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秒
第31章 三十一秒
◎“抱一下?”◎
藝術節彙演定在周五。
因為是大型的文藝彙演, 除了全校師生,還會邀請學生家長。人太多,學校禮堂坐不下。
因此每年的舞臺都是搭建在田徑場。
田徑場前方是升旗臺和主席臺, 主席臺下方是體育組堆放器材的房間。
被用來做臨時更衣室和化妝間。
夏樣換好衣服後, 便找了個角落坐下。
每年都會有地方電視臺來拍天中的藝術節, 今年他們也是早早就把機器架好了。
外面很是熱鬧。
登臺需要有妝容才好看,學校沒批多餘的經費下來, 所以化妝品得學生自帶。
夏樣只有一支幾十塊錢的洗面奶。
想着等別人化完, 借點粉底和口紅, 随便抹一抹。
半個小時後,馬書竹走了過來。
這位傲嬌的大小姐, 把化妝包往她面前一放, 別扭生硬地問了句:“會化嗎?”
“一點點。”
馬書竹盯着夏樣看了會兒, 直接上手了。
夏樣是坐着的,馬竹書只能彎腰幫她化。
“謝謝。”夏樣說。
馬書竹垂眼看她, 撇撇嘴:“別誤會,外面那麽多電視臺的人,我是怕你素顏出鏡不好看, 丢天中的臉。”
“……”
明明就是想幫她, 偏偏拉不下大小姐的面子。
死鴨子嘴硬。
夏樣底子好, 馬書竹技術好。
花了不到二十分鐘,一個簡單的妝就化好了。
馬書竹收拾好化妝包:“你現在有事麽。”
“怎麽了?”
“陪我去校門口接一下我爸媽呗。”
從這走到學校大門需要十來分鐘。
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 也不是關系多親密的朋友,走一起沒話說的情況多少有些尴尬。
走到校門口, 馬書竹試圖打破這種尴尬:“我爸媽堵車了, 說是得晚到。你爸媽什麽時候到?”
夏樣垂眼:“他們不來。”
她神色日常, 語氣和平時也沒什麽兩樣。
馬書竹沒捕捉到她的失落。
夏樣想起, 曾經章錦也從未缺席過她生命裏大大小小的事。
就連幼兒園時,她演一朵沒有臺詞的小花,章錦都會找各種角度幫她拍照,還會給她做成長手帳。
現在別說手帳了,章錦甚至都抽不出時間來看看。
索性就沒告訴她藝術節的事。
夏樣百無聊賴看着眼前擁擠熱鬧的人群,看到很多學生接到父母後,撲進父母懷裏撒嬌。
可是她現在,已經很難從這些幸福中,窺見以前的自己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置身在不屬于自己的熱鬧裏,夏樣不免覺得有些無聊。
直到——
一輛顏色明亮的黃色跑車停在她面前。
車門被打開,一個穿着JK制服的少女推開車門。
大概是時機恰好,少女和夏樣的視線猝不及防交彙在一起。
但只是一瞬間的事。
只是陌生人之間,一次激不起任何水花的碰面。
少女轉身,彎腰,對着車窗裏喊了句:“你快去停車,我在這等你!”
陳勉的消息恰好進來:【在哪?】
夏樣:【校門口,陪馬書竹接一下她父母。】
陳勉:【吃早餐了麽】
夏樣:【還沒】
陳勉:【什麽時候回來?】
夏樣擡頭,看着人車擁擠的校門口,想着馬書竹的父母還堵在路上,便回:【不知道】
陳勉發了一張圖片,包子和豆漿:【錢老板給帶的早餐,我過來找你?】
夏樣:【好】
收起手機,夏樣聽到悅耳的女聲:“不要,我要突然出現,給他一個驚喜。提前說了就不叫驚喜了。”
夏樣循聲望去,看到剛才穿JK的少女,此時不知和誰發語音。
臉上笑容明媚。
夏樣收回目光,往身後看了一眼。
她其實不餓。
——但她想知道陳勉到哪了。
察覺到她的小動作,馬書竹調侃道:“這不才剛發完消息麽,從田徑場過來,就算用跑的,也沒這麽快。”
“……”
馬書竹話音剛落,夏樣就聽到有人叫自己。
回頭一看,是陳顧。
兩人還沒來得及打招呼,JK少女跑到陳顧身邊:“你怎麽這麽慢。”
少女說話很密:“你開的是跑車,外號叫蝸牛麽?我兩歲的弟弟開可能都比你利索。對了,你沒跟陳勉說我今天來吧?”
陳顧聽這話也不惱,笑得有些無奈,只回答了她最後一個問題:“江大小姐,您都發話了,我哪敢跟他說。”
“那就行。”JK少女也沒意識到陳顧遇到了熟人,神經大條地推着陳顧就往學校走。
看着遠去的兩人,夏樣眼神漸漸變得虛空。
人群的嘈雜全都被自動過濾,腦子裏只剩下剛才JK少女的聲音。
——“陳勉。”
偏偏毫不知情的當事人陳某往槍口上撞。
【夏夏,我到了,在校門口哪?】
夏樣點開聊天框,正想回。
又覺得心裏憋得慌,幹脆鎖屏,當沒看見。
但校門口也就那麽大點,她很快被找到。
陳勉把早餐遞給她:“趁熱吃。”
“不吃。”
這脾氣發得太直白。
情緒太明顯。
陳勉問:“怎麽了?”
“沒怎麽。”夏樣沒看他,“不想吃。”
陳勉看向馬書竹,她眼珠轉了轉最後看向別處。
渾身寫滿了“別問我,不是我惹的,我也不知道”。
陳勉嘆了口氣,開始哄人:“先吃點東西,這樣就算想揍人,也有力氣不是?”
“……”
-
盡管知道這樣是在鬧小孩子脾氣,但夏樣還是放任自己。
她把陳勉趕走,說自己還要陪馬書竹等家長。
馬書竹的媽媽是一名挺有氣質的大學教授。
看到女兒身邊站了一個人的時候,還有些震驚。
畢竟女兒的性子她知道。
坦率真誠是好事,按理說這樣說很容易能交到朋友。但偏偏被養得嬌裏嬌氣,周圍沒幾個人鬧能受得了這小公主的脾氣。
從小到大,很少見到她交什麽朋友。
現在站她身邊的小姑娘,好像叫夏樣。
聽她提起好多次了。
原本很抗拒甜食的一個人,幾天前讓她從國外帶了盒巧克力。
馬父故意逗女兒:“書書新交的朋友嗎?”
馬書竹死傲嬌:“不是,就普通同——”
話還沒說完,夏樣禮貌又熱情:“叔叔阿姨好,我叫夏樣,跟書書是同班同學,也是很好的朋友。”
“……”
馬母本來想把巧克力給女兒,由女兒自己送給夏樣的。
但這會兒她直接給了夏樣:“這是書書叮囑我一定要給你帶的,希望你喜歡。”
夏樣大方收下,笑容像裹了糖:“謝謝阿姨。”
馬書竹:“……”
你平時是這樣的?
-
藝術節開始還是老一套。
主持人講幾句開場,介紹嘉賓。再由重要的嘉賓致辭。
但天中一直以來的傳統,就是學校領導都跟嘉賓溝通過,致辭盡量言簡意赅。
所以時間也沒真的被浪費掉。
很快,主持人宣布,演出正式開始。
一班的兩個群舞,被定為開場和壓軸節目。
街舞因為節奏明快緊湊,肢體動作有力,作為開場剛好合适。
舞臺上,站着一群正值青春的少年。
夏樣和陳勉站在正中間。
男生的隊服是黑灰相間,每個人都配了帽子,身上盡是十七八歲意氣風發的酷t z。
女生的搭配則是黑色的隊服,點綴一點粉色挂飾,飒且甜。
一群閃着光的少年,利落的肢體配合着節奏感極強的音樂。他們将整個舞臺點燃,星星之火,最後燃燒出燎原之勢。
熱情從舞臺,像是乘了箭,瞬間鋪滿整個操場。
青春的氣息,屬于十七八歲特有的少年意氣,感染着在場的每一個人。
一舞畢。
整個操場的學生歡呼,臺上的他們,被包圍在純粹又真摯的贊賞裏。
表演結束後,他們需要去換衣間,把身上的演出服換下來。
下了臺。
陳勉想找機會和夏樣搭話,可這姑娘像後腦勺裝了眼睛一樣,他稍微一靠近就開始跑。
陳勉盯着跑進女更衣間的身影,被氣笑。
走進換衣間,陳勉很快換好。
他跑回操場,找到一班所在的位置。
一班所有人都參加了藝術節,都去候場了。這塊兒現在空蕩蕩的,除了他沒別人。
他剛坐下,目光沒來得及抵達舞臺就被擋住。
視線往上。
一身JK的江彌,捧着一大束花站在他面前:“好久沒看你跳舞了,要不是人太多,我都當場給你唱首歌慶祝一下。”
陳勉往後一靠,眼皮垂着,黑色的立領衛衣拉鏈拉到頂,整個人懶洋洋的。
帥到沒邊。
說出來的話卻很欠揍:“哦,那你閉上眼,這些人就不存在了。”
“我思故我在,懂吧?”陳勉難得興致好,慢悠悠地又補了一句。
“……”
面對他這種态度,江彌連白眼都懶得翻了。
她擡腳踢了一腳陳勉小腿肚,随後把花塞他懷裏:“拿一下。”
陳勉睜眼,知道她的心思,眉頭微挑,故意逗她:“只是拿一下?不是送我的麽?”
江彌懶得理他,整理了一下頭發,直接坐在了陳勉旁邊的椅子。
夏樣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等去上洗手間的宋昕蘿。
五分鐘後,宋昕蘿小跑着到夏樣身邊:“走吧。”
兩人走到一班的座位區。
陳勉坐的位置靠過道,只有一側還有位置,偏這位置被江彌占了。
夏樣走過去,陳勉正想起身換個位置,想跟她坐挨在一起。
還沒來得及有動作,小腿肚被猝不及防踢了一下——不偏不倚,正是剛才江彌踢的位置。
對上陳勉疑惑的目光,夏樣有些心虛,但很快調整好,淡淡開口:“你擋道了。”
說完,小姑娘視線落在他懷裏那束花上,一瞬間又移開。
随後目不斜視朝離他最遠的位置走去。
陳勉在一瞬間福至心靈,懂了這姑娘為什麽不高興。
他趕緊把花還給江彌,聲音沒什麽情緒:“自己拿。”
江彌從陳勉被踢就一直在看戲。
剛才陳勉讓她吃癟的仇,這會兒正好給報了。
江彌微微勾唇,夾着嗓子:“哥哥,你幫人家拿一下嘛!”
“……”
陳勉沒磨叽,起身把花塞到江彌手裏,動作不太溫柔。
他沒多說,徑直走到夏樣身邊坐下。
“我親表妹。”陳勉解釋道,“她媽媽姓陳。”
“……”
陳勉伸手,指着JK少女:“她叫江彌。”
接着又指了指她手裏的花:“那破玩意兒,是她送給錢粵的。”
夏樣害羞容易上臉,這會兒聽到是自己誤會了陳勉,臉在瞬間變了顏色。
連帶着耳尖都泛了紅。
這天也應景。
幾分鐘前,從遠處飄來的烏雲,停留在學校上方,将一中整個籠罩。
在陳勉解釋完的瞬間,原本聚集的雲驟然散開,日光穿透烏雲,形成光柱照下來。
陸應淮去了食堂面包房買吃的,此刻也像是掐準時間,慢悠悠地穿過大半個操場回來。
臺上的表演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節目并不無聊,現場氣氛也十分熱鬧。
但這幾天夏樣都沒怎麽休息好,這會兒眼皮沉得擡不起來。
沒多久,夏樣的大腦已經自動屏蔽了周遭的聲音,身體也不受控制地傾斜。
她左手邊沒人,是一張空椅子。
坐在她右邊的陳勉,在她臉着地之前,及時扶住她的胳膊,別人拉了回來。
這種情況下,夏樣被吓得瞬間清醒。
微微扭頭,便和陳勉四目相對。
這大少爺看起來滿臉不爽:“我在旁邊你看不見?”
“……”
“你靠空氣能靠住?”
“我現在不困了。”夏樣輕聲說,甚至帶了自己都未察覺的撒嬌意味,“你要不要吃面包?”
邊說,邊把幾分鐘前陸應淮給她的面包,遞到陳勉面前。
陳勉看着這姑娘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輕笑一聲:“哄我呢?”
“嗯。”
“怎麽哄人都不會?”陳勉唇邊的笑擴大,得寸進尺,“說喜歡我比這管用。”
說話的時候,少年正好仰頭看天,太陽正撲在他臉上,慵懶卻張揚。
夏樣看得失了神。
整個人看上去有些呆。
看到她這副模樣,陳勉笑得更肆意了。
他笑得毫不收斂,夏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連忙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舞臺。看上去極為專心,卻被滞住的表情和發紅的耳尖出賣。
陳勉見好就收,沒再逗她。
一班的人陸陸續續回來,陳勉和身邊的人聊起了別的話題。
舞臺上的表演正好結束,臺下響起口哨聲和掌聲。
這動靜把夏樣從自己的思緒裏拉出來,眼睛也逐漸恢複清明。她茫然地看向臺上,演員已經謝完幕,她沒在意演了什麽,此刻也只能茫然地跟着鼓掌。
-
最後一個節目結束,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壓軸節目是一班的群舞,等他們換好衣服,作為班主任的王璇,說要請大家吃飯。
這一群人哀叫了幾聲。
因為下午放假,大家都有自己的安排。
就算是聚餐,也有自己要約的小夥伴。
跟班主任一起,總是放不開的。
王璇看大家這樣,知道這幫小崽子的心思,笑了笑,這件事也就此作罷。
随後又交代了些安全事項,叮囑他們注意安全,便放他們走了。
操場上的人陸陸續續散了。
接下來也沒什麽事,有人提議大家一起去吃個飯。
但這段時間排練,再折騰今天這一上午,各個都沒什麽精神,只想回家休息。
這個提議也就不了了之。
宋昕蘿和陸應淮早就跑沒影了,馬書竹換了衣服就一直沒回觀衆席,不知道跑去哪了。
這會兒太陽毒辣,陳勉摘下鴨舌帽,随手蓋在夏樣頭頂:“熱,幫忙拿一下。”
“……”
陳勉:“走吧,送你回去。”
“要不要等等馬書竹?”夏樣說,“她包還在我這兒。”
正想着要不要給馬書竹打個電話,就看到操場盡頭,馬書竹小跑着到陳顧身邊。
手裏拿着封信,微低着頭。
隔得遠,看不清兩人神情。
只見陳顧擡手在馬書竹腦袋揉了下,說了幾句什麽,轉身離開了。
馬書竹手裏的信,也沒送出去。
在原地站了會,馬書竹轉身。
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讓在車裏等她的父母先回去。随後挂斷電話,徑直朝夏樣走來。
大小姐看起來不太高興,撅着嘴,伸手:“包給我。”
夏樣照做。
氣氛莫名尴尬下來,三個人誰也沒動,誰也沒先開口。
夏樣觀察馬書竹良久,見她沒什麽事,便出聲:“那我們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家。”
馬書竹嗯了聲。
夏樣走出幾步,帶着哭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樣你有沒有心,就看到我了表白被拒了,也不說陪陪我。”
大概是長這麽大,沒受過這種委屈。
又或許是,情緒終于找到傾斜口。
“早上還當着我媽媽面喊我書書,說是我好朋友呢。”馬書竹哭腔越發明顯,控訴意味十足,“你個渣女!”
“……”
聽到這說法,陳勉沒忍住笑了出來。
對上夏樣警告的眼神,又立刻收斂。
速度之快,川劇變臉大師都得暫停表演誇兩句。
看馬書竹這樣,夏樣讓陳勉先走。
陳勉也很有眼力見,手輕輕在女生頭頂拍了拍:“那到家給我報個平安,小,渣,女。”
後面這三個字,他拖着腔調,一字一頓。
有點欠揍。
像是夏樣真的對他渣到了極點。
“……”
陳勉走後,夏樣被馬書竹拉去逛街。
逛累了,兩人進了一家奶茶店。
這會兒人不多,兩人随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沒幾分鐘,夏樣起身去取奶茶。
馬書竹接到草莓麻薯,咬着吸管盯着夏樣看了會兒:“夏樣,感覺你好冷漠哦。”
“?”
疑惑一瞬,夏樣反應過來,她這是覺得自己沒第一時間安慰她:“因為我看你沒什麽事兒。”
“不是的。”
只是被拒絕,馬書竹确實不至于為這個太難過;更不至于矯情到因為夏樣沒安慰她,而覺得有什麽。
“雖然你跟大家相處得挺融洽,但是好像你跟誰都沒交心。”
夏樣給馬書竹的感覺就是,很好說話,只要對方的要求不是太過分,夏樣都會有求必應。
可是她從來不會主動提出幫忙。
她好像跟誰都能相處下去,又跟誰都刻意保持着距離。
“你喜歡陳勉吧?”馬書竹冷不丁冒出t z了這麽一句,“我看得出你喜歡他,可你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你做好随時跟任何人分開的準備。”
就算是陳勉,也沒成為例外。
夏樣垂眸,沉默。
手裏的奶茶杯都快被捏變形了。
她不想受傷。
不想把感情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馬書竹說的沒錯。
她從來不覺得人和人之間能永遠有情感連結,遲早會分開,不如一開始就把握好分寸。
這樣,就算以後分開,也不至于太難過。
在記憶中,夏雲生和章錦也不是沒有恩愛過。
夏雲生也會再開完會後,從省外趕回來幫章錦過生日;無論夏雲生去應酬多晚,章錦總會為他留一盞燈,給他泡好蜂蜜水。
可原來這些都是假的。
自從夏雲生從外公手裏,正式接管了公司後。
就連裝都懶得裝了。
什麽難聽的話都說,有好幾次還去明目張膽把外面的女人帶回家。
夏雲生很容易就抽身了。
可章錦不一樣。
夏雲生年輕時一表人材,待人體貼。
章錦是真的淪陷了。
婚後夏雲生對她做的那些表面功夫,她以為夏雲生對她有真感情。
所以離婚後,章錦整個人的狀态都不太對,好幾次差點因為恍惚傷到自己。
夏樣從那個時候就知道,在感情裏,要懂得規避風險。
-
忘記和馬書竹是怎麽分開的。
和馬書竹分開後,夏樣立刻回了家。
給陳勉發消息,報了平安。
在她消息發出去的下一秒,陳勉便回複了她:【知道了。】
今天巷子裏有人擺席,好像是哪家小孩滿月。
章錦過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因為馬書竹下午那些話,夏樣情緒不太高。
沒什麽胃口的她,在貨架間轉了幾圈,想起第一次見陳勉時他拿的泡面,幹脆拿了一桶。
吃完泡面,夏樣寫完了作業;幫章錦按着貨單清了貨;還看了幾個TED演講視頻……
可她做什麽都心不在焉的。
她沒再看演講視頻,反正一句也沒聽進去。
門外夜色如墨。
夏樣坐在收銀臺處的舊沙發上,從這個方向朝外看,能看到幾顆稀疏的星。
夏樣沒多想,拿起手機對着門外認真拍了幾張。
她拍照技術實在差。在手機屏幕上來來回回劃了十幾次,終于在七八張差不多的照片中,選了一張還算清晰的的給陳勉發了過去。
陳勉應該是有事,夏樣等了很久那邊也沒回。
托巷子裏擺滿月宴那家的福,今天店裏生意還不錯。
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
但來的人大多是喝醉了,來買煙的。
光是陳賢軍一個人就來了好兩次。
陳賢軍第三次進店,已經晚上十一點。
濃烈的酒氣,讓夏樣不受控制地皺眉。
不知道他這是喝了多少,看着路都走不穩了。
陳賢軍平時話就多,喝了酒更甚。
這會兒他雙手撐在收銀臺上,打了好幾個酒嗝,口齒不清地開口:“兩包煙。”
難聞的酒味直接撲在了夏樣臉上。
天靈蓋差點就被掀開了。
夏樣:“五十二。”
這麽久了,夏樣對陳賢軍也了解,剛想補一句“你給五十就好”,陳賢軍已經很爽快地掏出了一張百元鈔票,丢在了收銀臺上。
而後大手一揮:“不用找了。老子今天贏錢,高興!”
夏樣沒再說什麽,伸手去拿錢。
手還沒碰到錢,就被陳賢軍的手抓住。
夏樣那一瞬反應過來,想把手抽回來。陳賢軍反應也很快,在她之前使了力,死死握住她的手腕。
夏樣慌了神,這個點沒什麽人,怕陳賢軍在不清醒的狀态下,真對她做出什麽不好的事來。
她邊喊邊用力掙脫,可男女力氣懸殊,她手腕都被磨紅了,也沒掙脫半分。
“老子今天贏了不少,”陳賢軍說話的時候,那口堆滿污垢的黃牙也暴露無遺,“你識相點兒,把老子伺候爽了,沒準兒能打賞你點。”
陳賢軍力氣大,手上布滿老繭,夏樣細皮嫩肉的根本禁不住磨。這麽一會兒,她手腕處已經磨破了一層皮。
夏樣忍着惡心,用盡力氣想把手抽出來。
見掙不開,夏樣摸到兜裏揣着的小刀。
做了最壞的打算。
大不了魚死網破。
反正她要是出點什麽事,陳賢軍也不能好過。
幸好這時候有人進店。
陳賢軍慌張地收回了手,不滿地瞪了進來的夫婦倆一眼,罵着髒話走了。
夫婦倆是外地人,來黎青市務工。
幾分鐘前才找房東拿到鑰匙,這會兒過來添置些日常用品。
他們走後,強撐着的夏樣,跌坐進沙發。
冷靜下來,夏樣腦子裏閃過陳勉的名字。
剛才慌張的那一瞬,她想的也是陳勉。
她以前沒想依賴任何人。
轉學到天中後,她所有情緒都是自己消化。後來和陳勉漸漸熟絡,她也沒想讓陳勉為她做什麽。
她以為自己真的像馬書竹說的那樣冷淡。
可現在,她後知後覺地看清了自己。她對陳勉,早在不知何時,就産生依賴了。
恰好此時手機振動。
陳勉:【剛寫試卷去了。】
下一秒,他也發一張對着天空拍的照片過來。
夏樣點開,和她照片裏的景色完全不同。
她的照片裏,只有幾盞昏暗的燈,就連那幾顆星,不仔細看都看不到。
而陳勉的鏡頭裏,是各色的霓虹。
繁華和破敗。
對比感極為強烈。
陳勉發了條語音:“我這邊都看不到星星。”
聽到他的聲音,夏樣忽然覺得委屈。
她想了會兒:【陳勉】
陳勉等了好半天,也沒見夏樣有什麽後續。
于是發了個“?”。
夏樣忽然覺得剛才的事,也不是非要說出口了。
她抿着唇,最後輸入:【可以請我吃顆糖嗎?】
陳勉:【可以】
夏樣:【芒果味的】
陳勉:【好】
陳勉:【明天給你帶】
夏樣:【可是我現在就想吃】
陳勉:【好】
看着對話框,夏樣眼睛酸酸的。
這麽晚了,陳勉半分沒有猶豫,幹脆爽快地滿足她的要求。
哪怕是,她自己都覺得要求無理的情況下。
-
兩個小時後,正在刷數學模拟題的夏樣,收到陳勉消息:【我在巷子口】
今天章錦累了一天,回來胡亂沖個澡就睡了。
現在估計已經熟睡。
但夏樣還是脫了拖鞋,光着腳輕手輕腳地下樓。
已經很晚了,此時巷子裏只有一兩戶人家還亮着燈。
路燈也壞了好幾盞。
夏樣一路小跑。
越跑越快,似乎只要足夠快,她就能擺脫另一種意義上的黑暗。
遠遠地,她便看見了站在巷口的陳勉。
少年懶懶地倚着牆壁,微低着頭,頭頂是鴨舌帽,帽檐被壓低。
單手插在兜裏,一條腿微曲。
另一只手則是提着東西。
巷口亮着為數不多沒壞的燈。
光正好鋪陳在他身上。
聽到動靜,少年微微側頭。
确定了跑過來的人是夏樣,他立刻站直身體,像個乖小孩一樣站着等她過來。
夏樣微微喘着氣。
陳勉笑她:“這麽着急見我呢?”
夏樣擡頭,撞進少年那雙漆黑的眸。
他整個人被昏暗的燈光勾勒,像暗夜裏生長出來的,破土而出的,帶有希望的種子。
等她平靜好呼吸,陳勉才遞給他兩個盒子。
打開,裏面是她最喜歡的牌子的糖。
她經常随身帶的夾心硬糖,有很多種口味。
夏樣再打開另一個盒子。
裏面的糖,全是芒果味。
陳勉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想吃糖。
但夏樣不是個喜歡麻煩別人的人,這麽晚對他提這種要求,肯定是心情差到了極點。
她不想說。
他就當不知道,裝傻到底。
只是。
恨不得把所有糖,都捧到她面前。
夏樣哽咽了一下。
調整好情緒,微微仰頭看向陳勉。少年的斷眉在這濃濃的夜裏,顯得格外張揚。還帶了點蠱惑的意味。
夏樣目光下移,鄭重其事地:“謝謝你。”
陳勉低頭,和她對視。
忽地,陳勉擡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學着她的語氣:“不用謝。”
“對了——”陳勉說,“胖胖最近又胖了不少,帶它過來給你看看。”
夏樣這才發現,他手裏拎着的,是一個貓包。
陳勉把包放在地上,半蹲着,把胖胖抱了出來。
夏樣蹲在他身邊,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胖胖确實又胖了不少,之前見它,它還能蹦起來。
這會兒它懶洋洋的,仿佛走兩步就累得不行。
貓自帶傲嬌屬性。
錢粵經常給胖胖帶貓條,也沒換得它主動親近。但它似乎格外喜歡夏樣,每次都會沖她搖尾巴,在她身上蹭來蹭去。
夏樣把胖胖抱在懷裏。
她低睫,專心致志地撸貓。
胖胖很喜歡被人這樣揉,一臉享受地叫了幾聲,而後十分惬意地享受着服務。
陳勉安靜地陪在一邊。
期間還往夏樣嘴裏塞了一顆糖。
時間已經太晚,夏樣沒敢貪戀有陳勉在的時間。
跟胖胖玩了沒多久,她起身:“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默了幾秒,夏樣還是補了句:“謝謝你。”
謝謝你。
包容我的無理,願意無條件答應我的要求。
陳勉沒說話t z。
盯着她看了好半晌,下一秒目光落在她泛紅的手腕上。動了動唇,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把胖胖放回貓包,陳勉沒立刻背包。
包就這樣立在兩人腳邊。
陳勉站直身體,喊她:“夏樣。”
“嗯?”
等了好久,她聽到陳勉很短促地笑了聲,像是被氣的。語氣也算不上好:“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