豫了幾秒:“可以。”

“相紙也賣給我吧。”

“那相紙收你原價好了。”

-

陳勉拿着相機,對着正在看雪的夏樣拍了一張。

只拍到了她的側臉。

照片中的少女,唇角泛着淡淡的笑意,眼睛明亮又清澈,齊肩的發被風一吹,發尾稍揚,有幾縷發絲從嘴角處掠過。

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陳勉把這張照片藏起來,揣進兜裏。

走回位置坐下。

夏樣正在用手機對着外面的街景拍照。

只是手機快沒電了,她拍了幾張就沒再拍。

陳勉把相機交給她:“用這個拍。”

“你居然還帶了相機。”

“剛買的。”

“你剛剛——是為了買相機?”

陳勉盯着她看了幾秒:“夏夏以為我去搭讪?”

“……”

他剛才一起身,夏樣就注意到了。

看到他去拍小姐姐肩膀,以為他是去搭讪的,就氣的一直沒看他。

見她不說話,陳勉輕笑一聲:“夏樣,沒發現你還有亂扣帽子的本事呢?”

“……”

夏樣懶得理他,轉頭對着街景又拍了一張。

四十分鐘後,公交到達目的地。

往前走幾十米就是禪心寺。

今天寺裏的人很多。

好像都是來參加或觀看機器人大賽的外地人,順便來祈個福。

陳勉和夏樣走到寺廟門口,聽到旁邊有兩個年輕女人聊天。

“聽說這裏求姻緣很靈,我剛求了一支上上簽,我今年能結婚吧?”

“我覺得能,你快結吧,然後抓緊懷孕,沒準能跟我肚子裏這個,定個娃娃親。”

“求姻緣”三個字被夏樣精确的捕捉到,心跳被惹得瞬間失了節奏。

今天人太多,他們沒打算呆太久。

兩人去求了平安符。

兩人相視一笑,把手裏的平安符交換。

本來想走,可現在外面雪越來越大。

兩人幹脆在寺廟裏找了個位置。

他們走不了,別人也走不了。

寺廟裏人擠人,他們去了旁邊供奉二郎神的一個小房間。

那兒人不多。

他們坐在團圃上,肩并着肩。

看着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周遭依舊嘈雜,內心卻終于得到片刻寧靜。

大概是因為寺廟裏的檀香味。

夏樣微微側頭,就能看到身旁少年線條流暢的側臉。

寺廟裏燈光照下來,在他周圍暈染出光暈,整個人顯得很柔和,和平常堅毅又張狂的模樣大相徑庭。

察覺到她的視線,陳勉轉頭,兩人四目相對。

少年微微勾唇:“我這麽好看啊,夏夏看我這麽久?”

“……”

沉默兩秒,夏樣把頭轉向窗外:“謝謝。”

一路上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可現在還是想說。

她從小就很有自己的想法,大部分是都有能力自己解決,受了委屈也不習慣跟別人說。

所以,她一直是一個,不太有傾訴欲的人。

但現在這個當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忽然想說給陳勉聽。

她想了好一會,還是沒找到合适的切入口。

陳勉問她:“有話想說?”

“嗯。但不知道從哪說。”

“從火車上為什麽哭說吧。”

“你看見了?”

“那眼淚都滴泡面桶裏去了,能不看見麽。”

夏樣感覺自己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像被他好好地保護起來。

他發現她哭了,卻沒有拆穿她,也沒有因為好奇而詢問原因。

等她自己願意說的時候,他就會做一個安靜合格的聆聽者。

“為什麽哭。”陳勉問了一次。

“我收到趙寧延發來的短信。”夏樣做了一下心理建設,才緩緩開口,“他來找我的時候,我媽去找了我爸。”

章錦是去找夏雲生要錢了。

夏雲生很聰明,請了一個很厲害的律師打離婚官司,那麽多家産,章錦只分到了幾萬塊錢。

而那些錢,沒多久就所剩無幾了。

開小賣部的錢還要交房租,要用作平常的生活開支,根本就沒有什麽存款。

夏樣還要上大學,她是夏雲生的女兒,盡管章錦不想再和夏雲生有什麽瓜葛,也還是去找他了。

希望他可以提供夏樣的大學學費。

這是他的義務和責任。

“趙寧延他——”夏樣說話的速度很慢,似乎還哽咽了一下,“是我爸爸的親兒子。”

陳勉愣了下。

他以為,趙寧延不過是夏樣父親再婚的女人帶過去的。

沒想到真有血緣關系。

夏樣語調平緩,卻夾雜着明顯的難過:“趙寧延只比我小兩個月。我之前一直覺t z得,雖然我爸公司很忙,沒什麽時間參與我的成長。但他其實算是一個好爸爸。可是……”

她沒把話說下去,緩了會兒,才繼續道:“我聽我媽說過,她懷孕那會兒,是公司最艱難的時候。那時候公司剛走上正軌,我爸……不,夏雲生連照顧她的時間都沒有 。”

“從我有記憶以來,夏雲生就連逢年過節都不在家,也不知道那破公司到底有什麽可忙的,過年都要去出差。”

“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公司忙,他是去陪別人了。”

說完,夏樣像是想起什麽,自嘲道:“也不算是別人,是他的兒子,和替他生了一個兒子的女人。”

“仔細想想,夏雲生對我的愛,也只不過是總給我買一堆,我根本不喜歡的玩具。根本不花什麽時間,随口吩咐秘書一句就可以做到。”

“從小我就覺得,我跟他之間感情太淺太淡,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們都不善表達。我跟他好像從來沒有談過心,我的心事,家裏的阿姨聽的都比他多。我四年級的時候被同學欺負,回家找他,本來以為會得到安慰,但他只是讓我不要煩他。”

從那次開始,她就不怎麽展露委屈,也不怎麽傾訴了。

夏樣以為這些事說出來會很難,可原來,說出來比憋在心裏要輕松得多。

她沒有想象中的難過,可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大哭一場。

她看向陳勉:“我現在要是哭的話,你會覺得我很丢臉嗎?”

“不會。”

話音剛落,夏樣把頭埋進膝蓋,哭了起來。

佛門淨地,到底沒敢哭的太大聲。

陳勉也沒勸,放任她哭。

哭了大概十來分鐘,夏樣似是哭夠了,随手抓起陳勉的圍巾就往臉上抹。

還順道擤了鼻涕。

小姑娘哭得鼻尖紅紅,陳勉問:“哭夠了沒?”

“好了。”

說着,她又拿起圍巾抹了把臉。

陳勉笑:“夏樣,你這麽會欺負人呢。”

“怎麽了,你現在是要造反麽。”夏樣也笑。

“微臣不敢。”

夏樣吸吸鼻子。

因為剛哭完,聲音像是帶着霧:“舒服多了。”

“夏樣——”

陳勉心裏一動,情愫不受控制地蔓延開,柔聲道,“讓我愛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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