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十八秒
第38章 三十八秒
◎“你怎麽來了”◎
義賣活動一結束, 整個學校又立刻進入了緊張的狀态。
每個人精神都緊繃着。好像義賣這兩天的放松,只是大家趁課間十分鐘時,趴在小小的課桌上, 做的一個短暫惬意的夢。
六月中旬, 是申請獎學金的時間。
天中的獎學金, 雖然人人可申請,但說白了就是為了減緩家庭條件不太好的學生壓力設立的, 這是天中公開的秘密。
一般來說, 大家都會默契地不碰獎學金。
也根本不關心誰拿了。
但凡事總有例外。
夏樣去提交申請表的那天, 恰好碰到趙寧延。
他手裏拿了本練習冊,大概是打算去問題目。兩人在辦公室門口撞見的時候, 他視線落在她手裏的申請表上。
夏樣目光與他短暫地相撞一瞬, 而後便當他是空氣般, 從他身邊徑直走了過去。
正打算敲門,她聽見趙寧延低聲說:“喲, 這是準備申請窮人補助金?”
“……”
夏樣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寧延再一次被忽視了個徹底,氣急敗壞, 卻依舊努力學着夏樣的平靜:“這錢能不能到你手裏還另說呢。”
夏樣挑眉, 而後眉眼平靜地看向他:“那能到你手裏?”
獎學金的最終歸屬, 是從申請者中選取綜合成績前三。
夏樣知道,趙寧延當然也知道。
趙寧延又一次在和夏樣的對峙中敗下陣來。
臨了還放了句狠話:“走着瞧。”
-
趙寧延那句話, 不能說對夏樣完全沒影響。
她連着好幾天都神經緊繃,生怕出點什麽事。
但趙寧延習慣性口嗨, 這段時間也風平浪靜, 夏樣漸漸放下了警惕。
時間一晃而過, 轉眼到了月底。
這幾天陳勉情緒一直不太對勁, 像是被什麽事情壓着。
夏樣和幾個朋友想方設法逗他開心,他也很給面子地配合,但臉上硬擠出來的笑容,比愁眉苦臉的時候還難看。
二十七號這天,周五。
陳勉沒來上課。
夏樣給他發消息,全都像是石沉大海。
明天就是六月月考。
今天下午用第一節課的時間布置完考場後,剩下的時間由學生自主安排。
夏樣走出校門。
黎青這座城,還沒正式入伏,天氣卻燥得令人發慌。
太陽炙烤着地面,熱浪連綿起伏,在公路上肆意橫行,裹挾着偶爾吹過的風和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行人,就連街邊的小狗,都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吐着舌頭。
因為高考結束了,學校只剩下高一和高二的學生,與平時相比,校門口少了些許熱鬧。
日頭毒辣,空氣沉悶,連帶着路上的鳴笛聲都死氣沉沉。
不知道t z誰的冰激淩掉落在路邊,迅速融化,一股難受的粘稠感撲面而來。
夏樣深呼吸一口,蹙了蹙眉。
走到公交站,夏樣尋了個陰涼地兒站着。
再次拿出手機,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消息進來,也沒有任何未接來電。
正猶豫着要不要再給陳勉發個消息時,聽見錢粵的聲音:“夏哥?”
“你知道陳勉去哪了嗎?今天沒來上課,也一直聯系不上他。”
錢粵臉上的笑意立馬收斂,嚴肅起來:“今天,是陳策……”
話沒說完,夏樣已經了解。
今天是陳策的忌日。
這段時間陳勉低落的情緒,有了解釋。
錢粵說,這個日子,陳勉一般會把自己鎖在他哥的房間裏。
等的車來了,和錢粵道完別,夏樣上了車。
車到半路,天一下子黑了下來。
天上烏雲滾滾,勢不可擋地壓下來,好似紮一刀就會流下濃墨,剛才空氣中的沉悶分毫未減。
夏樣剛到巷子口,就聽到一聲悶雷。
緊接着大雨就砸了下來。
清新的空氣久違地彌漫。
地上的泥被雨點濺起,白色的襪子和鞋都被弄髒。
回到家,章錦正把擺在門口的水果和飲料,一筐筐地搬進去。
夏樣過去幫忙,所有東西搬到家裏,整個人都被淋濕。
夏樣上樓洗了個澡,頭發剛吹幹,手機跟叫魂似的響個不停。
“夏哥,出事兒了。”錢粵的聲音尖得要穿破耳膜,“阿勉沒在家,打他手機也沒人接,找不到人,好像是跟家裏吵了一架。”
這會兒電閃雷鳴的,夏樣的心緊了緊。
随即想到一個可能性:“會不會去墓園了?”
這個猜測很快被錢粵否定。
從陳策出事後,陳勉一次都沒去看過他。
害怕,愧疚,難過等各種複雜的情緒夾雜在一起,讓他根本就不敢踏進墓園半步。
最重要的,是他在自欺欺人。只要他不去葬禮,只要他避開所有需要悼念陳策的日子,那陳策就只是出了遠門,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夏樣來不及換衣服,随手撈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到樓下時,沖章錦喊了聲“有點事出去一趟”,沒一會兒就跑沒影了。
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該死的人是我”,夏樣的心就懸着,像懸崖上搖搖欲墜的一片葉子。
沒去墓地,那能去哪裏?
今天之前,黎青已經快半個月沒下雨了。
此時雨和熱氣産生反應,整座城被蒸汽籠罩,霧蒙蒙的。
夏樣漫無目的地找,忽然停下腳步,茫然地站在空曠的街。
這種時候,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她和陳勉之間,就像隔了這層霧一樣。
她連去哪裏找他都不知道。
一個紙船随着水流漂到腳邊,夏樣忽然想到一個地方。
她攔了輛車去南洋公園。
天氣原因,公園裏沒什麽人,顯得極為空曠又寂寥。
氣溫降下去,吹來一絲風都是涼的。
夏樣攏了攏衣服,往陳勉帶她看日落的地兒走。
她也不确定他在不在這兒,就是過來碰碰運氣。
遠遠地,她就看到那艘破船上有人。
這種天氣下,還有閑情逸致過來的,大概率不是別人。
她給錢粵發消息報了平安。
夏樣跑過去,傘面差點被吹得翻了面。
沒注意踩在了青苔上,因為沾了雨水,她險些滑倒。
船塢裏的陳勉聽到動靜,剛要起身,就看到夏樣出現在眼前。
少女彎腰走進船塢,就這麽看着他。
少年眼尾泛紅,嘴角下拉,頭發有些濕,可能是剛沒來得及避雨淋到的。
良久,陳勉動了動唇:“你怎麽來了。”
夏樣在他身邊坐下:“聯系不上你,有點擔心。”
幸好,找到他了。
陳勉低睫,摸了摸口袋,想起早上時撞到一個人,想來那人大概是個扒手,嘆氣道:“手機被偷了。”
夏樣以為他想搞逃離全世界那一套,聽到是這個原因,松了口氣。
至少他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并不是想把自己封閉起來。
雨打在船上,淅淅瀝瀝地,仿佛整個世界都是雨聲。
兩人誰都沒說話,夏樣也沒安慰他,就這麽靜靜地坐在他旁邊。
看時間差不多,夏樣輕輕碰了碰陳勉的胳膊:“走吧,該回家了。”
“……不想回去。”
那個家平時就冷冷清清的,今天日子特殊,他父母都會在家,但冷清程度比起過往,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不想回去面對責備和厭煩的目光。
夏樣:“那去錢粵家,他很擔心你。”
陳勉擡頭看到小姑娘一臉嚴肅,非要把他拽走的樣子。
對抗兩秒,妥協地站起來:“行。”
夏樣撐開傘,陳勉接了過去,大半傘面朝夏樣這邊傾斜。
雨比剛才大了些,撲簌簌地打在傘面上。
路過手機專賣店,陳勉進去買了手機。
沒多久到了錢粵家,錢粵緊張的神色在看到陳勉的瞬間,立刻放松下來。
上下掃了一眼陳勉,錢粵道:“先去沖個熱水澡,衣服随便從我衣櫃找一件換就行。”
夏樣沒怎麽被淋到,她看向錢粵:“廚房在哪?”
她給陳勉煮了姜湯。
剛煮好,外面雨聲停了。
她怕章錦擔心,沒等陳勉下來就走了。
-
陳勉下來,毛巾擦着頭發,問:“人呢?”
“回去了。”錢粵說,态度少見地惡劣,“你他媽下次能接電話?不是不讓你難過,但至少得他媽讓我們知道你是安全的吧?”
“沒那麽矯情。”
“呵。”錢粵一臉“你看我信嗎”。
“手機被偷了。”
“……”錢粵沒想到是這個原因,尴尬地幹咳兩聲,把姜湯端給陳勉,“夏哥煮的姜湯,臨走前叮囑我,務必看着你喝完。”
陳勉喝完,拍了照給夏樣發過去:【喝完了】
【到家了麽。】
夏樣:【到了】
知道他今天不太高興,夏樣啃着手指猶豫半天,才發出:【接下來什麽打算?】
陳勉:【睡一覺】
人在難過而又無能為力的時候,是需要沉睡來麻痹自己的。
一覺醒來,世界并沒有停止轉動,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運行着,他和以往一樣,重新加入世界運行的一環。
唯一不同的。
是他有了期望。
對他來說,世界不再是一個機械的大轉盤,有人告訴他,這個轉盤裏,有生機勃勃的春天。
-
六月月考結束,再有幾天就是發獎學金的日子。
成績出來當天,夏樣的名字依舊在年級大榜第一的位置,雷打不動。
夏樣被王璇叫到辦公室,她知道是獎學金的事,但心裏隐隐不安。
今天氣溫高達37℃,夏樣鼻尖和額頭分布着些許汗珠,好像整個人都要被熱化。
一陣熱風吹過,這份不安便強烈起來。
幾乎一班的任課老師都在,身為校長的張林也在。
氣氛微妙。
楊帆拍了拍夏樣的肩:“老師相信你,但還是要勸你一句,你是天中高考狀元預備役,千萬不要因為一時貪玩,而誤了前程。”
夏樣到了沒多久,陳勉也被叫過來。
見氛圍不對,陳勉懶洋洋地扯着唇:“這麽大陣仗,獎學金也有我一份?”
張林臉上看不出表情,視線從夏樣身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陳勉身上。
王璇和平時倒是沒什麽不同。
她唇角挂着微笑:“有人跟我說,你們兩個……關系超出了普通同學,今天叫你們過來,就是想問問情況。”
陳勉就比王璇直白得多:“有人?誰?趙寧延舉報我和夏同學早戀麽。”
張林見他這個樣子,氣不打一出來:“請你注意态度!要真是趙寧延,你打算怎麽辦?去把人揍一頓?”
陳勉不想讓夏樣難堪,也不想讓她承受這平白的誣陷。
他收起散漫的态度,語調平緩:“我倒無所謂,人姑娘做錯什麽了,要被這麽污蔑?把舉報人,啊不,把造謠的人叫過來,當場對峙一下。”
張林正要說話,夏樣也順着陳勉的話開口,甚至更加直白:“對,把趙寧延叫過來。”
王璇沒見過夏樣這樣堅硬的一面,印象中,這姑娘很好說話,總是一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欺負的樣子。
王璇護犢子在天中是出了名的。
如果她的學生受了委屈,她斷不能任由事态發酵:“張校,我相信我的學生。把舉報者叫過來問問清楚,如果他們倆沒事兒,那麽就證明這個舉報者品行有問題,也應該适當給予通報批評。”
最後,被叫來辦公室的,不出意料,就是趙寧延。
趙寧延似乎也沒想匿名,進來的時候,還挑釁地看了夏樣一眼。
夏樣垂在兩側的手微微握成拳,不過一瞬又松開。
盛夏炎熱的天,她眼底像是融了一層極薄的冰:“如果你認定我和陳勉的關系,超出了普通同學,請你拿出證據。”
趙寧延本來就只是想給夏樣使絆子:“我看見了,學校很多人都看見了,你倆幾乎總待在一起,哪有普通同學總在一起的?”
夏樣微微仰頭才能直視趙寧延:“很多人都看見了,所以我和他的關系,随便問問他們其中t z一個,就都清楚了。
“一班有學習小組,我和陳勉就是一個小組的,大部分時候是我在給他講題,這段時間陳勉的進步有目共睹,足以證明這一點。
“你覺得男女單獨待在一起就是不正常,怎麽,你是經歷過,還是正在經歷?
“我可以證明,我和陳勉之間,并沒有任何超出同學的舉動。你呢?”
趙寧延哪有什麽證據可以拿,一時語塞。
一陣敲門聲适時響起,章錦和夏雲生都來了。
王璇目光落在二人臉上,從開學以來,一直沒見過夏樣父親,沒想到這次過來了。
但她記得,夏樣的資料上填了父母離異。
盡管疑惑,但父母離婚,卻依舊給足小孩愛的不少,她也就沒多想:“你們是夏樣的家長吧?”
夏樣骨相随了章錦,但那雙眼睛卻是随了夏雲生,也難怪王璇這麽說。
不止是她,辦公室裏不知情的老師,都這麽認為。
幾秒過後,趙曼卉也跟着進來了。
夏雲生還沒說話,趙寧延先沖他喊了聲:“爸。”
“……”
氣氛一瞬間變得微妙,辦公室裏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最後是夏雲生的詢問聲打破了平靜:“怎麽回事兒?”
夏樣看着夏雲生,心底忽然滋生出想要試探的情緒:“爸,趙寧延為了讓我拿不到獎學金,污蔑我早戀。”
如果剛才衆人心中只有猜測,現在夏樣這聲“爸”無疑是扔了顆雷。
夏樣繼續道:“他亂造謠,我需要他給我道歉。”
章錦一向會顧及體面,原配和小三鬧得如此難堪,換作以前,她絕不會讓這樣的局面發生。
無論在家鬧得再兇,在外人面前,她永遠會保持優雅和驕傲,也永遠不會讓任何人感到為難。
但這次,她站在夏樣身邊:“夏雲生,我女兒需要趙曼卉的兒子道歉。”
楊帆受不了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主動開口調解道:“小孩子之間小打小鬧,誤會解開了就好,也不是多大的事。一會兒還有課,你們先回教室……”
夏樣卻像是鐵了心,她腳步絲毫未動,一雙清亮的眸依舊盯着夏雲生:“不是小打小鬧。我需要他,道歉。”
夏雲生不想鬧成這樣,讓別人看笑話。
而趙曼卉不這麽想,她這時候跳出來和稀泥:“憑什麽?無風不起浪,要不是你們倆平時勾勾搭搭的,也不會讓人有這種誤會。”
“沒準兒都睡一起了,還在這裝清高……”
這話實在過分。
夏雲生忍着怒意:“閉嘴!還嫌不夠亂嗎!”
他只想趕緊結束這場鬧劇,對着趙寧延發出命令:“給你姐道歉。”
趙寧延比趙曼卉聰明得多,眼看形式不對,趕緊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別再說話。
而後轉身面對着夏樣:“對不起。我不應該沒了解清楚,就亂說話。”
夏樣說了句“不接受”後,轉向張林和王璇:“張校長,王老師,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出去了。”
她背脊挺直,王璇卻覺得,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易碎。
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別想太多,既然是一場誤會,你的獎學金誰都拿不走。去吧,好好上課。”
“謝謝王老師。”
-
趙寧延到最後也沒被通報批評,大概校方覺得這并不是多大的事。
這件事到趙寧延說對不起的那一步,就徹底結束。
下午還沒放學,夏樣就收拾好書包,而後一臉平靜地對陳勉說:“今天放學不一起走了。”
陳勉卻輕而易舉看透她的想法:“想去找趙寧延算賬?”